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做我马上就要去日本了!?” “先生!请你说句话!” “先生!——” 她的声音转为歇斯底里地大吼。 * 莎朗·温亚德被送到了日本。 是真正概念上的“送”,像是一件礼物一样,被送到了一个老人身边。 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长裙,这裙子不是她的,她此前从未穿过布料如此细滑的服装。一头垂至腰间的淡金色波浪长发,还有白瓷一般的肌肤,令她就像希腊神话中的阿芙洛狄忒那样美丽。 她坐在鸟笼之中安静地、无声地流淌着眼泪。在意识到自己真的离开了美国后,她便不在笼子中吵闹了。 一切的挣扎都不过是徒劳。 站在笼子之前的老人是一副亚裔面孔,他双手背后,自上而下俯视着她。 他的皮肤有些泛黄,因皱纹与沟壑实在太多了,他看起来像一颗即将枯竭而亡的老树,发白的眉毛之下,是一双墨色的眼睛,那眼睛却是带着绝大多数老人都不会有的光亮。 “你好,莎朗。”那老人用一口标准美式发音的英语说道。 鸟笼之中无声落泪的少女缓慢地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瞳孔看着这位头发尽数白下去了的老人。 她沉默了一会,然后轻启贝齿,用带着哭腔微弱声音询问道:“他们把我‘送’给你了,是吗?” “他们”,指的是那群把她从密西西比州劫掠到此地的人。 那些人的身上都带着枪。装载着她的飞机上,还有许多个和她年纪相仿甚至更小的少男少女。唯有她最特别,像是怕被人伤到一般,被放在了一个坚固的金色笼子里,笼子底部还安着柔软的羽绒坐垫。 “他们为我送来了一位天使。”老者笑了笑,表情看起来十分慈祥,就像是她生长的向下随处可见的随和老人们一般无异。 老人弯下腰,握着一个钥匙,慢悠悠地为莎朗打开了笼子上的挂的锁,然后. “吱呀——”笼子的门被打开了。 老者笑得十分和蔼,然后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我很高兴你能来到这里,莎朗,你本不该流落在那贫穷的乡下。” “像你这样如此优雅、高贵的女孩,理应住在宫殿之中。” 莎朗·温亚德这才意识到,自己所处的是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厅。 四周的象牙白立柱上雕刻着不知名的美丽女子图像,那垂着眼帘的女人被雕刻的栩栩如生,仿佛睁开眼睛就会活过来一样。 在不远处的位置,还有一处圆形的喷泉池,规模大的惊人,自最上方喷出的水柱从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水柱上方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小型的彩虹。 莎朗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地方。 出身缘故导致她读的书很少,她完全想不到该用什么高级词汇予以形容这里,只当这里真的是一座“宫殿”。 她看了看老人停滞在空中的手掌,但她并没有把手搭上去,而是小心翼翼地从金笼中走了出来。 老人并未因为少女的无礼而产生丝毫地恼怒,他甚至笑得露出了不算太好看的牙齿。 “欢迎来到黄昏别馆,莎朗。” “我的名字叫做乌丸莲耶。” * 莎朗·温亚德不是没试过从黄昏别馆逃出去。 乌丸莲耶甚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么让她跑出了别墅。别墅的位置比较偏僻,她想过驾驶乌丸莲耶的车就这么逃离开,甚至偷走了老人卧房抽屉里的车钥匙。 但是她忘记了她不会开车。 车子横冲直撞地从别馆的车库冲了出去,最后一头哉在了一处灌木丛繁茂的树林中。 她被黄昏别馆的佣人捞了回来。 车子损坏了,乌丸莲耶什么都没说,甚至叫私人医生帮着贝尔摩德包扎身上大大小小的皮外伤,只是他装着车钥匙的抽屉后来全空了。 第二次,莎朗有了经验。 因为不会开车,所以她排除了这个选项,拿着她房间里价值高昂的无数珠宝首饰在别墅外拦下了一个牛车。 车主见到一盒子奢侈装饰品时下巴都要吓掉了,好在车主是位淳朴厚实的人,只说免费送这少女去附近的镇子。 到了镇子后,莎朗操着一口发言及其不标准的日语和当地的镇民对话,表示自己想要离开这里去美国。镇民们很少见到外国人来镇子上,于是便通知了当地的镇长。 当地的镇长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莎朗又拿出了那盒珠宝,希望镇长能告诉她有没有什么离开日本前往美国的方法。 当时的那位镇长说,附近有一处游轮可以走几天水路前往美国。 莎朗信了,叫镇长收下那盒珠宝,然后便赶往了乘船的地方。 镇长告知的、乘船的港口并没有通往美国的船。 然后莎朗才意识到自己是被骗了。 原先她生活的地方很少会存在着谎言。她身边的所有人都是亲切而善良的,即使莫名其妙地来到了日本,乌丸先生对她也很好,黄昏别馆的佣人也很温柔。 在此之前,她以为世界上像那些把她抓到笼子里的坏人只是绝少的一部分。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那朴实敦厚的人,才是极少的一部分。 