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自我介绍呢。” 他以一种绝不令人讨厌的、柔和趣致的上扬腔调说道: “小生名为柳相,名字刚好在你抽出的花牌中……” “你说,是不是命中注定呢?” 见土御门伊月并不接话,柳相毫不气馁,甚至可以说是更有兴趣。他扫了一眼铺在地上的花牌,一直柔和地笑着,手里扇子轻轻那么一摇晃,仿佛某种特别的引诱。 “哎呀,别这么冷淡,小生只是从没见过如您一般的……客人……”他咬着“客人”两个字,慢慢向土御门伊月靠过去。 “如同芒上月,梅上莺,牡丹上蝶,桐上凤凰……” 他念着一个一个风雅绝伦的花牌的名字,这样撩拨的话语,就连旁边的游女都脸红了。可土御门伊月似笑非笑,先用一个眼神安抚了躁动的奴良鲤伴,接着轻轻一扇点在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背上。 “我倒是不知道什么命中注定。”他笑道,“我只知道你要是想抱大腿,就给爸爸乖乖的。” 柳相僵硬了一瞬,秒怂。 “好的嘛。”他委委屈屈地坐端正了,“爸爸。” 大佬欣慰地笑了,他给柳相戳了一块水果吃。 奴良鲤伴这下看出来了,这个柳相似乎与伊月是认识的,而且关系匪浅,这一次应该是上门来给他们当帮手。虽然知道了,可他仍然不放心,这家伙难道没骨头吗?就这么靠在伊月身上! “真是……把小生带到温柔乡里来了啊……”柳相靠着土御门伊月,因为距离太近,声音低一些也能被听到,“小生的新身份已经搞定了,暂且用这个。” 妖狐在这方面的本事,土御门伊月相当信得过。这妖怪喜欢伪装成人类,骗取少女芳心,整日游荡于市井之间,那些灵巧的手段不知有多么擅长,不然他也不会特意召唤妖狐来此,现在看来,果然没做错。 柳相低声说了一句后,见自己的黑鲤鱼游过来,立刻警醒地转移话题,笑着谈论场中歌者的歌喉。鼓乐丝竹声里,宴会更热闹几分,一直折腾了几个小时才散。 无视了所有殷切期盼的眼神,土御门伊月和奴良鲤伴分别回到自己的房间。他靠在窗口静坐一会儿,龙宫不夜城的热烈灯光反射到天上,整座城池如同一尊金贵的盆景,有楼阁矮山,有花木萧疏,还有弥漫到各处的灯火,只是没有天明。 土御门伊月喜欢明亮些的盆景,诸如红枫和三角梅,摆在房间里仿佛能够折射亮光一般,可是龙宫中最多的还是水生盆景,波光粼粼又颓靡浮浪。 这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于是起身。金鲤鱼懂他的意思,自己先从窗口飞快地游了出去,游进奴良鲤伴的房间里,一尾巴就把那条红鲤鱼卷了,摁在地上。 红鲤鱼:??? 监视的视线不在了,门口的敲门声恰好响起,奴良鲤伴打开门,土御门伊月进来,顺手把门关了。他看一眼被摁在地上彻底包裹的红鲤鱼,打了一道符咒出去,金鲤鱼这才施施然游回他身边。 “麻烦你去把妖狐也接来。”他温声嘱托道,金鲤鱼立刻摇着尾巴,雄赳赳气昂昂的打算去再摁一条鱼在地上,背影简直像个霸总。 不大一会儿,顶着柳相名字的妖狐也溜过来,成功会师!他当即兴奋的扑向阴阳师,这一下耳朵尾巴全露出来了。 “阿爸!” 真是情真意切振聋发聩。 在奴良鲤伴“……”的视线中,土御门伊月慈爱地摸了摸妖狐的头,妖狐晃着尾巴,突然从他手底下抬头,想起正事来。 “阴阳师,我这里有一些情报。” 妖狐的业务是真的很过硬,明明比土御门伊月他们晚登上龙宫,却迅速搞定了身份和情报两个方面。