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放心,虽然奴婢长了这样一张脸,但奴婢是个人,有人的心肝,绝不会做出一点恩将仇报的事儿!” 姜恒叹息:引桥这种说法,简直把她的脸形容的跟妖怪似的。 其实多可爱的一张小狐狸似的脸啊。 引桥的长相,真是符合姜恒审美。 只是引桥刚因容貌被一个老太监觊觎过,就又被贵妃盯上,想来有点自厌情绪。姜恒将这件事先记下,只等以后时过境迁慢慢开解一二。 姜恒看了一眼钟表,想着也不好留引桥太久,就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荷包递给她。 引桥打开一看,里头是五枚赤金戒指,脸上腾然就红了。 难道,难道贵人知道自己那对爹娘又来逼迫的事儿了? 引桥爹娘从陈得宝手里得到的钱,绝大部分还了追债追的凶恶的赌坊,剩下的也早霍霍完了,又来催逼引桥。他们只是住在京郊的普普通通的包衣,哪里知道宫里的事儿,更不知道陈得宝已经带上枷锁出发了,还以为女儿已然‘有幸’跟了敬事房副管事这样的大人物。 对他们来说,把女儿卖给太监,那是一点心理阴影也没有,反而觉得是可持续发展型的金矿。 前几日宫女去顺贞门见家人,引桥冷着脸去了,她原本想告诉爹娘陈得宝的下场警告一二,谁料还不等她开口,她爹娘见她穿的是内务府的柔青衣裳,并非从前在景阳宫的普通小宫女的蓝布衣,就眼前一亮:“果然爹娘不会害你吧,你看跟了大总管后,穿的都气派了。人都说太监没有根,所以只爱银子。他当着总管,这体己不知道有多少。你好好伺候他,将他哄高兴了,以后这些钱不都是你的?也好给你弟弟盘间铺子讨个好老婆,省得他每日不痛快,跟旁人喝酒都抬不起头来。”
引桥丧失了所有的说话欲望,就连陈得宝的下场也懒得说了。 她只觉得恶心。 从此后,她再也不会见这对只在血缘上跟她有关系的陌生人了。 此时,引桥看着姜恒的金戒指发呆,不自知的眼睛都红了。姜恒就问道:“是你爹娘又问你要……” 话音未落,引桥却忽然斩钉截铁道:“贵人,这钱我不会给我爹娘的。” 说完后,脸上又烧红了起来:她这样疾言厉色说不给爹娘银钱,会不会让信贵人以为她是那种不孝的女儿,再也不肯理会她? 却见信贵人笑眯眯道:“那就好,要是你依旧拿去给你爹娘,我就不给你了。”姜恒替她筹谋:“虽说你是苏公公亲自带了去内务府的,但内务府各监各司庞杂,如今没有属司空缺,你只在内务府值房等着做些琐碎的事情,等将来定了归属,你总需要些钱财拜山头的。” 引桥抬头看着信贵人,心里那种滋味真是无法言说。 之前跟着旁的小宫女偷听宫里摆戏,听过哪吒三太子割肉还母,剔骨还父的一折。 引桥心里也是这样想的,被陈得宝逼迫一回,也算是割了她的肉还了那对夫妻了。 可在戏文里,哪吒三太子的冤魂飘到了佛祖跟前,得了莲花真身,却照样要回头原谅生父,就连托塔天王的塔,都是佛祖赠给天王保命,叫三太子不许伤害生父性命的。 子女反抗作孽的父母,原来也是天道不容。 于是引桥虽然下定了远离爹娘的决心,却是暗中的决心,像是毁了容见不得光的人。 可她又因为这份见不得光而委屈——错的难道是她吗? 可信贵人却说,她不把钱给爹娘,这是对的! 她对姜恒的感情,之前是要报天大的恩情,现在却更多了一份说不出的亲近。 