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会生病?”哪吒安静听完,有点困惑地问,“可你并非人类。” “是啊,你说奇不奇怪,别的生灵哪怕是妖魔都能百病不染身,我怎么就没有这种功能。” “是挺奇怪的。”他应到,然后又问,“那你的那些法术是谁教你的?” 这个问题太深刻了。 其实就是你教的,只不过得在三千年后。 叶挽秋抿抿唇,心情复杂地用指尖在墙面上敲两下,然后闭上眼睛就开始胡说八道:“是我们那儿的一个巫医教我的。他为人治病,为人算卦,也教我法术。” “他是怎么知道你异于常人的?” “我从小就和其他人不一样,我能闻到每个人身上的命数气味,好运的,霉运的,健康的,有疾的,甚至是心情变化。当然了,遇到神啊魔啊之类的,就只能闻到单一的气味。 但那时候我不知道只有我才是这样的,我以为每个人都和我一样,所以到处跑去跟人说你闻起来是什么味道。他们都觉得我是个小疯子,不理我,说我脑子有问题,也不让其他小孩跟我玩,看见我跟谁一起玩还会推我,打我。 我妈吓坏了,以为我真的嗅觉或者精神出了问题,带我去看了许多医……巫医,就这么遇到他的。” “不一样的味道。”哪吒重复着,忽然想起自己刚出生的时候也是如此。 他初来人间,对睁眼时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好奇的,看到谁都冲对方咯咯直笑,开口便叫爹爹娘亲。赤条条的一个小胖娃娃,从那绽开的莲花肉胎里爬出来,下意识地想朝母亲怀里钻,想要得到一点血亲身上的温暖。 却没想到,他的父亲却抱着母亲远远地躲开他,对他惊怒而视,甚至让周围的士兵们举起冷/枪圈住他,不让他靠近其他人半步。 刚出生的奶娃娃,掉在地上,懵懵懂懂地看着四周的人,第一次触碰到的不是母亲温软的手心,而是那些尖锐的刀剑,冰冷的石头地面。唯一的暖是来自他被那些枪尖划破的地方,是他自己的血。 没有人敢碰哪吒,每一个试图接近他的人都会惨痛不已,甚至丢掉性命,包括他的母亲。 于是从那一刻起他便懂了,他和其他孩子是不一样的,就像叶挽秋小时候。 “原来你也是这样的。” “是啊,所以有时候人多真的是一种折磨。而且人身上的味道会有很高的重复性,不像其他生灵。比如你和这里的其他人闻起来就不一样。人的身上有三种香味,你只有一种。” “是什么?”他问,同时也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他从屋顶上跳下,被叶挽秋牢牢接住的样子。 她是唯一能接近自己,并且毫发无伤的人。 唯一的一个。 “莲花。”墙外的少女声音清脆地回答,裙摆和宽袖堆积在地上,和那些春日里刚生长出来的草叶相互摩擦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冬天里的莲花。” “冬天?”哪吒拧起眉毛,放下筷子,仰起头看向已经漆黑的窗外,平淡地纠正,“冬天是没有莲花的。” “我知道。但是,你闻起来就像这样。”叶挽秋起身,戳一下窗户,“吃完了?给我吧,我送回去。” 他把基本已经空掉的食盒递给对方,看着她很快消失在视线里,以为她送回去后就不会再来。却没想到,只片刻的功夫,叶挽秋又回来了,还带着件厚实的斗篷缩在窗外。 “你做什么?” “陪你聊天呀,春夜里还是很冷的,你记得把我给你带过来的外套穿上。” “……你,你要外面过夜?” “不然呢?等着明天一早老爷进来问你,这两件衣服是怎么来的?” “那你也不用这样守在外面。” “实不相瞒,其实我是怕我回去睡的话,早上会醒不过来,到时候你就惨了。”说着,叶挽秋裹一裹身上的斗篷,找个舒服的姿势躺靠在石阶上,“帮人帮到底嘛,总不能让你被抓个正着然后接着关吧。到时候我还得天天给你送饭和衣服过来,多麻烦啊。” 哪吒拿起那两件衣衫沉默一会儿,正想开口,却被叶挽秋抢了先。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道墙,一里一外地聊了快大半个时辰。 期间,哪吒有问起过叶挽秋的家人到底是出海做什么才遇到的意外。叶挽秋有些困意朦胧地随口回答:“他们说是去捞海贝和珍珠,所以得去远一点的海域,没想到就这么没回来了。” “他们是去的东海么?”哪吒冷冷地问。 叶挽秋,“……” 既然这是个美丽的谎言和误会,那就让它继续美丽下去吧。 于是她回答,“是啊。” 墙内传来一声冷呵。 心有不安的叶挽秋坐起来,趴在窗沿边朝里看去,看到哪吒正背靠着墙,右手漫不经心地摩擦着左手腕上的那只乾坤圈收成的金镯:“你不睡吗?” “我不需要睡那么久。” “这样啊。”她缩回去,换个话题继续。 渐渐的,外面没了声音。哪吒站起来朝窗外看,发现叶挽秋已经裹成一团睡着了。 他微微诧异一瞬,没想到对方居然这样也能睡着。 春夜里还带着冬日的寒凉,叶挽秋翻个身,无意识地将身上的斗篷裹得更紧。哪吒回头瞟了瞟草垫上的两件衣服,伸手取下混天绫抛向窗外。 鲜红的软纱柔柔地覆盖在她身上,极薄的一层,几乎没有重量,却让叶挽秋觉得暖和了许多,松开抓着斗篷的手,随意摊在脸侧。 其实关戒房好像也没有以前感觉那么坏,哪吒忽然想。 他仰头,看到有月光终于穿透那些厚厚的云层,浑散地洒下来,笼罩住周围的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重度存稿依赖症的我,每次都是写一章新存稿出来就更新一次……
