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正因今晚有项大工程,皇上才在晚膳后,先出来散了散心,顺腿走到了姜恒这里来,算是活动下龙筋。 等回去往龙椅上一坐,就要专心致志熬夜,努力给国库创收了! 谁料今日信贵人真是格外可人,皇上有那么一瞬间,真有些想留下来。 不过到底是当今皇帝,工作的热情和毅力,永远是排在首位的,美人固然好,但在国库创收面前,还是要退好几程的。 他站起身来:“朕先回去了。”手里捏着姜恒的茶单,也不交给苏培盛,仍旧自个儿拿着。 姜恒自打确认了皇帝是谁,就知道这位有严苛的时间作息,自然不做挽留之事,连忙应了一声,起身相送。 皇上却忽然上前一步,空着的右手忽然一揽一扯,将人带到身前来,低声笑道:“怎么不做石榴茶呢,朕喜欢石榴的味儿。” 听里头皇上要起驾的苏培盛,刚迈进来半个脚尖,一打眼看见这么个状况,又立马退了出去。 我瞎了,我什么也看不到。 姜恒现在简直是怕了石榴两个字,只轻声道:“石榴……与茶不配。” 皇上摇头:“朕觉得很配。你只管做,下回朕要来喝的。”
今儿实在是有事儿,等下回来,就可以留下了。 说来,皇上想起自己还只召她去过养心殿,从未留宿过永和宫。想来在她自己宫里,她会更自在些吧。 周答应捏着手里的帕子。 她从家里带的箱笼中有一匣子帕子,每一条都用油纸包裹起来,以防受潮失了颜色。 汉军旗里不是没有位高权重的人家,比如年氏一族,但周家明显不是。 周答应的父亲只是从七品的太仆寺马厂协领,家里虽是不愁吃饭,但绝算不上富贵人家。 阿玛的俸禄都会被额娘小心计算,除了一家子的嚼用外,大头其实是用来供两个兄弟读书。这年头,读书实在是贵的很。 但她打小生的容貌秀丽,父母不免道:说不得将来女儿是家里最有福气的人呢。 毕竟是个旗人,就要走大选这一步。 而果真中选后,周答应立刻成为了全家甚至全族的希望和荣耀。甚至连不同姓的舅家,远房亲戚家,都立刻上门送东西,想着这将来若出个娘娘,可就是一家子的荣华富贵了。 而周答应入宫的箱笼,也是家里细细打算过的。 其中这一盒帕子就是特意带进来的。据送来的舅家说,这帕子是他们找江南极好的绣娘描花刺绣所得,跟京中流行的不大一样。上头的花也并不是真实存在的花,而是那绣娘自己琢磨的花样。 家人就教周答应侍奉圣驾的时候拿着这帕子,说不得就能引起万岁爷的一瞥。 那就有个话题了不是。 而且周答应本身的绣工就很好,若是从这上头叫万岁爷看在眼里,以后替皇上做些针线,说不得就叫皇上记住了。 周答应进宫时还有激动,但最开始一个月呆在储秀宫学规矩,就把她学的毫无信心了。这宫里什么都要按位份来,一样的位份还要论恩宠,论资排辈,论家世:在这宫里,甭管从哪儿论,她都是最底层。 尤其是被分到这永和宫来,马佳氏的当着面就指出‘这永和宫是给信贵人的,她就是个添头。’让周答应立刻破防,觉得很丢人,以至于没忍住当着众人哭着跑走了,更丢了一重脸。 现在想想,她还很怨恨。 怨恨马佳氏嘴上不积德,却更怨恨信贵人把她比成了添头。就像当时新人刚分了宫室的第一夜。这永和宫里唯二的新人,当然都在预备着被翻牌子,但她这边两个宫女两个太监,明显就是意兴阑珊,跟信贵人处宫人紧张的氛围截然不同。 可见连她自己的宫女都觉得,翻牌子绝对翻不到她身上。 周答应当时的心情,就如同面临开大奖一样:明明知道开到自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还是忍不住期盼,说不定奇迹就降临了呢? 如果皇上翻的第一个新人是她,那此后再也没有人看不起她了! 哪怕……哪怕不是她,她也祈祷着不是信贵人!让信贵人也丢一回脸才好。 姜恒出来送皇上的时候,周答应也已经站在了廊下。 她显然是打扮了一番,见玉竹帘子动了皇上出来,就忙屈膝道:“臣妾见过皇上。”声音婉转,小脸儿半垂,像一朵娇羞的水莲花。 周答应还未被翻过牌子。 虽然这几月,旁的新人也没被翻牌子。但周答应自觉比旁人更难堪些——因她跟信贵人住在一宫,有信贵人对比着,她总觉得人人都在笑话她。 且说后宫里单人单宫是少数情况,多是几个妃嫔同住一宫,就形成了不成文的潜规则。 宫里侍寝,一般都是皇上翻牌子后,妃嫔去养心殿报道,但也有些时候,是皇上到后宫来散心。 皇上是来瞧谁的,其余人就避开。这不但是一种礼节,更是一种共同维护和平不要撕破脸的表现。 大家共识,谁都不要做破坏规则的那一个。皇上来看我,你不打扰,下回皇上去看你,我自然在屋里不出声就当这边没有人。 但总有对规则认识不清,想钻空子的,或是实在不甘,宁愿冒着得罪人的风险争一争的。 比如周答应。 她身边还有一个总是撺掇她的宫女:“小主论容貌也是宫里上等儿的,只可惜跟信贵人分在一个宫里,只看她阿玛的官职,宫里人人都要高看她一眼,可怜了小主的人才。” “其实皇上只是未见到答应,见到一定会喜欢的。” “若这会子小主不争一争,待过一两年信贵人封了嫔,名正言顺管着这永和宫,搬到正殿去住,只怕小主一辈子也没有出头之日了——她肯定要将皇上拦在前头,只怕皇上再也不会踏足这永和宫后院了。”