那天晚上,因为身上没有任何的金钱,莎朗在镇子里漫无目的地游逛时,饿晕了过去。 再一睁眼睛,她又回到了黄昏别馆的卧室里。 乌丸先生这次好像真的生气了。 他站在莎朗的窗前,用着爷爷教训孙女的口吻说道:“莎朗,你不如直接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莎朗不敢回答她想回美国,也不敢说她思念她的哥哥波德,她知道乌丸先生一定会生气,而乌丸先生生气的后果,她无法承担。 于是,她灵机一动,想到了别的借口。 “乌丸先生,我想做演员。” 那种能够让她世界各地来回跑的演员。 她要回美国找她的哥哥。 * 莎朗·温亚德的名字火遍了整个北美。 那年她二十二岁。褪尽了身上的单纯与无知,穿着一袭红色长裙登上领奖台的时候,就像是一个即将被冠以王位的女皇。 拍戏之余,莎朗走遍了整个密西西比州,她四处打听一个叫波德的男人,却没有得到任何的消息。 她后来还抽时间去了一趟自己曾经的福利院,却发现那个福利院早已经因为经营不利而被拆迁掉了。 直到有一天,在拉斯维加斯取景拍戏的时候,她见到了波德。 就在一条街道上,一个头发长的像是泛着恶臭的拖把,脸上长满了胡子的男人瑟缩在一个墙角。 他身上套着件残破的羽绒服,一条腿不知为何而被截掉了,一条长裤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的身上,裸露在空气的脚被冻得皲裂发紫。 男人的身前摆着一张报纸。 上面堆着一些硬币。 莎朗路过这位流浪汉的时候,看见他只剩下了一条的腿,于是她从手提包里掏出了一张印着本杰明·富兰克林的百元美钞,半蹲下身子轻轻放在了流浪汉的报纸前。 就在她欲离开此地的时候,那位流浪汉突然伸手抓住了莎朗的手。 莎朗有些惊异地抬起头,和那糟蹋至极的男人对视。 然后她发现,这张脸孔莫名的有些熟悉。直到那个男人张开被严寒冻得全然离开的嘴唇,轻声嘟囔了一句:“莎朗。” 金发女人呆愣在原地,久久地未能说出话来。 这个人是波德,她的哥哥。 * 四年期,她在密西西比州的乡下被带走的时候,她的哥哥同样也被一伙人带走了。 波德也是被关在笼子里。 只不过不是华丽的放置金丝雀的笼子,而是劣质的像是关野兽的笼子。 同样,他也不是被送进了一个富丽堂皇的“宫殿”,而是一个非法的黑市拍卖场。 他不记得那一天拍卖场里究竟坐了多少人。只是那时候,所有人都带着面具盯着笼子的他,像是在为他明码标价。
然后,凭借着典型的亚裔长相,他在那场都是西方人的拍卖会里,被卖出了最高的价格。 他是个男人。 就算那时候年纪尚小,不该被称为男人,起码他也是一个男性。 买下他的人,是个十足的变态。 他的身体被另一个男人以一种他完全想象不到的方式使用着,日日夜夜,不见天日。 他逃了。费尽心思的,终于脱离了恶魔的魔爪。 跑之前他被那个变态雇佣的人接连几枪打到了腿上,就在跌落在街头的时候,一辆疾驰的马车奔腾而过,从他的那条小腿上碾了过去. 莎朗凝视着四年未见的哥哥,泣不成声。 她抬手用力地拥住了这个男人,全然不在意他的身上究竟有多肮脏。泪水晕开了她脸上精致的妆容。 那天刚巧下雪了,是那年拉斯维加斯的第一场雪。 白雪落满了他们的肩头。 * 红极一时的莎朗·温亚德有一天突然消失了。 媒体并不知道这位女星去了哪里,大众都在猜测莎朗可能是要结婚了。 其实并不是,她回日本了。 她在查那个关于将她的哥哥波德掳走送到拍卖会的人。凭着这四年在演艺圈交下的关系,她顺着在北美的线索一路追查,最后发现那是一个大型的国际犯罪组织。 组织并不集中,在世界各地相当分散,很难查出这个组织的首脑是谁。 具体做着什么勾当,包括但不限于贩卖人口、枪支军火以及毒/品交易。 总之什么能获得暴利,它们就做什么。 波德的身体状况非常不好。 身上的伤口和长期的营养不良导致他根本无法走路,更没有自给自足的能力,于是莎朗带着他回了日本。 但是回到东京为哥哥安排酒店的时候,她见到了乌丸先生和一个男人出现在了那家酒店楼下的餐厅里。 透过落地玻璃,她看见了站在乌丸先生身后的管家递给了男人一个手提箱。 而坐在她推着的轮椅上的波德,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般,开始大呼小叫、浑身痉挛。 她急急忙忙地把身体不适的哥哥送去了医院,待波德醒来的时候,波德告诉她,那个接过手提箱的男人,就是当年买走他的男人。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 乌丸莲耶在黄昏别馆找到了母亲为他遗留下的宝藏的当天,他的天使莎朗·温亚德从美国回来了。 人没有变样,依旧是美丽的犹如天神下凡,只是变得更加成熟了些,日语也不会再说的磕磕绊绊了,会使用高级的词汇,说的口音也很正宗。 他就像个爷爷尽心尽力地满足自己宠爱的孙女的一切要求,莎朗说要拍戏,他就斥巨资让她去拍,好在莎朗是个很有天赋的女孩,她凭借自己的演绎实力一炮而红,随后甚至不需要乌丸莲耶的资助,就在全世界范围内成功的宣扬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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