引桥走后,秋雪就道:“主子,要不是引桥是个有良心的姑娘,贵妃娘娘这法子,可真让人难受。” 一旦引桥真的由贵妃引荐了侍寝,姜恒这边会很难堪。 都知道信贵人是‘见义勇为’,为了个普通宫女,弄得敬事房副管事陈得宝都被流放了。要这宫女最后却反过来咬一口夺了永和宫的恩宠,那后宫里嘲讽和看热闹的唾沫星子能把姜恒淹死。 “主子,这一回回的,从送金鱼到周氏又到引桥!贵妃真是盯着您不放了,横竖咱们也知道翊坤宫的意图,要不要做点什么?” “先等着吃席。” 秋雪:“啊?” “再过三天,就是贵妃的生辰了,咱们先等着吃席。”
第44章 吃席中 引桥握着手里的天南星药粉的荷包。 今日信贵人反复问了她:“你接触天南星草,除了皮肤上起疹子,还有没有旁的喘不上来气,或是眼睛看不清什么的病候?” 引桥非常肯定地摇头:“就只是发疹子。当时教导奴婢的嬷嬷,身上风痹严重的很,手指脚趾的样子跟旁人都不同了,像块长歪了的树疙瘩一样。她才不管我碰这天南星有什么后果,她疼起来要死要活的,哪里管我,多番要我给她熬药。再小心,前前后后碰到这天南星粉也有好多回。好在都是身上起一片红疹子,洗过了两三个时辰就下去了。” 姜恒这就确定,引桥对天南星粉只是轻微的皮肤过敏症状。 于是对她道:“你跟贵妃宫里来往了一月,若是这会子忽然翻脸抽身不肯,贵妃肯定会觉得被你戏弄了,是不会罢休的,总要寻你的麻烦。你不如依旧敷衍着翊坤宫,约摸着贵妃要叫你去那两三日,你就用上天南星草,也好有个借口混过去。” 让贵妃觉得引桥没福气,可比贵妃觉得引桥‘身在曹营心在汉’,之前都在做卧底强多了。 引桥立刻就应下了:“奴婢当时敢跟翊坤宫往来套话,想的也是这步退路。贵人放心,我既然到了内务府,就想着长长久久在内务府呆住了,混出个名堂来,要做再没人敢随便欺负的宫人。” 她可不愿意才挣出一条生路来,就把小命折在贵妃手里。 然而引桥现在望着天南星粉末,有些犹豫了。 她并不是为圣宠心动,想着不用天南星草,而是想着,她可不可以大胆多走一步——她对皇上的恩宠没什么兴趣,但她发觉,贵妃身边的甘棠,似乎有一种极压抑的想做小主的渴望。 她要不要试试看撬一下贵妃的身边人? 这是件冒险的事情,毕竟甘棠的心思没有任何证据,只源于引桥自个儿的敏感和直觉。此时的引桥对自己勘察人心的能力并不自信:若是她错了,甘棠只是故意做出这个样子来试探的,那她跳入圈套,翊坤宫那里只怕会扒掉她一层皮。 引桥犹豫了良久。 引桥有些左右为难不知该不该冒险,却还有人为了她为难。 敬事房苏嬷嬷是姜恒入宫时,内务府派来教导新入宫妃嫔规矩的四大金刚之一。姜恒当时就听说过她的履历,宫里各库各司的宫女,不少都是从她手里调、教出来的。她教过的宫女,从入宫的青涩到干练得用再到满年龄出宫,一批批流水似的。 姜恒心中尊称她为‘人形高考工厂’。 但高考工厂可以历久弥新,人的话,就会老。 苏嬷嬷今年刚过了五十五岁生日。 寻常宫女在宫里熬到二十五岁,就可以出宫,总共也就待十年左右。可她,已经在这宫里熬鹰似的熬了四十年。 她因读书识字,大约三十岁起就开始管宫中刑罚,负责给小宫女们讲宫规顺便调理她们的体统。 不到四十岁,苏嬷嬷就做了慎刑司的掌司。宫中凡有宫人犯了过失被送进慎刑司,都由她负责‘询问’详情,再依例判处。 虽说她尽力不冤枉了一个人,但慎刑司就是这么个地府判官批发大刑似的地方,没人不怕她。 