当然这其中也有土御门伊月他们高调在前,为他创造机会的缘故。 “小生现在用的这个身份,是个快要把钱花完的客人。”妖狐说道,“龙宫虽然有鲤鱼和主人绑定,这其中也不是没有操作的余地。小生找了一个人,把自己的资产转移给他,然后把他关进阿爸的封印里,接着顶替他的身份。” 这套操作真的可以,几乎不用担心翻车,反正正主已经被他们捏在手里了。 “小生赶着来找阿爸,情报打听的不多,有一些阿爸应该也知道,比如那个花魁河骨。”妖狐顿了顿,“不过小生还听一个漂亮小姐姐说,花魁常年足不出户,出来主持事务的是一名被称为金先生的画师。” “金先生?” “是。没人说得清他的来历,反正有花魁就有了金先生,鲤鱼的制度就是他提出来的,也是他操控着全部的耳目,监视每一个身处龙宫的客人。”妖狐动了动耳朵,颇有几分得意。 “很巧的是,这个月底,一年一度的盛大道中将会举行,花魁会出来跟客人们见面,并且在那座高楼的平台上起舞。这段舞蹈结束之后,花魁会抛出一个彩球,抢到彩球的人,有跟花魁共度一夜的资格。” “过不了几天,小生会跟客人和小姐姐们教上朋友,阿爸想做什么都方便。” 好一朵交际花啊,土御门伊月笑着捏捏他的耳朵。妖狐大概穿的是那身皮肤塔新皮,深紫色的耳朵支棱着,摸起来软乎乎,还动来动去。他揉搓完自家崽崽,向奴良鲤伴隆重介绍道: “这是我的式神,妖狐。” 妖狐正以一个相当惫懒的姿势躺在自家阴阳师怀里,闻言懒洋洋地抬眼,耳朵一动,算是打了招呼。 奴良鲤伴:……是挑衅! 下一秒,妖狐就被土御门伊月捏了脸,老老实实坐起来见礼,声调却拖得老长。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奴良鲤伴:…… 他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阿爸’这种称呼,我还以为会称呼伊月为阴阳师呢。” 他至今只见过伊月在笼中鸟游戏中召唤出的幼年天狗,对方就没有叫“阿爸”这种奇怪的称呼。 “阿爸是尊敬的称呼,小生可是从哪里都不行的小妖怪开始,被阿爸一路养到现在这个地步的。阿爸给小生力量和新衣服,小生不胜感激。” 妖狐穿着他的新皮肤,感知到身上装备的爆伤针女沉甸甸的重量,这些都是来自阴阳师的满满的爱意……当然如果不管他收藏好看的小姐姐就更好了。 仿佛察觉到他内心骨碌骨碌转动的不良念头,土御门伊月保持微笑,并揪住了他的小耳朵。 妖狐:哇哇哇阿爸我错啦! 他们在这里交流的情报,土御门伊月也给源义衡送去了一份。另一边,源义衡接下送来的纸式,因为这个制作手法愈发肯定这就是那个小混蛋。 他把纸式折了揣进怀里,垂眸看着跪在他面前、黑鲤鱼已经将要消散的客人。 他的白鲤鱼也被糊了一张符咒贴在墙上,以防信息走漏。 “为我做事,”他沉声说道,“我自然会让你活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崽崽:阿爸是芒上月,梅上莺,牡丹上蝶,桐上凤凰……(疯狂吹彩虹屁中) 鲤跃金松:鲤鱼,你这是在玩火。(地板咚)
