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上次内务府送来的冠服,本宫瞧着,是皇后才可用的规制啊?” “前段时间太后让内务府整理了些先帝爷时候贵人们的吉服,许是底下奴才忙中出错,给娘娘送来了孝懿皇后的东西。”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年世兰只得低下头叩谢圣恩。 苏培盛又领着人走了,颂芝见年世兰朝着门的方向默默站着,眼睛似乎是对着光的时间久了,眼尾有些发红。 “颂芝,你说,皇上是不是为了哥哥迁怒本宫?” 颂芝看不清年世兰的脸,只直觉这话不好接,只得飞快摇头,否认道:“怎么会呢,皇上向来是最宠爱娘娘的呀,就算大将军惹了皇上生气,皇上给咱们清凉殿的赏赐也一如既往,只有比旁人多的,可从来没少过呢。” “是啊……” 年世兰仰头看着那刺眼的天光,皇帝是爱她的吧。 可为什么她心里越来越有一种抓不住的无力感呢? “西北臣民,只知大将军,却不知道有朕这个皇帝。” 皇帝闭了闭眼,还是没忍住,将手中的折子狠狠掷了出去。 夏刈连忙跪下:“皇上息怒!” “去,你去继续给朕盯着,朕倒要看看,年羹尧,是如何受西北臣民拥戴的。”皇帝握紧手中的翡翠念珠,一下又一下地拨动着愈发光滑圆润的珠子,随着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慢慢平静下来,他脸上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沉肃,“记着,别惊动了人。” “是!” 夏刈领了旨便退下准备再探西北,皇帝招了苏培盛进来:“贵妃接了旨,可高兴?” 苏培盛笑道:“那是自然的,奴才看贵妃娘娘似乎是被这旨意给惊着了,今儿接旨的时候还问了奴才许多话呢。” “哦?” 皇帝不必问,也知道世兰问的是什么。 可他是帝王,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 颂芝好容易劝了年世兰出来走走,不料在花园这边儿碰见了曹琴默正带着温宜公主扑蝴蝶。 曹琴默见着她们,脸上神色一僵,但还是牵着温宜上前请安:“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年世兰懒得搭理她,曹琴默笑容依旧,还拉了拉温宜的手:“快,给贵妃娘娘请安。” 温宜怯生生地抬起头来,声音又软又清脆,像是清晨山谷中飞出的一只小黄鹂鸟:“贵妃娘娘好。” 年世兰看着她红扑扑的包子脸,蹙了蹙眉头:“这么大的日头,你还带着公主在这儿扑蝴蝶,你是个皮糙肉厚的能耐得住,公主能承受得了吗?” 曹琴默柔顺地低下了头:“娘娘教训得是,嫔妾记下了。” 年世兰近来心情实在差到了极致,可见着温宜那张软软的小脸,她心里又不可避免地泛起苦涩的波澜来,若天命顾她…… 见着年世兰矜傲中有些忧郁的背影,音袖一面扶起曹琴默,一面小声嘀咕道:“许久没在私底下碰见华贵妃了,奴婢刚刚还担心她会不会又刁难您和公主呢。” 曹琴默轻柔地给温宜拂了拂衣服上的灰尘,笑道:“她近日可没心情来为难我们母女俩。” 音袖不解:“再过几日便是她封皇贵妃的时候了,这般荣耀,怎么瞧着还是不高兴?” “是啊,已经如此好命了,若是什么都紧着她,那岂不是没天理了。”曹琴默目光冷了下来,见温宜跃跃欲试地又想去扑蝴蝶,笑着摸了摸她的脸颊,便叫乳母陪着她玩儿去了,“虽然我的家世、荣宠,都比不得她,可我有温宜,这便足够了。” 