第36章 乾元 事实证明,即使是睡在戒房外,叶挽秋也差点没来得及销毁证据。要不是一大早,哪吒握着混天绫一直挠她的鼻尖把她叫醒,她估计真得被李靖当场丢进戒房去换哪吒出来。 看着刚刚还一脸懵的叶挽秋终于在清晨冷风中被吹得半醒,上蹿下跳地收拾她昨天给哪吒送过来的衣服和自己的斗篷,连头发散乱开都顾不上,还时不时碎碎念着“完了个蛋,蛋了个完”之类的话,最后抱起一堆衣物跟难民一样冲进旁边的腊梅林消失不见。 哪吒先是有点愣,继而站在窗边,看着那道早已被无数绿叶吞没的纤细身影,蓦地笑了出来。 叶挽秋走后没多久,管家和李靖就来到戒房给哪吒开了门。听到门口传来的清晰转锁声,哪吒脸上的笑意立刻消弭下去,仿佛昙花一现。他坐回干草凌乱的地上,混天绫绕过他的肩膀和臂弯,蜿蜒在他盘起的腿边。面前的木门已经打开,不算太明亮的微薄曦光照透进来,刚好够到他的袖摆。 管家走进来,隔着段距离朝他行礼:“这地上又脏又凉的,三公子快出来吧。” 哪吒站起来,走出门,看到李靖正背对着自己站在一棵绿叶茂盛的腊梅树下,抬手道:“父亲安好。” 李靖微微侧头看他一眼:“去吧,你母亲在等你。” “孩儿告退。” 知道哪吒一早会从戒房出来,殷夫人天不亮就亲自到厨房里做好了早点来等他。两人一起用完早膳后,哪吒又陪殷夫人坐了好一阵,这才起身向西庭院走去,果然看到叶挽秋正坐在廊庭里赶缝着什么东西。 他确信自己靠近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叶挽秋还是转头看到了他,刚笑起来,又像想起什么似地皱起眉头问:“你爹没有再说你什么吧?” 哪吒摇摇头:“没有。” 听到他的话,叶挽秋立刻舒展开表情里的紧张,翘起嘴角:“那就好,你在夫人那儿用过早膳了吗?” 哪吒嗯一声,坐到她对面,背靠着身后的深褐色梁柱,单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目光落在叶挽秋针线翻飞的动作上,却又似乎没有看到实处,眼神沉澈一片。她停下来,凑近去看着面前表情有些落寞的男孩:“你怎么了?”
“陈塘关外面还好么?”他问。 “挺好的呀。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我杀了那几只海妖,东海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就算是一时忌惮着我师父所以暂时忍着不发作,也一定会寻个旁的机会来借题发挥。”哪吒说着,眉眼间的厌恶痛恨愈发深刻。 “你既然知道他们会报复,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她奇怪地问。 “为什么不?”哪吒歪一下头,琥珀色的眸子眯起来,眸光冷亮,语气不屑。这个孩子气的动作一点也没把他眉宇间那种浑然天成的尖锐戾气柔化多少,反而让他外表中的那份天真变得有点扎眼。 一想到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在说着这样的话,就总感觉有种森凉的诡异。 “它们总会找到所谓的理由,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整个陈塘关对它们来说,不过是一个可以任意夺取的圈养之地。它们看这里的人类,就像人类看家里的牲畜一样。你有见过哪里的牲畜因为听话乖巧,最后就能逃脱被杀的命运么?”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哪吒的声音清到极点,也冷到零度。 “所以……” “所以,该给的教训就得给。东海那群欺软怕硬的妖种,若是真毫无顾忌一手遮天,当日我击杀海妖时早就该现身了。它们能这般欺凌掠夺,也就是算准此前根本无人敢反抗它们而已。” “这样一来,东海就会知道如今的陈塘关和以前已经不一样。要收手还是继续欺压都由他们自己选,合就作罢,不合你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对吗?” “是。” 叶挽秋听到这里的时候沉默下来,目光打量着哪吒,像是才第一次见到他似的。哪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抿抿唇,捉住混天绫在掌心间揉捏,皱起眉头凉丝丝地问:“你这样看着我,是因为其实你也和父亲一样,觉得我做得不对?” 这幅样子,像极了把省下来的好东西塞给你,等着你奖励,却发现你根本不感兴趣后的赌气模样。 毕竟,那是他的父亲,再怎么样,心里也会对对方抱有一点期待。就像天底下每个孩子都会希望自己的父母能理解和夸奖自己。 意识到这点后,叶挽秋忽然觉得心里微动。以往她记忆里那位无所不能的少年神祗,看起来似乎不需要任何人,也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永远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哪怕和他在一起,双手交握着,很多时候叶挽秋都会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谁又能想到,原来他幼年的时候,也是这样有着和普通孩子一般的愿望,只是…… 看着对方依旧冷着脸色,眸子里的光亮却脆弱黯淡下去的样子,叶挽秋摇摇头,回答:“不是。我只是在感慨,人和神的差别真的很大,沟通有障碍,相互不能理解实在太正常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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