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闭和防备从来都不是解决问题的答案。”对方慢慢笑了一下,态度很明确地说道,“而且,狛枝君是我的同伴啊,我信任着你。” 那是任何黑暗也无法侵染的明亮笑容,他抬起眼,眼底清澈干净,仿佛没有人能令他改变这样纯粹坚定的意志。 苗木诚,他实在是个很温柔的人。 狛枝低眼,他口头上一向不吝于夸赞自己欣赏的人,姿态低且谦逊,几乎没多少人会知道他实际究竟有多么挑剔傲慢,极难被真正地取悦折服,然而苗木诚、苗木诚这样气质的人……少年眸光烁烁,掩饰似的微敛眉眼,垂在身侧的手指神经质地弯曲了一下,午后两人在旧馆独处时的激荡心情再度席卷而来。 唔,真的很好—— 他心想。 但这样的心情,到底算是什么呢? 狛枝望着苗木头顶的发旋正出神着,逐渐觉得大厅内明亮的灯光模糊了他外轮廓的线条,仿佛视野失焦了一般,视野中褐发少年的眉目柔和得不可思议,那双澄净的绿眼睛不经意也显出几分令他心动神摇的熟悉感来,简直像是属于他流落在外的另一片灵魂……他无法移开自己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他,宛如在凝视着世界的中心一般。 “……狛枝君?”苗木恍若察觉了他染上热意的注视,睫羽颤了颤,目光冷不防与他逐渐变了味道的视线轻轻相触,一个眼神的碰撞,原本有些担忧的神情就骤然一变,下意识上前了一步,呐呐张嘴,“前辈……?” “嗯?” 瞬间有如被迎头泼了盆冷水,狛枝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 “你在叫谁?”不假思索地追问。 他眼见苗木一怔,眼底骤然仓惶狼狈,看着他的目光似有隐隐的悔意与躲闪掠过。 不禁不悦。 你到底是在透过我在看谁?是你的前辈?狛枝一下就想到苗木曾提及的年龄……18岁,那就是岁数更大一些的,而且曾经有过同学关系的人……他在思索,却见苗木在他审视下本能地后退了半步,脸上神情一时变幻得精彩极了,分明是心虚。 “没、没有,你听错了……”他尴尬地喃喃。 狛枝呼吸一窒,眼底禁不住浮现出一抹厉色。 以他那么聪敏自负又自我中心的人,怎么能容忍被当成谁的替身,别说如此,就是想到有谁能捷足先登染指自己看中的这个人,嫉妒的毒蛇都快咬烂他的心尖了。 “苗木君,你未免把我想得也太好哄了一些。”他气极反笑,眼里压着沉甸甸的晦色,宛如暴风雨前夕的阴霾,苗木后退,他就上前,任自己的阴影完全覆盖对方,手臂刚要撑在后方的桌面—— “嘀——” 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响起,视野骤然一暗,狛枝愣了下,在他人看不到的黑暗中倏然露出了有些懊恼的神情。 “吓?!” “诶——怎么回事啊?” “停电?停电了吗?!” “眼前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了啦。” “大家冷静,先冷静下来啊!” 抱怨声此起彼伏,苗木咬住下唇,约莫是一种直觉作祟,他看了眼先前狛枝曾藏刀的地方,移动几步,手指去扯桌布。 “唔……?”好像有什么发亮的东西半挂在下面……胶布?他低下身体。 “苗木君,你别乱走——”狛枝要抓他的手。 “喂!你这家伙打算干什么?!”一声怒吼自远而近,苗木看不清周围,刚要钻到桌底下的动作不觉一停,诧异想这好像是那位伪装成十神君的前辈的声音。 也就在这时,探出去的右手臂忽然一阵钻心的刺痛,他瞳孔骤缩,脸上刷地失了血色,尚未发出声音来,左边的肩头就被人大力一推,整个人就后仰,摔得滑出去了好长一段距离。 有那么一瞬间,疼得他意识都模糊起来。 不知到底是停电还是眼前也昏黑了一阵的缘故,苗木躺在硬邦邦的地上,苍白的肌肤上蒙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湿汗,额发很快就也被浸湿了,他艰难地喘息着,许久才注意到周围恢复了亮度。 耳边传来女孩子的尖叫声,似乎是日向低斥了一声,令他头脑发疼的声音总算才是消停了下来。随后有人半跪在他身边,沉默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挪开他紧紧抓住自己右手臂的手指。 洇湿的大片暗色在黑色的西装衣料上并不太分明,然而当他手指间鲜红的血水滴滴答答淌下来的时候,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的众人还是免不了恐惧忧虑。 疼痛灼烧着神经末梢,苗木却未在半是恍惚半是隐忍的状态中滞留太久,猛地睁眼,便见正同罪木帮他脱下外套的狛枝一怔,他默不吭声地垂下眼,盯着他白色衬衣上几乎被彻底染红的衣袖看。 “苗、苗木君。”罪木怯怯地看着他,眼圈发红,表情担忧难过得都要哭出来了,“你忍一下疼,这个出血量太多了,我先帮你检查下伤口有没有伤到大动脉……” “先别管我!”苗木焦急道,目光环视了一圈也未见到想见到的人,顿时大为不安。没受伤的手支着地板,要坐起来,狛枝眉头微皱,却还是伸出手扶住他的肩膀,分摊了部分重量。 “十神君……你们快找找十神君……”他心里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诶?十神?”终里诧异,“对啊,他哪儿去了?怎么停电一会儿人就不见了?” “我去找。”