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中也明显怔了一下。 绮山在天光破晓的那一刻显得尤为美丽。 山岚雾起,云涛翻涌,破晓晨光将大片的云层染成金黄,但下层的山岚雾气只沾染星点光晕。风势渐起,翻涌的云雾宛如海浪一般,一波又一波漫过山巅,让人恍惚间几乎分不清那是云还是海。 而在这翻涌的云海之间,有人携着一缕天光走到他的面前,端着出锅的早餐,笑着对他打招呼。 扑通,扑通。 某种陌生的情绪在升腾。 “家……”中原中也的嘴唇动了一下,恍惚中,他忽然想起了上一世刚开始在擂钵街中艰难生活的自己。 那时候的他想要什么? 是了,家。 他想要一个家。 他想要父母。 可惜他没有,他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有着血脉相连的人,但中原中也自己都不知道,他们算不算是自己的亲人。 他是克-隆体吗? 他不确定。 若他是克-隆体,那与本体流着相同血液也有着同样DNA的他算是原主父母的孩子吗? 他不知道。 不要去想,青黑色的孤独之中,他只有一个人。 他想要可以相互扶持依靠的同伴。 他曾经以为是「羊」的大家,后来以为是「旗会」的同伴。 「羊」的大家背叛了他,「旗会」的同伴因他而死。 最后他扎根在港口Mafia,将那片土地视作他的家。短暂的一生轰轰烈烈,还坐到了首领的位置,最后为了港口Mafia而死。 死得其所? 重回七岁那年,他还没有因为异能力在「羊」崭露头角,没有被港口Mafia盯上,当初想要将他当成武器带回法国的超越者还处于失忆状态,更没有精神病似的所谓兄长跑来要斩断他所有的羁绊只为了将他带走。 遵照本心,中原中也选择远远地离开横滨,不再与曾经的朋友与敌人接触。 他想,「羊」没有他这么一张好牌,即使在擂钵街的生活会艰难许多,但他们不会因为他的能力而嚣张肆意,连港口Mafia都敢招惹。 没有他,就让太宰治那条青花鱼和森首领互挠去吧,管青花鱼是篡位篡位还是篡位,森首领是在孤儿院养孩子养孩子还是养孩子,都与他无关。 中原中也曾经是真心敬重森鸥外这位首领的,他也相信过太宰治这个曾经的搭档兼后来首领,当然,他该讨厌青花鱼还是要讨厌青花鱼。 直到他被迫接过港口Mafia首领的位置后看到了唯有首领才有资格翻阅的机密文件,看到了……致使「旗会」大家死亡的另一只推手。 亲手杀死「旗会」大家的人是保尔·魏尔伦,但将他们推向死亡的人,是森鸥外和太宰治。 森鸥外是命令者,太宰治是执行者。
为了得到他异能的代码,为了测试他的忠诚度,为了得到魏尔伦,「旗会」的死亡就是他们眼中的“最优解”。 用脚趾想中原中也都能想到这机密档案绝对是那个自顾自跳楼一了百了的太宰治特意留给他看的,他懒得去想他到底是什么用意,但中原中也确实因此而愤怒。 在森鸥外和太宰治这样的人眼中,大概谁都能够成为棋子,都可以推出去随意牺牲,但中原中也做不到。 中原中也虽然无可奈何地坐上了首领的位置,但他明白,他做不成森鸥外或太宰治这样的首领,既没法贯彻“最优解”将其他人都当成棋子随意摆弄牺牲,也没有太宰治那样可以算尽人心将港口Mafia壮大到足以跟国家机关扳手腕的智力。 果不其然,不管森鸥外和太宰治到底是怎样从前代首领那里拿到了首领的位置,森鸥外当了四年的首领,太宰治也当了四年的首领,而他只干了两年就死了。 所以说他真不是当首领的料子啊混蛋太宰,尽给他留烂摊子!! 一想到上辈子那坎坷的经历,中原中也就有些咬牙切齿。要不是横滨太过混乱,森鸥外和太宰治都敏锐又狡猾,他真想报复他们一下。不多,小小地报复一下就好。 可惜,及至今日,中原中也远离了横滨,生活看似安逸,其实并不算自由。 他不能暴露自己的长相,因为横滨的军事研究基地虽然炸了,但军方还保留着当初人体实验的资料,他们在暗地里还在进行着造神的实验,那里制造着跟中原中也相同容貌和异能力的实验体,还掌握着能够控制实验体的虹色金属与密语。 现在的中原中也没有当初那顶蕴含着特殊异能的宽檐帽,无法抵抗来自外界的虹色金属和密语入侵意识。一旦落在研究所手上,说不定就要被他们洗脑成没有自我意识的兵器。 没有足够的防备手段,中原中也不能暴露在政府面前。 