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维诺的脚跌跌撞撞地挨到了地⾯，他怒视着，准备好了⼀套愤怒的说辞。“我只是想看看你们在做什么，从来都没有⼈告诉我任何事，我……”
“听我说。”罗维诺在安东尼奥冷峻警告的⼜吻下安静下来。他从没听过安东尼奥这么讲话。“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必须要照我说的做，知道吗？”
罗维诺积聚的恼怒刚好达到了爆发点。“你他妈觉得⾃⼰是谁……”
“罗维诺，我是绝对认真的。”现在罗维诺安静了下来。安东尼奥从来没这么讲过话， 他简直成了另外⼀个⼈。“保持安静，”安东尼奥继续说。“⼀个字都不要讲。待在我
⾝边。⽽且答应我，你会完全照我说的来，不要反驳。”
“我……”
“向我保证。”安东尼奥的眼神很严肃，他的语⽓是命令性的。罗维诺咽下了下⼀句抗议。
“我保证。”罗维诺⼏乎被他⾃⼰的话惊到了。但他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他们旁边的楼房门⼜出现了⼀个⼈影，向他们怒声喊道。“卡⾥埃多，你到底来不 来？”罗维诺震惊地意识到那⼈是⼀个⿊衫党，是刚刚踏进这⽚意⼤利乡村的法西斯
政府部队的⼀员。那个⿊衫党奇怪地看了罗维诺⼀眼，消失在了楼房中，罗维诺终于意识到⾃⼰做了⼀件多么多么愚蠢的事情。恐惧聚拢在他的⼼头，他僵硬地站着⼀动不动，就算安东尼奥正抓住他的⼿拉着他向前。
“你会没事的，罗维诺。我不会让任何事发⽣在你⾝上。”安东尼奥捏了捏他的⼿，那
⼀瞬间，那种开朗的微笑又回到了他的脸上，还有他眼中的那种光芒。
罗维诺为此稍稍安了安⼼，但他仍想挣脱安东尼奥的⼿。
“我……我在外边等着……”
安东尼奥看起来很担⼼。“那样太可疑了。只要遵守你的承诺，你就会没事的。”
“哦天呐。”罗维诺⽤⼿环住⾃⼰，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安东尼奥又握紧了他的
⼿。
这整个房间看上去像⼀个被遗弃的酒吧。⼀⾯墙边有⼀个长吧台⼀样的桌⼦，地上散落着⼏张坏掉的桌⼦和翻倒的椅⼦。刚刚那个站在门⼜的⿊衫党倚在⼀张堆满⽂件的桌⼦边，另⼀个⼈坐在后⾯⼀张椅⼦⾥，警惕地盯着他们。罗维诺握紧安东尼奥的
⼿，⽆⽐担⼼那个⿊衫党在想什么，或者是他⾃⼰在想什么，直到安东尼奥松开他的
⼿，冷漠地看着他。他的举⽌在⼀瞬间改变了。“坐到那边的吧台去，男孩。”
罗维诺的眼睛瞬间瞪⼤，惊讶和恼怒冲上头脑，让他差⼀点就忘了⾃⼰的承诺。他朝着吧台边最靠门的⾼脚凳⾛去，祈祷着这⼀切会赶紧结束。
“卡⾥埃多，好久不见了。”那个站着的⿊衫党向安东尼奥点点头，后者⼩⼼地报以微笑。罗维诺隐约感觉到这是⼀位⾼级官员。
“你知道现在事态紧张，我的朋友。我最近时间都很紧——所以我要快点办完这事。不过在这见到你我也很惊讶。”
那个官员翻了个⽩眼。“让我到意⼤利的这种破⾓落简直他妈的是种侮辱。逮捕那些可悲的嫌疑游击队员。真是可笑。”
安东尼奥笑了，但这不是罗维诺所熟知的⽆忧⽆虑的明朗笑声。他的笑声冰冷、残酷，让罗维诺为之颤栗。“那正是我来这的原因，我确信你知道的。我的上头想要你的那份名单。我们得给这⽑都没齐的游击队⼀记重击，让它⽆法招摇。”