那宫女凑在她耳边说话,声音里带着热乎乎的水气,让周答应从耳朵痒到心里头。 “如今大家都是一样的新人,小主跑出去跟皇上请个安,信贵人能怎么着?若她真的对小主使脸色甚至使绊子,那小主大可以请别的娘娘做主。信贵人如今得宠,看她不顺眼的娘娘还少吗?” 到后来,周答应几乎分不清,是宫女在她耳边絮絮说话,还是她自己的心声催动着她换了最好的衣裳出去给皇上请安。 这也是她第一次直面龙颜。 之前皇上来看信贵人的几回,她都是坐在窗子后面,模糊看着皇上的身影与院中丛立的太监们。 心里向各路神佛乞求,祈祷皇上想起旁边还住着一位嫔妃,过来看望她然后一见钟情。 但祈祷落空几次后,她就决定靠自己走出去了。 宫中嫔妃都说皇上极英俊,周答应今日乍着胆子出来一见果然如此,她越发脸红心跳,觉得自个儿出来没错。 皇上其实在放开姜恒的那一刻,为了凝神静气,就已经把旖旎心绪摒弃,开始想正经朝政了。 说来财政一直是他的心头大患。 各地的欠的税收钱粮是国库的大窟窿,然而他在这忙着堵窟窿,还有人忙着撬大这个窟窿好搂钱——各部支领银钱,都是自己报自己审核,若是跟户部关系好的,支银子就方便,其中有多少钱被刮了进官员的腰包,可想而知。 皇上边往外走边想:朕前世设立的会考府,也该提上日程了。 皇上想的是追讨国库钱银的头等要事,边走边陷入了头脑风暴,对廊下多站了个女子就根本没在意,只以为是永和宫的宫女。直到这女子出声请安自称臣妾,他才站住。 皇上的思绪从朝政中被打断,定睛看了屈膝的周答应三秒,然后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苏培盛跟在后头:哎哟,这周答应出来的可真不是时候,今儿皇上明显是想留在信贵人处都没有闲暇的,你这会子跑出来,岂不是碍眼吗? 谁料皇上坐在辇上,第一句话就问苏培盛道:“这永和宫,不是她一个人住?” 苏培盛嘴角微抽:合着皇后娘娘送到万岁爷跟前的新人入住各宫的名单,万岁爷您根本就没看啊。 若是看了,依着皇上的过目不忘的好记性,必不会有此一问。 苏公公想事儿从不耽误回话,嘴上忙道:“回万岁爷,皇后娘娘安排的宫室,信贵人与周答应同住永和宫。这一回入宫的新人,没有独居一宫的……”苏培盛向来是能做好人说好话的时候,从来不吝啬。 这会子也就顺势替皇后解释一句:她安排的很公平,新人要不跟着主位,要不就两三人一组住在一宫。所以信贵人这永和宫有同住的答应,并不是皇后办错了事儿或是有意为难信贵人。 皇上在辇上略闭目养神,一闭眼,眼前却出现姜恒坐在晚霞下的样子。 想到方才自己在院中与她说话,伸手抚头发,谈论沐膏等事儿,或许都有一个人在窗后边缝里盯着看,皇上就不快地发出了一声‘啧’。 把苏培盛剩下的话都吓回去了。 而永和宫里,周答应也跟惊弓之鸟一样逃窜回屋。 且说皇上跟信贵人在院子里说话的时候她并没顾上看,她忙着打扮呢。她知信贵人爱穿各种鲜嫩色的衣裳,或是霞紫或是叶心青或是嫩鹅黄。周答应就特意选了有些素净的月白色,这种柔和的淡蓝色,朦胧胧的显得女子楚楚可怜,比起信贵人一眼可见的美,周答应觉得自己这种更有层层递减的感觉。 正配她秀美纤细的眉眼。她是立志要让皇上一见难忘,觉得她与众不同的。 可皇上方才倒是定睛正眼看她了,然而看过后,却一言不发拂袖而去。她蹲身保持请安的动作,直到皇上的身影消失才敢起身,觉得夏日的热风吹到脸上却跟冰冷的大耳光一样啪啪的。 她脑子木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皇上是走了,但有人没走,还跟她住邻居呢! 周答应有些害怕地抬头看了信贵人一眼,正好看到信贵人站在前檐下,对她点头而笑,笑容还分外灿烂,吓得周答应立刻转头回了屋里,坐下后觉得自己手还是麻的。 “小主……”方才跟她出去的宫女,小心走上来要安慰她:“皇上想必是有要事……” 周答应一口气往上撞,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都是你撺掇我,若是信贵人记恨我,要折腾我,我也放不过你去。” 宫女捂着脸想往外退,周答应又喝住:“跑什么?难道我是鬼?” 宫女心道你比鬼还吓人呢,鬼还讲个道理,你这是赢了算自个儿的,输了就算我的啊! “去墙根儿那顶个瓶儿跪着,若是砸了瓶,我就把你送去慎刑司发落。” 周答应是不敢让宫女去外头跪着的,生恐信贵人那边看到了借机发难,责她对宫女动私刑。于是只让这宫女在自己屋里跪着。想着这宫里的规矩真烦,若是在家里,就好打两下丫鬟出气,偏在宫里,宫妃不能亲自动手,只罚跪真是不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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