日向眉头一皱,果断起身,“苗木,你这么着急是因为对十神的踪迹有头绪吗?” 苗木喘了一下,顿了两秒才小幅度地、虚弱地点点头,看向不远处的一张餐桌。 “苗木君,你冷静下来。”狛枝低低道,“大家一起找人和你的治疗并不冲突,先放轻松……” 他眼见苗木实在痛得冷汗直流,衬衣的衣领大大敞开着,暴露在外的肌肤早已汗湿了,蒙着一层清润的水光,线条骨骼棱线起起伏伏,粗声喘息得实在隐忍艰难。 实在不再忍心让他那么疼着再脱掉一件衣服,就从小泉紧急从别的房间搬来的工具箱里翻来的剪刀绕一圈剪掉血红的长袖。 “之前说好了边谷山同学负责看守书房的,结果这时候她人也不知道在哪里……” 女生低声抱怨着,但狛枝已经无心去关注了。 苗木的手臂上不知是被什么锐物所刺穿,尽管创面不大,却一直在出血,沿着小臂淌到腕骨,指尖一直在发颤……乍一直面血腥的西园寺脸色忽然一白,退后半步躲在了小泉的身后。 “这个应该是直径只有5mm左右的东西穿透了苗木君的手臂……”罪木细声细气地说着,目光不经意上移,触及到少年被两侧衣领半掩住的颈子,忽然一停,眼神发直。 是……是什么刀器的划伤?为什么旁边好像还有被人吸吮过的痕迹……? 苗木对罪木的视线若有所觉,他眉目不动,神宇间不见分毫惊慌,只是忍耐着不适,稍稍侧了半边身子,避开她惊愕中带了一丝探究的注视,随后抬眼对她笑了一下。 脸色苍白虚弱,却笑容坦然含着感激,显出一种格外开阔的气度。 清风霁月,中正平和,分明只是和大家也年岁相若的男孩子而已,仿佛已经经历过许多风波一般,周身气质竟然如此温润干净……对视了不过几秒,反而是罪木的目光躲闪开来,颊生红晕,羞涩垂首,一声也不吭地专注帮他止血。 会是谁呢……? 她心里不着边际地猜测着,一时之间竟有些难与人说的钦羡和惋惜。 另一边,才掀开了桌布下沿的日向忽然收回了手,他的脸色难看得厉害,猛地呼出了一口气。 “怎么了?”小泉奇怪地问。 日向没说话,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在原地,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用同样讳莫如深的奇异视线扫过围聚在一起的同学。 “喂,你干吗一言不发啊?”西园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道,“古古怪怪的,有话就说。” 苗木转过头与他四目相对,沉默须臾,彼此之间忽然心领神会,他的神情立刻黯淡下来。 “看来你找到了。”这句话说得无奈自责极了。 狛枝闻言眼风微动,眼底倏然暗流涌动。他有多敏锐?只这一句话就立刻反应了过来,搭在苗木肩头的手指微一轻颤,不过瞬间就回复了平静。 “什么?什么?找到了什么?”澪田疑惑地眨着眼,她一脸茫然,显然还不在状态。 日向对着苗木点了点头,轻舒口气,闭了闭眼,沉重道:“我找到了十神。” “咦?在哪里在哪里——” 他未等同学的话说完,自己就完全掀开了身后的桌布,澪田话声到了一半就突兀地停了,脸上浮现出惊恐的神色,嘴唇哆嗦起来。 喷溅的血迹不规则地布满了桌布的内侧,十神趴在桌下,鲜血彻底浸湿了他那件名贵考究的白色西服,滴滴答答地顺着木地板间的缝隙流到地下。 他死前的脸孔,凝固在一个极为痛苦扭曲的表情上,手指紧抠地面,仿佛在死前一刻经受过莫大的痛苦。 “怎么会这样……”大家忍不住都后退了一步。 “Bin Bong Bong Bong~!尸体发现了!尸体发现了!” 悬挂在房间边角的屏幕忽然亮起,黑白熊那带着诡异爽朗气息的声音传遍厅内,仿佛还意犹未尽,觉得大家所受的惊吓还不够多似的,它忽而将自己那张熊脸凑近到镜头前。 “怎么啦?一个个的表情比烂死在下水沟里的死鱼还要难看啊……恐怖而又刺激的环节才刚要开始呢!”他挥挥手臂试图鼓舞士气,随后不怀好意地瞧着众人,捂嘴窃笑,“唔噗噗……一定的搜查时间过后,学级裁判将会召开,请大家尽情期待吧。” 愤怒痛恨的情绪寸寸灼烧着肺腑,苗木咬紧牙关,许久都不敢开口,生怕自己被一时冲动冲昏了头脑,说出什么不该出口的话来。 不能说,不能说,绝不能刺激大家想起来…… 他是背负着前辈们的信任主持新世界计划的啊,倘若功亏一篑、倘若功亏一篑……就算雾切小姐和十神君帮忙,恐怕也没办法阻止其他支部的人一意打算直接格杀前辈们的决定了。 毕竟是真正受到江之岛影响的绝望残党,更是出自希望之峰的人,对社会的影响力更是难以估量。别说是代表了激进派势力的宗方先生绝不可能放过他们,就是稳健派的天愿会长恐怕也会…… 不论何种选择,牺牲总是难以避免。 眼色几度变幻,他心里挣扎良久,还是避免不了眼中浮现出几许悲色……正出神,就听见罪木的声音。 她轻轻地扎好绷带,有些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小心开口:“好了……苗木君这几天要小心啊,伤口不要碰水。” “好,谢谢你……”他连忙道。 “换药怎么办呢?”狛枝问,“这座岛没有药店。” “没办法……只有我随身备的一些应急处理的伤药和绷带。”罪木怯怯地咬住下唇,绞着手指,“我也很担心,苗木君的伤口会不会发炎,要是发烧了就糟糕了。所以今晚一定要好好休息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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