第110章 花时雨不夜天(八) 柳相是个讨人喜欢的人,龙宫中的原住民都这么说, 生死关头, 他似乎更加讨人喜欢了一点, 每天围着新来的有金鲤鱼的客人转,插科打诨的。不是没有人看他不顺眼, 但是在龙宫,贵客喜欢,谁也不能说什么。 今天柳相张罗着打羽板球, 分了两队在楼里闹腾着, 羽子板拍打着小彩球, 发出清脆的声音。负责出钱的土御门伊月在二楼,一边用着酒菜, 一边俯瞰下方的战况, 周围都是侍候的奉承的人, 每一个精彩的球出现, 都有小小的惊呼。 “伊月先生,您看那个!” “伊月先生, 您压的队伍又要赢了!” 淹没在这样众星捧月的人群里, 土御门伊月仍旧很淡定, 他戳了一个有柔软枣泥的点心,对他而言这比听奉承话有意思多了。 奴良鲤伴一直看着他,普通人在这样的追捧和关注下, 很容易就会忘乎所以。龙宫本来就是能带给人无限愉悦的地方,这愉悦的主要来源就是原住民的追捧和讨好, 他们盯着客人手里的钱,想着自己的命。 “鲤伴。”土御门伊月侧了下头,却不是回应任何一句殷勤的话语,反倒笑着跟他说话,“羽子板,其实是个赶鬼的游戏,就像撒豆子驱鬼一样哦。” 说起妖鬼,他的眼睛微微发亮,那些曾经经历的鬼怪的故事就在他心底沉浮着,他对鬼怪的兴趣远胜对人间浮华的眷恋。 奴良鲤伴就知道,伊月才不会被吹捧和奉承俘虏,他本身就是星星捧着的那轮月亮。 “大概是产生在室町时代,最早是在皇宫里进行,他们会把人分成两队,拍打被称为‘胡鬼子’的羽子,如同拍打鬼怪。”他悠悠地说着,“人类向来是很怕鬼的。” 果然,他一说到鬼怪,旁边殷殷奉承的人就瑟缩了一下。他又开始讲那些青面獠牙的鬼,这一下,他身边渐渐就空了。 二楼重新宽敞起来,土御门伊月扶着桌案笑起来,他这一招真是屡试不爽,无论在哪里都一样。 奴良鲤伴也跟着笑了,“伊月不怕鬼吗?” “我遇到过很好的鬼。”土御门伊月笑道,“站在山巅上,那么威风凛凛的看着我,说:人类,不拿酒,就敢踏入鬼的领地吗?” “他攻击你了吗?”从妖的思维推断,奴良鲤伴觉得当时的情况其实挺危险。 “没有,那一次没带酒,所以我跟他说能不能用糖糕先抵押一下,我马上就带酒来赎我的糖糕。”土御门伊月很认真的强调了一句,“我很喜欢糖糕的,肯定会带酒回来。” 鬼瞠目结舌。 他听过许多抵押品,从价值连城的宝玉一直到自己的儿女,万万想不到廉价的糖糕也能被抵押。他仍旧站在山巅上,傻子一样提着一包糖糕,默默无言地目送阴阳师飞速离去。 奴良鲤伴:…… 鬼的内心想必是懵逼的。 “然后呢?” “撕票了。”土御门伊月开始面无表情,“对方不守信用,撕票了。” 鬼还真的等了一会儿,很快就觉得自己其实是受到了愚弄,愤怒之下吃掉了那包糖糕。就在此时,他看到阴阳师匆匆赶回来的身影,手里果然提着好酒。 阴阳师看到了他糖糕的尸体,五雷轰顶一般僵住,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嘴角还沾着糖糕渣的鬼。 “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现在说起这件事,土御门伊月还有几分愤愤。他话音刚落,角落里突然有人轻轻地笑了一声,好像是没忍住终于笑出声的那种。 奴良鲤伴立刻锁定那个方向,见隐藏不了,发出笑声的人慢慢走了出来,是个瘦弱的小姑娘,眉心点着圆瓣花的花钿。见两人都看着她,小姑娘咬了咬唇,有些局促但强装无事的样子,向两人深深一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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