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晚膳时分,姜恒见了菜品的数目还诧异道:“我让你们多送几个芒果去,就是让他自己留下两个吃了解思乡情的,背井离乡,吃不到家乡口味实在可怜。但瞧这数量,他是尽数做了菜。” 姜恒这是以己度人,有时候她早起困倦的时候,非常想来罐红牛,吃火锅的时候也很想来杯碳酸饮料。 也不是说那些东西味道就好的如何,就是吃不到的家乡味了。 皇上到的时候,对桌上几个芒果相关的菜露出了颇为难以置信的表情。 金黄的芒果肉下面直接就垫着米饭,上头似乎还浇着雪白的牛乳;还有一些皇上觉得无法放在一起炒的配菜:芒果炒鸡丁,芒果酱配炸虾,最让皇上不理解的当属青芒果就搁在一种黑色的酱油里蘸着吃。 “你爱吃这些?” “皇上尝尝呢。”姜恒给他推荐芒果糯米饭:“这上头浇的不是牛乳,是椰浆。” 比起芒果,宫廷接收南边进贡的椰子倒是源远流长,并不少见。正巧姜恒昨儿看《东坡志林》还看到苏东坡被贬海南后,喝了椰子汁又拿椰子做了个椰子冠,后来还风靡回京城。 姜恒就让大膳房送过来一个,要给敏敏也弄个椰壳帽子带。 皇上对她的邀请表示倒也不必,他看着自己跟前的正常御膳,觉得常见菜都让他多了几分胃口。 见她真的插着沾了酱油的青芒果吃,皇上一边觉得人的口味真是各异,一边道:“朕那里还留了一份芒果,已吩咐过常青了,你这几日只管往膳房要菜,让他去朕那里取就是了。” 宫里分贡品,都是按照位份来的,姜恒这里所分到的芒果并不是很多。 这还是他示意过南果房,若南果房按往常按例分去,只怕信嫔这里所得的芒果会比裕妃和熹妃还少一等,也就只得一竹筐。 哪怕这芒果,其实是他当时想着信嫔才向老八要的,哪怕熹妃等人可能根本不爱吃这芒果。 这事儿让皇上心中有些不舒服。 嫔位到底还是低了一点,等敏敏周岁的时候,可以考虑再给她进妃位了,否则一年到头份例上林林总总的,多少要吃亏些。 皇上是个待人好,就要把好东西都给人的性子。想着她跟女儿要按着嫔位份例来走,许多妃位上的东西若自己一时想不到送来,她们也就用不了,不免介怀。 敏敏是公主……这也正好。若是皇子,只怕朕进位还要犹豫些,恐臣子们多加揣测。 姜恒尚不知皇上已经在盘算她最在意的升职问题。 她现在正在考虑另一种她想吃的水果。 姜恒暗戳戳问起:“臣妾听安南厨子说过,他们那还有一种叫榴莲的果子,外头长得跟刺猬似的,味道也不甚好闻,但果肉倒是香甜。” 皇上想了想:“老八似乎提过一回。但他说那种果子味道不雅,长相丑陋又生锐刺易伤人,不易进贡。” 姜恒伤心:八爷,您怎么以貌取果。 而皇上的注意力则转移到桌上的一碗果泥上:“这一碗泥糊是什么菜?”旁的菜虽然在皇上眼里很奇怪,但多少还颜色丰富并摆盘精美,这就纯粹是一碗芒果肉压成的果泥罢了。 “是臣妾给敏敏准备的,刘太医说敏敏现在除了吃米糊,也可以加点果泥了。” 皇上有些诧异:据他所知,宫里皇子都是吃奶吃到两三岁,到了年纪都不爱吃饭一直吃奶也是有的。 姜恒就笑道:“敏敏很喜欢吃果泥呢,皇上要看看嘛?” 皇上颔首,敏敏的加餐地点,就从自己屋里转移到了正殿。 乳母用小银勺细致的一点点喂敏敏果泥,耐性儿十足。敏敏吃的虽然慢,但吃的非常香,小肚子跟着起起伏伏的。