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公公郁闷了,在回去的路上,他决定,只向皇上汇报信贵人后头‘欣喜谢恩’的表现! “主子肯定累了。奴婢们准备了清粥,也备了红枣炖的甜羹,还有各色甜咸点心,小主用什么呢?” 姜恒摇头:“都不用了,我先在榻上歪一会吧。” 刚开始进宫的时候,她还不明白,这宫里怎么到处都是床:厢房里睡觉的拔步床,南北窗下的万字炕,屋里还设着单张的美人榻。 现在她已经体会到了各有各的用处,一个都不能少:炕是用来坐着取暖方便,也可在上头盘膝而坐喝茶看书写字。美人榻则是白日累了,不方便解头发卸妆,可以半倚着多躺会儿。 姜恒刚半躺下,秋霜就带人喜滋滋抬了石榴器具们进来:“主子先挑挑,哪个放在哪儿吧,这是万岁爷的恩典,还是立时摆出来的好。”然后又笑道:“石榴多子,是妃嫔们最喜欢的吉庆图样,主子第一回 侍寝,万岁爷赏这些给主子,当真是好彩头。” 话音未落,就见主子目光移开道:“先都摆在正屋,等我缓口气再安排吧。” 秋霜以为主子累极了,连忙退了出去。 姜恒看着这些石榴器具,就想起了昨日。后来,她整个人大约都是红的,以至于皇上低声而笑,还道:“像熟了的石榴皮儿似的”。 姜恒当时就想,好在他是最封建社会最尊贵的皇上。不然换了现代,夸女生是石榴皮的男人不得注孤生啊! 她还没忍住嘀咕了一句:“怎么是石榴皮……” 皇上从善如流改口道:“好,是石榴籽儿如何。” 粉色的晶莹剔透的石榴籽,是夏日最饱满酸甜适口的果子。 姜恒原以为昨日事昨日毕,出了帷帐,皇上就还是那个帝王威仪不可直视,把朝臣们骂出心理阴影的皇上。 然而今日再看到苏培盛送来的一水儿石榴器物,姜恒就非常短暂的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摆出妃嫔应有的喜悦谢恩。 苏培盛回去后,说起信贵人,当然是满口好话,只说贵人见了赏赐欢喜非常,拜谢圣恩。 谁料皇上就跟龙目开了天眼似的,忽然问他:“只是特别欢喜?”给苏培盛问的毛骨悚然,背上寒毛都竖起来了。 连忙道:“皇上恕罪,其实贵人方接赏的时候,倒像是愣了似的,之后又像是有点急……皇上恕罪,奴才是个蠢牛,实在不懂后宫主子们的心思。想来她们心里都是万岁爷。” 苏公公豁出去说实话。他开始不明白,现在也有几分预感,只怕这石榴是皇上和信贵人在打什么哑谜。 但他可猜不出来谜底啊,于是连忙说自己蠢。 谁料皇上闻言倒是笑了道:“罢了,出去吧。”似乎是心情又好了一点。 苏培盛依言告退,心道:大人们的快乐,我实在是不懂了。
第28章 掉马 姜恒确定剧情已经如奔马般脱缰而去不会回头时,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如果说原《信妃录》是老父亲,那这儿的剧情就好似个逆子。 首先就是,这两个月来,年贵妃疑似失宠。 说是失宠是因为皇上只见过她一次,还是贵妃‘病了’求见,之后就再没见过,且也没再翻过贵妃的牌子。说是疑似则是因为,皇上又特意命人好好照顾年贵妃,不许人亏待她,什么东西都仍旧按照贵妃的最高标准给。 而对比皇上只去看过一次贵妃,端午佳节贵妃求见都没有见的是,信贵人姜恒两月共被翻了四次牌子。 