而她年世兰这辈子,都不能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这叫她心里觉着畅快极了。 年世兰觉着今儿是不是不宜出行,怎得一出来就接二连三地见着这些让她心烦的人。 这竹林向来人迹罕至,她不耐烦应付那些要么谄媚要么胆怯的奴才,这才走到这儿来。 没想到还是能碰见叫她不高兴的人。 安陵容倒是面色如常,带着淑质一同向她行礼问安。 “起吧。” 年世兰未曾多话,只睨了颂芝一眼,瞧瞧她挑的什么日子。 安陵容见她面色不佳,许是这些日子心火旺盛,总是美艳灼灼的脸上也多了几分黯淡,心念一动:“娘娘近来可是身子不适?” “大胆!你竟敢……” 年世兰抬了抬手,颂芝便住了嘴,眉头微蹙,似笑非笑道:“本宫倒不知道怡嫔何时如此热心肠了,竟关心起本宫的事儿来了。” “嫔妾驽钝,略略知晓几分医道罢了。近日暑气扰人,嫔妾这儿有个新做的香包,里面儿放了薄荷香草,平日里戴着清心宁神,若是娘娘不嫌弃的话,便收下吧。” 说着她便塞了一个香包到颂芝手里,年世兰有些生气:“怡嫔,这便是你待人的礼数吗?” “娘娘可别小瞧这香包,这香料啊,用对了,便能宜人,用得不恰当,便就是害人了。”安陵容笑盈盈地对上年世兰,“娘娘近日来是否盗汗多梦?可见是平日里伺候娘娘的江城江慎两位太医并不尽心,竟叫娘娘苦熬了这么些时候,依嫔妾看,实在该罚。” ……她今日是吃错药了不成? 年世兰翻了个白眼,带着颂芝走了。 不过还是没丢掉她送的那个香包。 宝桑在一旁看得摸不着头脑:“小主,您为什么要和贵妃娘娘说这么多话啊?” 安陵容摇了摇扇子,给乖乖在一旁看花的淑质擦了擦脑门儿上的汗,声音又轻又柔:“我爱做香包送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儿。满宫的姐妹都有,唯独华贵妃没有,传出去岂不是叫有心人说我与贵妃娘娘不睦?如今人人都道华贵妃是这后宫第一人,我送个香包,关怀几句,有什么不对?” 再者。 “做人,还是明白些的好。” 宝桑疑惑地挠了挠头,安陵容但笑不语,看着淑质快快乐乐地跑去看石子路旁的小白花。 年氏一族颓势已明,她这位千娇万宠的贵妃,也快做到头了。 她一直很好奇,若是年世兰更早些时候便知道了欢宜香的真相,又会怎么面对皇帝呢? 皇帝近日来接连驳斥年羹尧,使得朝堂上议论纷纷,后宫之中自然也平静不了。 年世兰拧着眉头,见江城还是那副说辞,心中又气又伤心:“本宫已经按着你开的坐胎药喝了好几个月了,怎得还未见着喜信?” 江城擦了擦脑门儿上的汗,斟酌道:“娘娘凤体康健,想来,想来,不日便能传出喜信来了。” 又是这些她听腻了的话。 年世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江城便麻溜儿地退出去了。 颂芝也不想惹此时正不高兴的娘娘生气,过去香炉旁拨了拨香料,闻着殿中欢宜香的香气已然淡了些,正准备再放些香料进去,便见着年世兰突然面色一变。 “娘娘,怎么了?” 年世兰摇了摇头,自己这些时日休息得不好,白日里也常常恍惚,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呢? 颂芝见娘娘不说话,填完香料之后便打算去偏殿盯着小宫女们煎药,却听得年世兰有些迟疑,又坚定道:“颂芝,你再去请一位太医来。” 顿了顿,又道:“不,周宁海,你去请。便说颂芝有些不好,让一位太医来替她瞧瞧。悄悄儿的,别惊动太多人。” 周宁海虽不明所以,但他一贯是娘娘说什么,他便做什么,当下应了一声,便出门找太医了。