皇上就像沉迷于看熊猫啃竹子的无数网友一样,沉浸于看女儿吃果泥的重复动作里,默默被萌化。 这日夜里,皇上倒是罕见没有手不释卷,而是就枕在自己手臂上望着帐子顶,似乎颇有心事。 姜恒换过寝衣,从镜子的倒影里看了一会儿皇上神色,然后颇为遗憾:唉,今天是欣赏不到顶级帝王水平的解扣子表演了。 皇上这明显就是心中有事。 天渐热,她也就涂了一点点面乳,还是一种清新的大橙子味道。 内务府在化妆品研发上,实属勤勉。姜恒当年做了枸橼的沐膏夏日用,在接下来的夏日,各色清爽果香的沐膏就都已经面市了。 省了姜恒自己一点点去试了。 “皇上不太高兴?”姜恒轻轻坐在床沿上。 皇上原本看着帐子顶,后来闭上眼沉思。这会子未睁眼,嗅觉却灵敏,觉得身边好似坐下了一只非常清新的刚剖开的橙子。 让他哪怕闭着眼,眼前也立刻浮现出‘纤手破新橙’的景来。 于是伸手摸索着,将纤手握在掌心,依旧闭着眼:“也没有什么大事。” 姜恒:……没有什么大事儿就让让地方,让我进去睡觉呗。时辰也不早了,明儿您得起来上早朝,我也不轻快,得起来先看孩子,然后去上早班晨昏定省。 咱们就都早点睡,别再忧郁了好嘛? 然而皇上虽然嘴上说着没有什么大事,但显然就是有小事儿或是中事儿让他不高兴了,且还在等着姜恒发问和安慰。 姜恒看着皇上横在外侧,自己除非踩着他过去(今日穿的是寝衣是裙式,限制了她跨栏式过去),否则只能继续坐在这里当解语花。 于是姜恒拿出陪敏敏玩的热情来问道:“皇上跟臣妾说说吧,不要闷在心里。”说着还摇了皇上的手两下以作鼓励。 皇上这才睁眼,目光移动看她一眼,带着‘朕真拿你没办法,既然你非要问,那朕就勉为其难说给你听’的神色道:“朕今日考了弘时他们的功课。” “弘时这半年多来,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为着齐妃从宫里到圆明园这事儿,朕瞧着他总是心神不定的样子,朕曾开导过他,他年纪渐长,已是将出府的皇子,眼界要放开些。也曾痛斥过他,要他勤勉专注……” 可无论苦口婆心的教还是疾言厉色的斥,弘时都不往心里去。 一味沉浸在额娘被移到圆明园里的惶恐中。 “真不知要如何教导他才是了。” 皇上想,这大概不是能教出来的,比如自己和一众兄弟们也未见的是被教出来的心性。皇阿玛绝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太子二哥身上,在别的儿子上,用心当然就被分薄了。 这应当就是天赋了——皇上其实早就默认了弘时在做皇子的天赋上是不成的。 但皇上更不满的是弘时这么多年性情也没有一点改进和稳重。 弘昼别看天真,只怕将来长大了都比弘时能担事。 只为了齐妃一事,弘时这半年真是魂都不见了,就是定不下心。别说为君,就是为小官小吏者一点小事就慌个半年,下面百姓岂不是倒了血霉? 皇上并不是要他对自己额娘被送出宫无动于衷。而是皇上当时已经给足了齐妃和他的面子,是以‘齐妃资历最老,可照顾年嫔’为由一并送到圆明园的,名声脸面都给他保全了。 可弘时还是这么拎不起来。 “他不是很钦慕老八这个叔叔吗?那怎么不学点老八的好处?” 当年皇阿玛当着满朝文武骂老八是‘辛者库贱婢之子’,哪怕是作为政敌的皇上都觉得刺耳,觉得皇阿玛实不该如此侮辱自己的妾妃子嗣。 