四次看起来并不多,但问题是,皇上这俩月总共翻了四回牌子。 张玉柱都愁的彻底瘦下来了:原来,我的工作只是短暂的恢复了一下吗? 姜恒出了储秀宫第一个月时,贵妃还常对她冷眼加冷语,每日似乎都在等着捏她的错。 可后来贵妃也被疑似失宠搞慌了,就先扔下姜恒,一门心思去研究怎么让皇上喜欢。据说翊坤宫这些日子催逼着内务府置办新的胭脂水粉,宫里也忙着秘制新的熏香,做新的衣裳首饰——贵妃相信皇上不过是觉得新人一时新鲜,终归皇上是个念旧情的人。
姜恒确认下来是皇上本人不对劲的时候,已经到了炎炎夏日。 秋雪将从内务府书库领来的《龙文鞭影》和《鉴略妥注》交给姜恒。 秋雪领的时候,内务府管书库的太监还笑道:“一般娘娘小主,也就要些《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之类的书,最多再加一本《幼学琼林》——信贵人要的这几本可是少见呢。” 内务府有一处书库,专放市面上流行甚广的普通书(当然要是正经书),以备妃嫔索要。 尤其是这些幼儿启蒙读物,书库内备了许多套——这些娘娘小主们自己不一定看,但一定会要一些幼儿启蒙书搁在屋里,这些幼教书,简直就像‘葡萄、石榴’等代表多子意义的图纹一样,是一种吉兆,而非一种实体物品 备下这些,意在冥冥中传达信念给送子观音:看,我们给孩子的书都备好了,就等着孩子来了。 书库太监将书用油纸包的严严实实,递给秋雪,又带着奉承笑道:“信贵人恩宠多,这些书拿了去,过不了多久,定然会有好消息的。” 秋雪给了银子,谢过这太监,拿了书就走,离了书库却摇头:她们贵人要书才不是为了用幼童启蒙书本招孩子,根本是自己看的。 待秋雪走了,那书库太监想起自己方才的话,却也摇头:唉,这世道变得真快。先帝爷是几乎没有一日不翻牌子的。然而到了当今万岁爷这里,信贵人这种一月两次侍候圣驾的,都成了受宠的标杆。 姜恒正在书案上写字,纸页儿分作两溜儿,一边写汉语,一边写满语。 她要内务府这些幼童的书,因里头是满汉双语,正方便她一边学语言,一边练字,两不耽误。 秋雪还悄悄说过:“贵人,奴婢知道您出身满洲大族,凡写字说话都忘不了用国语(满语),但其实这宫里宫外的,国语用的越来越少了。”远了不说,太后本人包衣出身,满语就很平平。 但姜恒一直觉得学语言能给人一种平静——睡不着的时候背背英语单词,那睡眠质量立刻翻几番。 何况女主本身出身满军旗,设定就是会满语,她不能在这种技能上脱离人设。而第二语言,又不能靠突击学习,须得天长日久的练习才行保证不忘不生疏。否则逢年过节的,宫里行满族祭祀大典,皇上说起了满语,自己这‘瓜尔佳氏’瞪眼睛,也是一桩麻烦事。 她为了练习满语,还把她的数据库更新成了双语模式。所有记录造册的物品,全都是满汉双语标注。 秋雪把新得的几册书,在案上齐了齐,然后关切道:“贵人别站久了,您昨儿才崴了脚呢。” 姜恒正好抄写到:“元日饮人以屠苏酒,可除疠疫。” 闻言就暂且搁笔:“其实我方才是坐着练字儿的,但站着写惯了字,就总觉得坐着怎么都用不上力。” 秋雪就上前扶着她坐到南窗下的炕上去。 又搬了一张矮脚方凳来。姜恒脱了花盆底,踩在矮凳上,然后俯身边看边跟秋雪道:“我觉得肿消了好多了,你觉得呢。” 秋雪也认真观察了一会儿,然后道:“看着好多了,但等毛太医回京,还是请他亲自来诊一诊。