“那么其他学生都和这个哥哥一样死掉了吗?” 孩童的母亲试图用委婉的言辞应对这份过于直白而天真的好奇。 “我想是这样吧,不过对他们来说,把老师救出来这件事比他们的生命还重要呢。只要愿望达成,他们的在天之灵也会安息才对。” “……可是……” 孩童看起来不太能理解这种说法,疑问道。 “……可是,他们的老师被救出来之后,知道其他的学生都死掉了,一定会非常难过吧……死掉的学生们也再也见不到他们的老师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啦,毕竟战争就是这么残酷,所以我们更应该珍惜来之不易的和平——好了好了别不开心啦,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们去里面看看就回去好不好?今天可以带你去吃汉堡套餐——” “好耶!我们现在就去嘛!走啦走啦!” 孩童扯住他母亲的衣袖,兴高采烈地把他笑吟吟的母亲往外拽,两人毫无察觉地走了出去,并不知晓他们方才同这段故事的见证者擦肩而过。 这对母子如世间所有平凡的人,听闻着距离他们太过遥远的,和他们无关的,不会发生于他们身上的故事,或是轻描淡写地为之感叹几句,或是不在意的抛诸于脑后,简单的,日复一日的人生里终究不需要太沉重的思考与怀疑。 ——天照院奈落的存在随着旧幕府消失而永远被埋藏于地底。 往事亦被美化成令人津津乐道的英雄事迹,最后能展现于世人眼中的所谓历史,不过是剔除了阴暗与不光彩之后剩下的寥寥几笔,无人在意经过如何,何为真相。 ——只需要皆大欢喜的结局。 “其实茂茂君向我提议过,想把你们三个的照片拿彩色近照替换掉。不过银时和小太郎都不同意。” 面前的人没有回头。 落在高杉耳边的气音轻飘飘的太像自言自语的感叹,他怔楞几秒,才缓慢地回应道。 “老师决定就好。” “就知道晋助会这么说。” 木牌上贴着的大头照边缘并不规整,角度也都各不相同,看上去像来自同一张老照片,只是被分别剪下来肩膀以上的部分,背景有些泛黄,照片上的脸还是稚嫩且天真的模样。 “因为不常见到晋助,就算想问也没办法,我姑且自作主张的帮晋助回绝掉了。” 指尖触碰着旧照表面粗糙的纹理,松阳注视着木牌上幼年高杉少有的露出微笑的脸,眼神是一贯的柔软。 “旧照片保存的技术毕竟不如这个时代,多少都有点褪色……说起来,晋助小时候一直很少笑呢,明明笑起来会很温柔,却老是一副严肃的样子,我见你第一眼时就在想,有什么方法可以让这个孩子多笑笑呢?结果到如今也没想到有用的办法。”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老实讲有点失败对吧?明明……是想看见晋助轻松的笑容的,结果长大之后的晋助脸上总带着寂寞的神情,我又实在是个迟钝的笨蛋,总是猜不出我的学生们心里的烦恼,一意孤行的作法不知不觉中或许伤害了谁,光靠我自己大概不容易想明白吧。” ——大战结束之后,松阳并没和第七师团的兔子们同行,而是带着胧回了歌舞伎町。 她在医院照顾挺尸的银时两周,又从万事屋搬回庭院,和胧一同里里外外打扫整理,又把后院的屋子改成道场,前前后后过了两个月,桂和银时还有信女时不时来报道,高杉却一次没出现过,松阳还是从桂那里才听到了一些有关的消息。 那时她与银时在战场上,鬼兵队的舰船在地球外围,从侧面突袭了春雨余党的舰船,并找到了天道众的残骸和钥匙。之后,高杉带着东□□自上了联合军的舰船,将这些交给了联合军总督紫雀后,又上了第七师团的舰船。 “小太郎当时也在场吗?” “我啊,我那时候正好在看大战的直播来着,话说联合军的船设备真不错,直播画面清清楚楚,银时同学血糊糊的脑袋被放得超级大,我还看到老师了喔!不过后面发生的事情被黑压压的肮脏制服全挡住了,可恶啊居然耽误我观察老师身姿的大好机会!” “……晋助那时没说什么吗?” “咦?说什么……啊,他有讲老师在夜兔的船上来着,老师是去拜访朋友吗?不过为什么会把约定见面的地方定在战场上——我知道了!友情就是这样经历战火淬炼也不会消失的美好情感啊!就如我和伊丽莎白坚定的革命友情……” 再往后的动向桂也打听不到,两个人又牛头不对马嘴的聊了几句,到临道别时,桂意外的收起那副不着调的样子,难得有些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知道对于老师来说,去考虑依赖他人是件为难的事,但是呢,我们是不一样的,对吧?也请老师尝试着依赖我们,不管什么事情都好,不然我们会非常失落的唷?特别是高杉和银时这两个家伙,他们一定比谁都想要被老师依赖,但是老师总是把他们扔下,超任性的跑掉……不是在指责老师啦但老师这方面真的超超超任性——” “……这种程度的任性吗?” 松阳头顶的呆毛肉眼可见的垂了下来。 “!!!老师的本体被我打击的干枯掉了啦呜呜呜……” ——大战结束后的第三个月,松阳收到由鬼兵队的小兵送来的信件。高杉在信上所写的内容大多都是异星见闻,有时也会附上一眼看上去价格不菲的礼物,信里只字不提与第七师团或者阿鲁塔纳有关的事,亦不讲回地球的时间。 松阳询问是否需要回信时,小兵也是战战兢兢地摇头,声音干巴巴的答复道。 “晋,晋助大人说,不想让老师——啊不,松阳大人费心,我只要把信送到就可以走了。” 