年世兰无意识地摩挲着护甲上的红宝石,被心里那个突然窜出的念头惊得浑身冰凉。
第63章 “陵容你瞧,这件衣裳好不好看?” 甄嬛好容易自个儿给孩子裁了件小衣出来,也不管眉庄在一旁抿唇笑,献宝似的递给安陵容瞧。 给新出生的婴儿用的东西不求多么精细,总归质地柔软些便好了。 安陵容思量了半天,才选择了这个委婉些的借口同甄嬛说了。 “姐姐多选些柔滑的缎子来做小衣便是了,这等小鸡啄米的绣样虽说颇有童趣,却难免会硌着孩子。我以前做的那些绣了花儿的小衣,淑质与弘珩也是不爱穿的。” “可是,小主绣的是朱雀啊……”流朱很是疑惑,凑过去仔细观赏了下那件小衣裳,恍然大悟道,“小主,您上次选错了丝线,留的这一点儿果然很像米粒呢!” 一时间众人都忍俊不禁,甄嬛有些气恼地拿回小衣:“罢了罢了,左右这孩子有你们这些姨母护着,哪里要我自个儿动手。既然你们都笑话我,那我便顺理成章推了这些活儿,全给你们留着好了。” 她一双灵动杏眼里满是狡黠神色,盈盈笑着的模样极为动人,孕中日渐丰腴的身型也没有折损她的美丽,发髻边垂下的珍珠缠宝石珠穗微微甩动,更衬得那张丽质天成的脸越发娆娆夺目。 “都是要做额娘的人了,竟是愈发爱偷懒了。”沈眉庄轻轻嗔她一眼,招了招手,采月她们便会意地将桌上那些绣绷小衣都收了下去,“皇上近日频频召见端妃,不是我刻薄,只是从前这端妃娘娘久病,皇上也鲜少去她宫里。怎么如今又突然热络起来了?” 端妃是早年王府里的老人儿了,如今满宫里,恐怕也就只有她能与皇帝追忆起几句纯元皇后的好了。 恰好皇帝近日又要躲着年世兰,便也就顺水推舟拉了端妃过去做筏子挡一挡。 反正这样的事儿她也不是没做过。 甄嬛心里这么想,面上只是摇了摇头:“皇上是天子,三宫六院姝色不知凡几,总不过是凭着心意挑罢了。” “是呀,咱们这位皇上,看着也不是个专情的人。” “再过几日便是清凉殿那位晋封皇贵妃的好日子了,你们可备好礼了?”安陵容亲自给另外两人又续了一杯梅子水,“听说,皇上下令传年大将军进京来一同观礼呢,这般荣耀,真是难得。” 皇上没得是想来个瓮中捉鳖吧? 甄嬛纵是不再碰政事这一块儿,但天性聪颖的她也知道皇帝早看年羹尧不顺眼了,如今他造的势已然足够,年羹尧与年世兰都已经被捧得飘飘然了,若是再不下手,她都怀疑皇帝是不是忍过头了憋出毛病来。 清凉殿 颂芝有些犹豫,但见着年世兰神色冷淡,又不敢多说话,只得按着她说的那般,将床帐拉了起来,掩得严严实实的,从外边儿看过去,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朦胧人影。 周宁海一跛一跛地走了进来,他虽也搞不清楚娘娘这是玩儿的哪出,但还是恭恭敬敬道:“娘娘,因着是用颂芝身子抱恙的由头去请的太医,按着规矩,来的是位吏目,您瞧这……” “废话什么,叫他进来吧。颂芝,你先下去。” 年世兰躺在狭窄的床榻上,原本就因着方才那个无端冒出的猜测而心神不宁,偏生周宁海又这般啰嗦,她自然开始不耐烦起来。 颂芝抿了抿唇,躲进了另一边摆着的屏风后面。 被周宁海阴阳怪气关照了几句的吏目姓柳,不过二十许人,瞧着年轻得很,周宁海一面阴森森地盯着他,一面又在想,幸亏这床帐挡着了,若是娘娘知道是这般年轻面嫩、一看就医术不精的人来给她诊脉,肯定会发脾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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