万岁爷都许了贵人叫毛太医看诊的大恩典——毛太医可不是好请的。” 姜恒就嘟囔了一句:“为了请这毛太医,也是丢了大脸了。” 秋雪闻言都忍不住背过身去笑。 想起自己扭脚的过程,姜恒颇有几分郁闷:昨日,一个寻常的黄昏,她也只是寻常地穿过御花园,准备去中正殿拜见下佛祖。谁料经过御花园湖上玉带桥的时候,湖面上一只雪白的大天鹅忽然就疯了似的窜上来,对着她‘嘎嘎’冲过来。 秋雪和秋霜算是护的快了,但姜恒匆忙之下往后一退,还是扭了下右脚,回来脚踝都肿了。 这事儿很快传遍了宫闱,姜恒也不知道这消息是咋传得,反正等郭氏来看她时,急的不得了,鼻尖儿上都带着汗珠子,进门就嚷嚷:“我听咸福宫的小宫女说‘信贵人叫大鹅给打了,还破了相。’这是怎么回事?!” 姜恒:…… 谣言就是这么传播开的。 郭氏冲进来看到她没有一丝伤痕的面容,这才吐了口气,拿帕子擦了擦汗珠:“今儿天挺热啊。”然后又问她:“不是脸就好,那是伤着哪儿了?” 姜恒给她看了扭脚的肿包,郭氏这种常骑马射猎的姑娘对此很有经验:“骨头没事儿就行,只是肿胀就涂消肿化瘀的膏子,几日就好了。” 之后又嘱咐了些注意事项才告辞离去。 然而到了昨晚上,连皇上也来了,见她在门口行礼,破天荒紧走了两步,上前扶了姜恒起来:“快起来吧,朕听说你叫一群天鹅追的把腿摔断了,还强撑着出来行礼作甚?也太不当心了!” 姜恒无语,这都什么谣言。 见皇上盯着她打量,姜恒只得认真为自己辩解:“皇上,只有一只天鹅,且那天鹅并没有追臣妾,倒像是受了惊从水里扑出来,只是巧了,臣妾在玉带桥上走着,拦了它的路罢了。” “且臣妾也没有摔断腿,只是为了避让冲过来的天鹅才扭了一下,之后那天鹅自己就飞走了。” 皇上起初一听这消息,是很有些担心的,再听姜恒本人说了实情后,才放下大半心,让她先进屋坐下,这才带了几分笑意道:“真是姑娘家,连湖上的天鹅也怕。” 姜恒描绘了一下天鹅体积问题:“皇上,那天鹅扑棱起来,可是这么大一只呢!” 且说天鹅跟大鹅其实是两种物种,能上餐桌的大鹅,是家禽,祖先其实是大雁,天鹅则是天鹅属,并不是一家子。 大白鹅的战斗力广为人知,然而天鹅更是不逊色。天鹅展开翅膀可是有一米八,跟成年男人身高差不多,再将优雅的长脖子伸开,半飞着站起来,真是体积和气势一点儿不逊色于人类。 姜恒从前的母校人工湖里就养着天鹅,有不好好做人的男生下水去招惹,那被天鹅重拳出击一顿胖揍。 此事在校园广为流传,从此再也没人敢去惹鹅哥,故而姜恒见到天鹅扑过来,下意识就不战而降,连连后退,以至于扭了一下。 皇上听她说的认真,可见真的害怕天鹅,就摇头笑道:“罢了,等日后有机会,朕去承德猎苑的时候,你跟着随行,看看真的老虎豹子,就知道天鹅不令人害怕了。” 姜恒没话说了:忘记这满清初期的男人,还是能打熊伏虎的,当然不怕天鹅。 皇上看过她无事,就嘱咐她好生养着,仍旧回养心殿去,临走前还道:“毛太医最善医骨裂、骨痨等骨病,虽说有医婆给你摸过了骨头没伤着,到底还是让他来瞧一瞧,给你调一点膏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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