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还能这样的吗?周御医自以为自己已经摸到了天空,而此刻才忽然发觉自己只是被一缕低落的浮云骗到了。 真正的天空还在遥不可及之处。 同样震撼的还有俞御医,因天花痘苗顺遂而引发的得意在此刻消散一空。 两人的眉眼间浮起一丝狂热。 他们曾因天花痘苗实验而打开一些桎梏的思维,在此刻得到疯狂的冲击和突破,早先曾有的困惑一缕一缕的涌上前来,只需要时间去点燃它们。 琪琪格却没什么感叹的心思。 她侧首吩咐:“准备汤汁药汁,手心感觉微微有些烫的温度刚刚好,每次少弄一些,不要弄太多。” 乌日娜恭声应了是。 汤药倒是方便,一直都在灶头上温着,只要放凉一会就可以继续使用。倒是粥米必须得重新研磨到几乎看不到碎末,还是汤点可以过滤以后放凉待用。 总体来说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准备就绪。 琪琪格使人拿了称来,认真说明:“每回最多只能用六两的汤汁,用之前还得倒抽下胃液,颜色没有异常才能继续送,知道了吗?” 乌日娜应了声。 而见着宫人送来吃食,以为八阿哥苏醒的奶嬷嬷则是一脸懵。她呆呆的看着落在外头的管子,然后迅速接受了事实。 只要能救八阿哥,做什么都可以! 能进食意味着水、药物和食物都能得到充分的供应,也意味着八阿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有了新的助手。 能吃能喝,就有痊愈的希望。 至于剩下的……就要靠永干自己了。 奇绶已经痊愈。 连着好几日他一早就赶到弟弟们居住的院落门口,只可惜即便奇绶已然痊愈,却也依然不被允许进入院子,只能立在门口巴巴的看向里面。 热烈的视线像是能刺穿大门。 他宛如一尊望弟石,就这样守着能守一天。 奇绶的心如同暴风雨中的船只那般忽上忽下,前几日宫人的哭嚎声在耳边回荡,他凝视着大门不断祈祷,只希望不要有坏消息出现。 然后,大门打开了。 奇绶的思绪猛地停顿,愣愣的看着隆禧哒哒哒的跑到自己身边:“六哥!六哥!” 奇绶哇的一声抱住隆禧。 他哭得涕泪横流,同时又偷偷的抬头往后看去。 奇绶的心紧紧揪出一团。 隆禧出来了,那……永干呢? 奇绶泪眼婆娑。 他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出来的人里没有熟悉的永干。 奇绶整个人都凝固在原地。 他的手脚冰凉,只觉得天昏地暗,再无力气。奇绶的嘴唇微微颤抖,紧紧抱出隆禧,身体一阵阵战栗震动,控制不住的呜咽声流淌出来:“呜……永干,呜呜呜……” “我在这里,六哥。” “……”奇绶的哭声戛然而止,他茫然的抬起头看向上方。 永干被琪琪格抱着。 他的脸色是久病初愈的苍白,身体更比自己离宫之前瘦了三圈也不止。 可是永干还活着。 奇绶再也忍不住哭泣,哭嚎着扑上前来:“永干!永干!永干!”
第94章 琪琪格早已从宫人口中得知奇绶这几天的动作, 瞧着他嚎啕大哭出声也没劝阻,打算索性就让奇绶哭个痛快。 倒是隆禧忍不住了。 他吐吐舌头:“奇绶爱哭鬼!” 奇绶打了个哭嗝:“才,才不是!” 隆禧嘻嘻笑着, 围着琪琪格的腿打转, 还是琪琪格伸出脚拦下了他:“别看隆禧现在这样子,先头哭得比奇绶你还惨呢,对不对,永干?” 永干笑弯了眼睛。 因为插食管的关系,所以他的喉咙稍稍有些损伤, 说起话来还有点沙哑:“没错哦。” 奇绶登时乐了:“那你还好意思说我?” 隆禧红了耳朵根,他鼓起脸颊:“明明是永干嘴里插着一根东西, 害我吓了一跳!” 走进屋, 结果看到的是插着食管的弟弟。 完全不知道那玩意是什么的隆禧哭得惨无人寰, 硬生生将永干从昏睡中唤醒过来。 奇绶不懂隆禧的意思。 他吐槽着隆禧, 两者瞬间调换攻防双方,打闹在了一起。 琪琪格弯腰将永干放在地上。 天花虽然已经痊愈, 但是疱疹却在他的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奇绶连忙止住和隆禧的打闹。 他拉着永干左看右看, 尤其是那些刺眼的瘢痕更是让奇绶的心一抽一抽的疼。 永干的手搭在奇绶的手上。 他摇摇头:“六哥, 弟弟已经没事了。” 只留下这些瘢痕,他已经很开心啦。 永干笑弯了眼睛,眉眼间半点阴霾也没有。 奇绶微微一愣,又大大的笑出声。 他重重点着头:“没错,永干没事就好!” 永干伸手牵住皇额娘的手。 他微微抬眸看向皇额娘, 琪琪格恰好低下头来。她歪了歪脑袋:“怎么了, 永干?” 永干摇摇头:“没事。” 虽然谁都不知道, 但是永干是真的记得。他浮在半空中, 听着奶嬷嬷撕心裂肺的哭声, 听着御医们沉痛的宣布自己已是药石罔效,想要努力回到身体里却是无济于事。 唯有皇额娘站了出来。 永干紧紧抓住皇额娘的手,他很是笃定,相信皇额娘一定是上天派来的仙女,是特意来拯救自己的。 三位阿哥平安无事的消息传入宫中。 忐忑不安多时的康熙和太皇太后终于放宽了心,却没有让他们立即回宫。琪琪格四人又在避痘所里待了小半个月,这才坐上返回紫禁城的马车。 车队的速度非常快。 琪琪格的心早已回到了紫禁城,不知道其他人如何?