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着一条缝的拉门吹入一点微凉的气流,山间下了小雪,暖池青苑之上的萤火虫躲进了温暖的洞穴中,细碎的雪沫取代萤火飞舞着,很快就被热气融化,变成小水珠落下来。 一时之间,庭院中尽是淅淅沥沥的声响。 “我也……很想念很想念他……”土御门伊月说道。 他去搬了一床新的被褥出来,重新给两个孩子铺好床,哄他们睡着。最后他关了灯,一切又如之前一样,不过多了一个辉夜姬,脸颊泛红的在他被子里睡得香甜。 灯熄灭了,雪鹰却仍然睁着蓝眼睛,在架子上不安的左右挪动一下。突然,他发现门没有关好,连忙轻轻飞过去,准备关上门。 院中古树上竟突然飞来点点梅花,雪鹰睁大眼,看着梅花落地化为一名白发红眸的少女。少女向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把手里的礼物放下,又重新幻化梅花,随着一阵湿润的风飘然远去。 周游各地的梅小姐有时会送礼物回来,她已经跟土御门伊月约定好了,时间上不合适的时候,她放下礼物就走。 雪鹰眼前久久残留着树上梅花的画面,他觉得很熟悉,记忆却一片空白。这份纠结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他辅导夏目写作业的时候,他提笔就写到—— 【我窗前,梅花将要开了……】 写完这一句,他自己怔了一怔,打算划掉。 “夏目,要出发了。”土御门伊月走进来,巴士已经准备好,他们今天要去滑冰。 他看到了雪鹰写下的那行字,一瞬间,所有熟悉感串联起来! 他一把抓住了雪鹰的手。 “你今天要跟我来!” 接着他安抚夏目,让他先去滑冰,自己则带着一脸懵逼的雪鹰直接打车。路上,他拨通了北条早叶的电话,是忙音。他一咬牙,知道情况恐怕不妙。 他怕赶不及了…… “等、等下……这到底……”雪鹰还一头雾水,“要我去干什么?很急吗?” 那就换种方式吧! 土御门伊月让司机停车,自己照价付了钱,直接召唤蝴蝶精。医院中陷入睡梦的人很多,通过这条途径大概能更快一点。 “拜托你了。”他向蝴蝶精点头,蝴蝶精立刻摇起小铃鼓,打开梦境中的通道。 雪鹰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急,可他不知怎么毫不犹豫的选择顺从。在梦境中穿行的时候,他听到土御门伊月对他说道: “就算前尘尽忘……” 前尘……尽忘…… “我想你也一定……希望见他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因为那是你曾如此爱过的——” “弟弟啊!” 他们赶到医院,匆匆赶往病房。土御门伊月的额发被汗水打湿,他听北条早叶说过,所以知道具体是哪个病房。当他们感到那个楼层的时候,某间病房外站了一群人,从打开的门中传来悲痛的哭声。 土御门伊月脚步一晃,扶着一边的墙闭上眼。 迟了。 他听到这些哭声之中有北条早叶的声音,声嘶力竭,医生走出来,沉重的对外面的人说节哀一类的话语,然后这些人也小声啜泣起来。 浸没在哭声的汪洋之中,雪鹰茫然站立着,不知不觉,已经是满脸泪水。 为什么……他为什么会哭呢…… 雪鹰抹了一把眼泪,想要上前,有人挡住他,眼圈微红。 “是记者吗?抱歉,现在不接受采访。” 不是的,不是什么记者,他……他是…… 土御门伊月喘过一口气,强打精神上前。 “抱歉,我们并非记者。”土御门伊月说道,“先前我曾为雪村先生举行仪式,当时没有成功,现在找到了,却……” 这个人并不知道什么仪式的事,顿时微微皱眉,幸而此时北条早叶出来,一眼就看到土御门伊月。 “伊月先生……”他又要哭了,用力抽嗒了一声,“您来晚了,老师已经……” “……是,我来晚了。” 有北条早叶的担保,他们终于走进了病房。雪村斋的妻子刚刚结束一场哭泣,见北条早叶还带人进来,不由得有几分责备。可当她看清雪鹰的脸,顿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老爷?老爷!”她扑到雪鹰怀里痛哭失声,雪鹰连忙扶住她,仓皇无措地看向土御门伊月。土御门伊月深吸一口气,说道: “雪村先生曾委托我进行仪式,现在,成功了。” “这位就是……雪村先生的兄长。”
第89章 雪国书(完) 因为雪村先生年迈而雪鹰年轻,他之前竟然未过多留意两人眉眼间微妙的相似, 现在这份相似完全可以成为力证, 至少能够让雪鹰见老先生最后一面。 妻子被孩子们扶到一边, 细碎的抽泣声中,雪鹰一个人站在病床前。他看着安静躺在那里的那个老人, 心脏好像被谁扯动了一下,刚擦净的泪水再次流下。 雪村斋没能等到想见的人,到死也没有完全闭上眼睛, 雪鹰于是伸出手, 轻轻抹下他的眼帘。 他的动作轻得像那些絮样的雪。 一时之间, 所有工厂、梅花、火光,以及冬日的原野在他记忆中蜂拥而来, 他觉得哪里都是沸腾的喧嚷, 许多人的声音, 许多人的面容……最后那些面容定格了, 破碎了,变成仰起脸向他笑的小孩子, 小孩子笑起来像开在窗前的梅花。 将他从痛苦洪流中打捞起来的人, 衣角上也有着鲜艳的梅花。