老八固然难受,但也很快振作并未消沉(虽然对当时皇上来说很遗憾老八没有就此消沉),更不曾如弘时这般慌脚鸡似的。 “朕对弘时着实失望。” “朕想着,还是让他去见一眼齐妃,也好定定神。他如今也就只有孝心这点可取了。” 姜恒听得似乎很认真,其实是在惊异中:这是皇上第一次跟她讨论起皇子们的事儿,非常鲜明的表达他对皇子的态度。 是因为之前她没有孩子吗?皇上觉得跟她讨论孩子的教育问题她也不能明白,还是因为有了敏敏,皇上对她的情感更加亲近了,甚至可以跟她讨论皇子之事? 但无论是哪一条,都是件好事。 而皇上再睁眼看着她,倒是多了几分直白:“朕忽然将齐妃和年氏一起送到这圆明园,你虽没问,但只怕心里也琢磨过缘故。”
姜恒也直白道:“臣妾猜到了一些。” 果然皇上只是付之一笑:“朕相信你是猜到了一些,所以才从来不问,也没给齐妃求过什么情。” “皇后倒是跟朕说了两三回给齐妃求情的话,逢年过节就来问朕要不要把齐妃接回宫里跟弘时团聚。” “这原是她皇后的本分。然宫里其余妃嫔,要做和睦大度的样子,也多少与朕提过一回看在弘时的份上,要宽待齐妃。倒是你,前后什么话也没说。” 熹妃裕妃这两个有皇子的妃嫔,甭管心里如何欣喜于齐妃被送圆明园之事,面上都得去给齐妃求一次情,走一个过场。毕竟她们膝下都有儿子,为现今的皇长子生母求情是应尽的礼,否则倒像是嫉妒皇长子,为自己孩子铺路了。 而姜恒这里却就是不开口,皇上也就猜到她应该知道齐妃为何出宫。 这次换成皇上安抚似的晃了晃她的手。 “朕让弘时去见齐妃一面,却也不会把她移出来,敏敏还这么小呢。” “只让齐妃依旧住在最西边的观澜堂就是了。隔着福海,她与年氏都过不来。你虽爱到处逛去,却也别带着敏敏去最西边玩就是了。” 之前姜恒就听引桥说过,圆明园可以看做被分为两半的园林。东边是房舍区,西边是景观区,景观区绝大部分又是一面大湖。 明明是湖,却名为福海就可知它有多大了。 坐船横穿都要颇久功夫。 福海再往西,也有几座稀疏的院落,皇上就是把年嫔和齐妃放在了隔着福海的最西边。 那相当于圆明园的天然冷宫了:游湖都很少游到那里去。 且西边又没有船坞,本身是没有船只的。 齐妃和年嫔要是想到东边房舍区跟皇上来个偶遇,既没有船,就只好步行——以妃嫔的步速和穿着,起码要认真走一个时辰。 这样热的天,什么美人儿妆容都化了,绝对会走出一个笑话。 因此圣驾虽然到了圆明园,她们却还是被困在福海最西头,日子跟以往比并没什么变化,既没有见到圣驾,也没见过旁人。 对弘时来说,这两日喜忧参半:昨儿被考糊了是忧,但皇阿玛终于松口让自己去给额娘请安,就是喜了。 可惜福海上头没有备船,弘时也不敢再回去找皇阿玛要艘船,只好亲自走路,艰难地走了快一个时辰,才终于到了齐妃所在的观澜堂。 母子俩终于见面,弘时有好多苦想要诉。 当然,在这儿之前,他先抱着茶壶,连着喝了几杯茶水,这路走起来真要人命! 弘时想要诉苦,然而齐妃深觉自己苦更多:她可是去年年前就被弄到圆明园来了,如今都大半年过去了,她真是要被憋疯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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