松阳也不愿为难信使,轻声道过谢让他离开,自己踱进里屋把信收起来。 这样的信陆陆续续收了几次,还未正式就任首相的德川茂茂前来拜访她,提出了把私塾复原的计划。 高杉不知是怎么收到的消息,总之悄无声息地回来地球,只和她打了个招呼,就跟胧一起前往长洲处理重建事宜,一来一回也没说上几句话,就又匆忙忙地走了。 松阳目送着他于夜色中消失的背影,稍微有点失落。 她想,这个孩子还在忙些什么呢?他心里又藏着些什么呢?他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反而比过去疏远的多,是至今还在为什么感到不安吗? ——为什么还是会流露出寂寞的眼神呢? “嘴上讲着想成为人类什么的,实际上一点都没弄明白人类那些温暖的情感,又任性又自以为是,一意孤行的把难题丢给你们,这点上实在是有够差劲——” “老师做的很好。” 紫发男人骤然出声。 他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反驳的语气过于刻意,又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老师……一直以来的都做得很好,并没有错,错的是我。” 错的是我。 ——那时高杉听着昔日的仇人一言一语的讲述着那段漫长且辛酸的往事,一瞬之间,他只觉得心底发冷。 ……从一开始就彻彻底底做错的,是我。 我是知道的,我当然知道,唯有我知道……老师……老师她不仅身体和普通人不太一样,经历也不同于普通的武士,她打心眼里不希望我们上战场,更不希望看到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她唯一重视的是我们的安全,只要我们乖乖地留在松本村等着,她一定会回到我们身边来。 是我自以为是,以复仇的名义把所有人送上了战场,让他们带着没有结果的希望闭上眼,是我一意孤行,往错误的方向继续走,让老师只能为了我们放弃自己,是我让那片阴影占据了老师的身体,是我带来了所有的绝望。 ——那个男人毁灭了归去之所,他则毁灭了最后的希望。 无论当年多么固执地坚持这条鲜血淋漓的路,如今也没有可以继续往前走的方向。 要怎么样才能停下来? 要怎么做才能算是停下来? 想不出,也寻求不到答案,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做出正确的抉择,亦不知道这是否是他的老师所期待的结果。 “我……” “——那天,我是打算和虚一起跳进龙脉从头开始的。” 高杉陡然僵硬住。 松阳这会儿转过身来看他,神情如往常般平静且从容,语气不徐不缓的,仿佛并未察觉到对面的紫发男人缩紧的瞳孔和颤抖的身体。 “晋助是知道的,这场战争能顺利结束,至少有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虚的确消失了。” 联合军的队伍中真正被虚炸掉星球而无家可归的那些人,他们所想要的既非钥匙也非天道众,只是纯粹的想为逝去的同伴报仇。 比起鬼兵队带来的利益,他们更在意的是这场战争的最终结果,除了亲眼看着虚被打败,没有什么能够阻拦他们复仇的决心。 如果魔王注定要被勇者退治,那么以“吉田松阳”为名的虚也该作为魔王的一部分得到应有的结局。 “银时满脸血的来抓我的时候,我还对他说,就让我最后任性一次,答应我的请求,只要松手就好。” 她已经看见了学生们长大的模样,银时也从未忘记与她的约定,也有了要保护的朋友,成为了她始终没能变成的真正意义的“人”,没有什么比这更让她感到幸福了。 ——那个时候,她还没意识到自己又在重蹈覆辙。 “我想着,虚这个家伙所犯下的罪责,我至少也有一半的责任,我从来都不肯和她好好交流,我自顾自的丢下胧,自顾自把银时拉进来又把他推开,自顾自介入晋助和小太郎的生活,自顾自丢下私塾的大家跟着胧走,自顾自和银时做出那种不负责任的约定。” 夜色在窗外沉沉落下,院子里暖色的灯火从窗口照进来,金黄色的朦胧光晕映在轻声诉说着的人静谧的眉眼间,便如水一般柔软地淌开。 她的声音亦温柔如水。 “因为内心的软弱而始终逃避着自己真正的错误,不肯面对这一切都是我自私的抛弃另一方而带来的恶果,为了想要成为人类的目的,把大家的幸福也一并牺牲了——你看,我甚至到最后还一点都没改变,自说自话地想把你们又扔下,和银时说叫他放手,又想在他眼前离开一次。” “所以银时气的要命。明明人都快被扯下来了,光是抓着我跟虚都费劲,还大声地告诉我‘阿银这次什么都不会答应你。’丝毫不准备松手。” 明明是约定好了要回来的。 明明是因为心中有所眷恋,才又回到他们身边。 “于是我恍然发觉,由始至终我讲着要保护你们,不希望失去你们,但我每一步原来都把所有人慢慢的从我身边推开。” “不敢将真实的情绪表露出来,不敢把真实的面目暴露给珍视的弟子们,把自己的意愿交给你们去背负,亦把罪责交给你们去背负——如此残忍地搅乱了你们的人生,忽视了你们真正的想法,作为老师,把学生逼迫到这个地步都没有好好道过歉,真的是糟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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