宫里的天花疫情到底是什么情况?抱着一箩筐的问题,马车驶入了神武门。 通过神武门,又经顺贞门。 马车在这里停了下来,琪琪格掀帘而下,抬眸看向前方。 太皇太后、皇帝、皇子公主并太妃们迎上前来。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喜悦和激动,就连太皇太后也难得动容,眼角泪光一闪而过。 太皇太后扶起想要请安的琪琪格。 随即她将琪琪格重重抱入怀里,满怀酸涩,声音哽咽:“……难为你了。” 诸位御医早已上交病程奏折。 周御医和俞御医对皇太后那是一通吹嘘,只恨不得将她夸得如同华佗在世。想想两人所说的内容,太皇太后难得被吓出一身冷汗,又是觉得琪琪格太过冲动,又是感动于她的不顾一切。 婆媳两个相拥许久。 再然后太皇太后看向一同归来的孙儿们。奇绶谨慎烁烁,隆禧神采奕奕,永干虽然面色苍白身体虚弱,但也好歹是平安归来。 太皇太后难掩激动。 她张开双手环抱三个孩子:“好好好,好好好,回来就好!平安就好!” 太皇太后摸摸这个,摸摸那个。 她动情的模样也让诸人红了眼圈,尤其是唐璟格格和钮钴禄格格,目光更是扎在奇绶和隆禧身上,恨不得能将孩子揽入怀中。 问题在于—— 琪琪格环视四周,心头微微一跳。 穆克图格格呢? 不详的预感在她的脑海里浮现。 很快奇绶扑入唐璟格格的怀里,而隆禧则扑入钮钴禄格格的怀里,唯独永干东张西望:“额娘呢?” 仿佛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先前喧哗热闹的模样在瞬间消散,众人皆是沉默无声。 永干睁大双眼。 他甩开太皇太后的手往前跑了几步,四下寻觅穆克图格格的身影。 永干的脚步一停。 他揪住袍角,惊惧不安的看向众人:“额娘是在……和儿臣玩游戏,对不对?皇玛嬷?对不对?唐璟母妃?钮钴禄母妃?对不对!” 永干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太皇太后难得沉默,下意识避开了永干的视线。 一旁的钮钴禄格格鼻子一酸,差点把持不住眼泪。她吸了吸鼻子,想说话,喉咙却随即哽住。 唐璟格格眼角悄悄滑下泪水。 她不敢看永干的表情,颤声道:“永干……你额娘她……她没熬过去。” 琪琪格脸上一片空白。 永干身躯微微颤抖,紧接着他的癫痫再次发作! 突发的情况让现场乱作一团。 先前的欢喜一扫而空,而后琪琪格更是听到了更多消息。 最先发病的伊尔根觉罗格格没熬过去。 伊尔根觉罗格格出生没多久的弟弟也夭折了,除此之外慈宁宫里除去穆克图格格以外还有三位太妃,六名宫女和九名小太监没熬过去,另外慈宁宫花园里做事的仆役也没了好几人。 突发的天花疫病。 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便毫不留情的带走了二十余条性命。 琪琪格落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 她静静的注视着平复下来的永干,心头像是被一千根一万根针扎一般。琪琪格吐出一口长气,微微抬起头来:“那……这一切到底是谁做的?” 太皇太后面色沉郁。 她摁了摁太阳穴,淡淡说道:“根据慎刑司和刑部的审讯,伊尔根觉罗格格的一名庶母承认是她嫉妒主母产子而痛下毒手。” “……”琪琪格瞠目结舌,又哑口无言。 “至于在奇绶耳边谈及种痘阴云的则是几名小太监,据他们交代也只是在宫中走动时听旁人提起种痘的恐怖而已。” “皇额娘相信了?”琪琪格气极反笑。 “哀家查证了许多宫人,却只查到这里为止。”太皇太后面色沉得如同阴天一样。 琪琪格笑了。 她的笑意不及眼底:“这世上能操控慎刑司和刑部的,权势滔天之徒只怕也不过四人罢了。皇额娘觉得最有嫌疑的是谁呢?” 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和鳌拜。 索尼年迈,长子无能,唯有三子索额图能力不俗,却被苏克萨哈和鳌拜压制,如今只在乾清宫担当侍卫一职。 遏必隆因天花连丧两子,两幼子和伊尔根觉罗格格的弟弟年岁差不多,难得有主见的选择站在太医院这边,很难想象他会在这紧要关头借由天花痛下杀手。 苏克萨哈和鳌拜。 琪琪格望着太皇太后,又重复了一遍:“是谁?” 乾清宫外,满朝文武难得齐聚一堂。 得闻六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平安归来,尤其是得知六阿哥不过短短三五日就恢复健康的事情以后,宗室朝臣们哪里还忍耐得住。 天花宛如黑白无常,手持铁锁铁链,不知掠夺走多少人的性命。在场的文武百官之中,怕是每一个人的亲眷朋友中都有受其毒害者。 太医院的研究早已为人所知。 只是在大部分人眼里,天花乃是天降的灾厄,又哪里是人为可以抵抗的?能有点救命的药方,稍稍增加点存活率那就足以让人心满意足。 因此大部分朝臣说是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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