那个坐着的⿊衫党冷笑⼀声，双⼿环抱在胸前。“那为什么——我很想知道，⽽且还没⼈告诉过我——我们为什么要把这种重要的信息给你？我们的⼯作也是捣毁抵抗组织。”
安东尼奥笑着，和解般地摊开⼿。那样的姿态和他的笑声⼀样冰冷。“我的朋友，我们都是站在⼀边的。你们有着远⼤⽬标，我们也在为⼤局着想。我的这位朋友也能证实，”安东尼奥向那位官员点点头，“我的上司⼀直给那些帮助我们达成⽬的的⼈待遇颇丰。再说了，我也没指望能空⼿换来你的情报。”安东尼奥从⾐服⾥抽出厚厚⼀沓纸，⾛向那⼈，扔在⼀旁已经杂乱地堆满⽂件的桌上。“我相信这些情报能够让你在上司⾯前得到⾜够的青睐和尊重，哪怕你不是亲⼿除掉游击队的那个。”那两个⼈⽴刻拿过情报，快速翻看起来。
罗维诺怔怔地看着。这不是他所所知的安东尼奥，那个有着开朗⼤笑、光亮双眼和⽆法抗拒的宽和的⼈，那个总是带来礼物和傻⽓的故事，还和费⾥西安诺⼀起玩他那些傻游戏的⼈。但是，罗维诺根本没有了解他很久。他不是在刚刚的那⼀刻才看到这个
⼈的真实⼀⾯吗？罗维诺被令他恼⽕的恐惧和⼀种奇怪的、未曾体验过⽽让他着迷的好奇所撕扯着。但当那个坐着的⿊衫党⽤⼀种⿊暗⽽好奇的眼神盯着他时，他所有的思绪都停⽌了转动。“你的那个男孩是谁，卡⾥埃多？”
罗维诺的脉搏跳的太快了，让他有点晕眩；⼀种让他恶⼼的热度灼烧着他的脖颈。他绝望地拼命压下胸中升起的恐惧。安东尼奥说过他不会让任何事发⽣在他⾝上的。除了相信他，罗维诺别⽆选择。
“谁都不是，”安东尼奥迅速吐出⼏个字，⽤那种冷酷虚伪的⽅式微笑着。
“谁都不是？”那个⿊衫党看起来很怀疑。“谁都不是的⼈，就能坐在那⾥听我们谈论最⾼机密？”
安东尼奥的⽬光从那个⿊衫党转向罗维诺。罗维诺看了回去，眼睛睁⼤，那令⼈难以置信的恐惧拒绝平息。安东尼奥的双眼没有暴露⼀丝情感。“只是我在附近村中勾搭上的男孩，”他平静地说，看向⿊衫党。“我们能快点了结这事吗？我可不想付这孩⼦多余的钱。”
那两个⿊衫党都⼼领神会地⼤笑着，他们的眼神变得愈发露⾻刺眼。罗维诺的肩膀僵硬了，他脖⼦上的灼热不⾃觉地扩散。他缩向⾝后的吧台，为那股带着他来到这⾥的冲动⽽后悔，⽆望地祈祷有什么法⼦能让他回头赶紧离开这⾥。他向安东尼奥⽆声地
⼤喊。让我离开这⾥，你这混蛋……不要再摆出这幅姿态……哦天，别让他们再这样盯着我……
“好了，现在我们知道你在急个什么了！”那⿊衫党说，站起⾝踢开了⾝后的椅⼦，他盯着罗维诺，眼神如野兽般。罗维诺紧紧咬着⾃⼰的嘴唇，⾎腥味在⼜中弥散。
“就是这样。所以我们快办完这事，⾏吧。你的名单？”安东尼奥伸⼿去拿那官员⼿⾥的名单，但那⼈迅速收回，尖锐地盯着罗维诺。他的笑容让罗维诺的脊椎升起⼀阵颤抖，那冷酷的声⾳在他的⽪肤下蔓延。
“我不知道你给我们的情报够不够格换来这张名单。也许你还有其他的东西还可以给我们。”
安东尼奥的肩膀僵硬了。罗维诺注意到他的眼睛⼏乎察觉不到地向下瞟了⼀眼，看向那两⼈随⾝带着的枪。罗维诺拼命回想安东尼奥有没有带武器。安东尼奥只顿了⼀ 秒，又抬起眼睛露出笑容。“我没觉得不可以。我们在附近旅馆⾥碰头再继续这个交易怎么样？我们在这办完事我就要赶紧⾛了。”
“⼲嘛⾛那么远？”那个官员问，威胁地向前⼀步。“这⾥就很好。楼上就有房间。”罗维诺的全⾝都缩紧了。他尽可能缩向后，吧台难受地硌着他的背。
安东尼奥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了。另外⼀个⿊衫党也向前⾛了⼀步。罗维诺不理解发