梅花点缀她素淡的裙摆, 连带清冷的声线都温柔起来。 【你便做我的信客吧。】 【一年一年,往春天飞去。】 许多人怎么也无法合上的眼帘这一次终于闭合,雪村斋闭上双眼, 做了一个很长的关于冬天的梦。梦里,邮差叮叮给他送来兄长的书信, 他举着信,快乐地奔跑在冬日原野上,信纸像只风筝飘在他头顶,阳光透过信纸,将那些字句一句一句投入他心底。 他眼角落下一滴泪水。 @ 【哥哥,我给你写了一封信。】 【其实好像算不上信。】 土御门伊月打开雪村斋交给他保管的画,画的背面粘了一个长条小包裹,拆开包裹,是一支录音笔。他拿着录音笔,按下开关,将录音放给在座的人听。 这些人中,有北条早叶,有知道几乎全部情况的雪村斋的妻子,还有他的孩子们。其他人,土御门伊月拒绝他们旁听,因为这是一封充满柔情的家书。 【没想到就算长大了,我还是不怎么会写信,真是个笨孩子……】 【从邮局找到的最后一封信里,哥哥给我讲了冬神和春神的故事,我记忆犹新。】 【可那封信分上下,下篇,我永远收不到了。】 【雪鹰最后怎样了呢?冬神的心意传达到了吗?我无从知晓,却一直坚信——】 【冬神的信件……最后一定送到了……】 【送到了春天里……】 【因为你看呀,哥哥。】 【梅花漫山遍野开遍了。】 雪鹰的眼泪霎时间夺眶而出,逐渐模糊的视野中,盈盈眼泪似乎将一切都笼了一层柔光。俊秀的少年捧着那幅画低垂眼帘,画上,有冬有春,原野之上开满小火星一样的梅花,大孩子背一只旧背包,牵着小孩子的手,一起向前走。 他们脚下,寒霜凛冽。 他们面前,繁花旖旎。 土御门伊月突然神情一动,将画交给北条早叶捧着,自己整整衣襟,对身边的式神低语几句。然后他牵起夏目的手来到庭院中,让他按照自己教的方法打开灵视。 夏目乖乖张开灵视,只有特殊之人可见的世界中,他看见那被水雾氤氲的古树上,坐着裙裾迤逦的神明。 不是一位,而是两位。 “冬与春之神光临,有失远迎。”土御门伊月抬起头,自然地寒暄道。庭院里神明不少,故而两位神明突然造访,他并不觉得多么惊异。 春之神柔和明媚,她歪着头,鹅黄裙裾点缀翠色,明如春日溪水眼眸仿佛在询问—— 【冬春同时来此,你好像并不惊讶?】 “之前就猜到了一点。”土御门伊月抬起眼帘,神态沉稳,“雪鹰说他们已经被抛弃了,再无神明让他们送信,那个时候,我就隐约有了一点猜想。” “冬是个执拗的季节,也是个寂寞的季节。”他说着,眼神柔和,“送往春天的书信,必然一封连这一封,连绵不绝。” “而忽然有一日,雪鹰不再是信客,必定就是……” “相见了。” “曾经,冬与春日月般不可相会,可人类逐渐主宰大地,带来或好或坏的变迁。” “所以我去调了近几十年的气象报告,果然发现了很有意思的情况。” 手握折扇、霜雪为衣裙的冬之神执拗又喜爱静思,闻言赞许的向他微微点头。 “人类冰冷的数据,却恰好记录了两位温暖的相会。”土御门伊月看看冬之神,又看看春之神,最后他看向夏目。茶金色发的孩子紧紧靠着他,时而看看冬之神,时而看看春之神,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种类型的神明。 土御门伊月于是把手放在夏目头顶,揉了揉。 “是暖冬。” “两位的相会,是暖冬。” 在所有人争先恐后讨论着气候变暖,人类危机的时刻,没有接触过鬼神世界的人类绝不会想到,冬日变暖的另一个原因,是偷偷跑来冬天玩的春之神让整个季节的平均气温都上升了。春之神陪伴她曾经的笔友冬之神,两人一起度过荒芜而苍白的季节,春日到来时,冬之神再走得稍微迟一些,便是春寒。 这是气候数据的绝妙反射,也是两位神明的绝妙相会。她们在彼此书信往来的岁月中,不再是盘踞云端的神明,只是两个想见到彼此的小姑娘。 而她们终于相会了。 冬春之神对视而微笑,她们一个牵着另一个的手,飘到窗口去看那幅有冬有春的画。夏目听到她们用不属于人世的风雅语言相互交流,春之神笑了,冬之神也就笑了,然后她们安静地退出来,将要启程往别处去。 冷风托着暖风,在庭院上潇潇下起一阵小雪,土御门伊月和夏目一起站在庭院中,目送两位神明离开。 土御门伊月突然感到自己的衣袖被抓住了,他低下头,茶金色发的孩子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伊月哥……” “能看到真是太好了!” 他要告诉辉夜姬,要告诉金鱼姬,要告诉灯姐姐、荒先生和花鸟姐姐……告诉他们冬与春的故事,告诉他们一切等待终将相会的故事! 对了!还要告诉鸽子先生! 告诉他,你们不是被抛弃,而是任务完成的功成身退! 夏目转过头,他要找鸽子先生,雪鹰也恰在此时从房间里走出来,他走得很急,直直走向土御门伊月,并向他伸出手—— “信!” “我停留不了多久了!信给我!” 五色的雾霞将他包围,流转的光芒之中,雪鹰宛如聆听世间一切悲愿的神明。他的所有执念已经消退,此刻内心汹涌着无言的爱意和感激!对世界!对弟弟!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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