而苏嬷嬷坐这个位置,也不可能不得罪人。 如今她年纪渐老,少了年轻时候的锐气锋芒,开始思一步退路了。 必得趁着她还掌权能动的时候,选定一个真正的关门徒弟才好。这样等她退了下来,还能安安稳稳的养老。 手里没有权利,就像是老虎没有了利爪,到时候没有人护着,她真要落一个晚年凄凉。 可惜继承人不怎么好选。 首先要这宫女读书识字、人有本事拎得清,能担得起慎刑司掌司这个位置,毕竟主子们不是傻子,不会让个棒槌当慎刑司掌司;其次还得这宫女与家里不合,立志永不出宫的,不能她培养了好几年,结果到了年纪徒弟思念家人出宫去了,让她竹篮打水一场空;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宫女要有良心,懂得记住恩情,不能她扶人上了位后,徒弟反过来把她踩在脚底下当垫脚石。 苏嬷嬷寻觅了两三年,心内挑了一二苗子,却又被她淘汰了。 直到引桥出现。 心思灵透,会写字算账,死了出宫跟父母过活的心——这不就是她的梦中情徒吗? 苏嬷嬷很满意,只剩下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考察引桥有没有良心。 而苏嬷嬷很快就获得了这个机会:圣驾离宫后,贵妃宫里的人开始接触引桥了。苏嬷嬷在宫里多少年,看人看事格外准。贵妃的宫女甘棠第一回 来,苏嬷嬷就把她的来意猜了个大概。 正好了,可以借机看看引桥的人品:信贵人算是她的恩人,而皇帝的恩宠又是这宫里女子最难抗拒的利益。 当大利与大恩冲突的时候,最能检测一个人的品性。 苏嬷嬷静静看着,并通过自己的人脉给甘棠行了很多方便:要不然内务府都是眼睛,也不会由着甘棠一次次光明正大找引桥,还没什么人察觉。 如今谜底将要揭开,以苏嬷嬷的心性,都有点睡不着觉。俱她的猜测,贵妃要用甘棠,必然会借助她即将到来的生辰。 毕竟皇上已经半年不翻贵妃的牌子了,贵妃也不怎么敢去养心殿请皇上。但贵妃的生辰,皇上想必还是会去探望的。 贵妃应当会那日把引桥叫了去,梳洗打扮一番,让她在席面上伺候着布菜或者浣手等活计,让皇上看看是否中意。若是皇上喜欢,贵妃把人送上,皇上也会记得贵妃的‘贤惠’——从先帝爷起,宫里主位们送上自家宫女争宠固宠就是这个流程,苏嬷嬷见多了。 而引桥,只要跟着贵妃的人走了,就说明她放下了恩,选择了利。 苏嬷嬷如何敢收这样的徒弟? ‘吱嘎’一声,门被推开。 苏嬷嬷警惕起身一看,然后重新躺回去笑道:“我就知道,不敲门敢进我这个慎刑司掌司的房里,也只有你了。” 来人也是个五十来岁的嬷嬷,但比起苏嬷嬷的严肃如阎王爷,一看就是慎刑司的好人选,这来人非常和气,看着像一位好说话的祖母。 但她来头很大,是负责整个后宫事务的内务府副掌事古嬷嬷。 在内务府,只有一个人在她之上,就是挂名的大总管苏培盛。还有一个跟她平级的副掌事太监。 她笑眯眯坐下来:“还在想你那个没收成的小徒弟呢?八字没一撇,我劝你不必太上心。”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13 首页 上一页 55 56 57 58 59 6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