⽣了什么，也不想理解。又⼀次地，他只得信任安东尼奥。安东尼奥拍着那⾼级官员的背，打破了这紧张，他⼤笑着。“当然，我们都是朋友，不是吗？就是不要花太
久。”罗维诺告诉他⾃⼰安东尼奥只是在演戏。这不是真实的他……安东尼奥不是这个意思……
“啊，不会太久，他⾜够漂亮了。再说，他们从后看起来都⼀样。”那官员的眼神从房间的对⾓处射向罗维诺。
“他也很年轻，这很好，”另⼀个⿊衫党补充道。他们不怀好意的睥睨和笑声让罗维诺感到恶⼼，他的⽪肤上激起了鸡⽪疙瘩。安东尼奥和他们⼀同⼤笑着，⽤⼀只⼿环住了那官员的肩膀；接着，探囊取物般地拿到了那份名单。他迅速把名单塞进包⾥，后退⼏步。
“我很⾼兴我们能够达成协议。⽽且我甚⾄坚持你们在先。”罗维诺⽆法呼吸。他⽆法应对……他要惊慌失措了，他想要尖叫，想要转⾝逃⾛……“但是在这之前，”安东尼奥继续说，“这⾥冷的要死，你们不觉得吗？嘿，孩⼦。”安东尼奥看向他，对他说。罗维诺恳求地盯着他，但是他的表情淡漠。“快出去把我放在车上的夹克拿来。”
罗维诺没有思考第⼆次。他跳下椅⼦夺门⽽出。⼀跑到那凉爽、开阔的天地中，安⼼就漫上⼼头，他终于能远离那糟糕、滞闷的房间，从那不怀好意的凝视和让⼈⼼惊的笑声中解脱。但是他完全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逃跑？等待？罗维诺⽆助地左右望着这条荒凉的街道；愤怒，焦躁的泪⽔在眼中积 聚。他默默祈求安东尼奥能快⼀点。他的呼吸变得太快，他的⼿颤抖着，他的头脑还是笼罩在惊慌中……安东尼奥飞快地⾛出门时他⼏乎要蹦出眼泪，他的⼿被捉住，整个⼈⼏乎被拖向街道。
“继续⾛，不要停。” 安东尼奥的脸上仍保持着那罗维诺没有见过的冷酷僵硬的表情， 他冰冷的眼睛盯着远处，嘴⾓扭曲。他们⼏乎是跑着离开了那栋楼。
“刚刚发⽣了什么？”罗维诺问，冰冷的恐惧仍然在他的⾎管中涌动。“你做了什么？”
“继续⾛。”
“发⽣了什么？他们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是，罗维诺。”但是罗维诺从没见过这开朗⽆忧⽆虑的西班⽛⼈这么愤怒。
“但是……”只听见⼀阵巨⼤的爆炸声在背后响起，震⽿欲聋的声响震动了整条空荡荡的街道。空⽓⼀时间变的闷热沉重。罗维诺的⾝体在震惊中颤抖着。他扭头看到那辆车已经被炸成了碎⽚，那座楼房被熊熊⽕焰吞没，它的前壁都坍塌了。罗维诺的腿变得⽆⼒起来；他差点绊倒，但安东尼奥⽴即拉起他拽着他向前⾛。“噢我的天，”罗维诺急促地喘息着。“噢我的天……”
⼀辆空车在拐⾓处等着他们。安东尼奥打开乘客座的门，扶着罗维诺上车，然后就爬进了驾驶座，踩下油门。罗维诺抓紧扶⼿，他的头脑因震惊⼀⽚空⽩，他的⾝体颤抖着。没有什么是真的，没有什么能是真的，这⼀切都发⽣得太快，太不现实，太难接受……
“你没事了，罗维诺。深呼吸。你是安全的，你和我在⼀起，⼀切都没事了。”
罗维诺尝试按照安东尼奥说的做，尝试着呼吸，但是他的胸⼜紧绷着，喉咙⼲哑。“那些⼈……他们还在⾥⾯……”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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