想要足够的防备手段,他就需要得到那顶帽子。 那顶帽子是曾经的兰堂送给魏尔伦的,在横滨大爆炸后,那顶帽子便落到了兰堂手上。兰堂虽然失忆了,但他曾经是法国超越者,出色的谍报人员,他视那顶帽子为找回记忆的关键,并不是中原中也能轻易弄到手的。 按照上辈子的发展,兰堂会在一年前恢复一部分记忆。为了找寻荒霸吐,他利用前代老首领的尸体搞风搞雨,最后死在他和太宰的手上。而他的异能力「彩画集」会化作异能生命体,带着兰堂全部的记忆,留在横滨,一年后在魏尔伦即将死亡的时候保住他的生命。 不过,这辈子会是个什么情况,中原中也就不知道了。 没有他,只有太宰治一个能杀死兰堂吗? 能的吧,毕竟那小子黑得很,兰堂骨子里有着大国超越者的傲气,并不看得起乡下地方的异能者,有心算无心,被坑死也不稀奇。 就是不知道他在京都山窝窝里猫着,魏尔伦能不能找到这里了。 保险起见,他其实是应该盯着横滨那边的情况的。若是有个万一,他好及时应对。 可他并不想见到那些故人,不想让那些过去影响他现在的生活。而且,他太了解太宰治的手段,不敢去赌那铺在整个横滨的情报网。一旦被太宰治盯上,赔上他自己的自由不算什么,中原中也最担心的还是其他跟他有过交集的人。 兰堂是否还活着? 不知道。 魏尔伦是否还会去横滨? 不清楚。 “不知道”和“不清楚”间接造成中原中也离群索居连个朋友都不敢交的现状,生怕被找上门前,跟他有些交情的朋友先被魏尔伦杀一波。 强行按捺下被涩泽龙彦勾起的家庭渴望,中原中也定了定神。 就涩泽龙彦本身麻烦并不亚于他这个处于暴风眼的倒霉蛋,他不仅是涩泽家的白麒麟,更是政府百般推崇的牌面,日本未来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超越者。他要是因为魏尔伦有个万一,政府和涩泽家非得疯了不可。一个搞不好,上升到国际争端也不是不可能。 涩泽龙彦虽然是一位值得相交的朋友,但为了他的安全,果然还是疏离一点的关系为好。 他只是来这里参拜荒神,并求得了一枚御守而已。 思及此,中原中也镇定地微笑起来,道:“谢谢,涩泽。”顿了一下,“手水舍的引水我已经修好了,一会儿你就可以去参拜了。” 涩泽龙彦怔了一下,他的脑子转得飞快,试图找出中原中也态度倏然冷淡下来的原因。他刚才明明看到了中原中也眼神的软化,怎么突然一下子就变了呢? 问题出在哪里? 莫非他在炒饭上搞小动作的事情被发现了? 可惜《****日志》不会描述中原中也内心情绪。 涩泽龙彦慢慢点头,言不由衷地应和道:“这可真是太好了。” 神明果然不好独占,他果然不应该因为昨日的局势大好而沾沾自喜。 大意了。 果然应该更加努力! 下定决心的中原中也做起事来雷厉风行,用过早餐后,他就催着涩泽龙彦趁着清晨阳光灿烂空气清新的时候参拜荒神。等涩泽龙彦木着脸走过一遍参拜流程后,中原中也动作飞快地将一块木牌塞给他,语速飞快地道:“出入平安,武运昌隆。”然后一拍手,“好了,涩泽,我还有事情要做,就不送你下山了。拜拜,注意下山安全。” 说完,中原中也转过身,快快地,快快地溜了。 涩泽龙彦:“……”
第15章 虽然已经有了中原中也想要赶他下山的明悟,但是……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而羞窘脸红的中也酱,好可爱! 心底冒出来的火气被迎头一桶凉水泼来,“哗啦”一下,灭得干干净净。 涩泽龙彦低下头,看着刚才被中原中也塞进手里的木牌。 好吧,更正一下,是绮山神社初版御守。 跟那些大神社精心包装过的御守不同,中原中也塞给涩泽龙彦的御守就是一块正反刻了字的木牌,连个花花绿绿的布袋子都没有。 涩泽龙彦的指腹轻轻在木牌上蹭了一下,木牌色泽淡红,质地油润,沁着淡淡芳香,应该是用桧木雕的。御守前后两面都由中原中也亲手刻下的字,还用朱砂描了一遍,正面“出入平安”,反面“武运昌隆”。 涩泽龙彦看得出来,中原中也写字的时候想要中规中矩些,但落笔的时候,一些起承转合的地方还是显得张牙舞爪,一如中原中也这个人,看着美丽精致,但眼一抬,尽是张扬肆意,生机勃勃。 涩泽龙彦收拢手指,仔细地御守拢在手心里。 这可是中原中也亲手制造并送予他的御守。 涩泽龙彦虽然嘴上说是来这里参拜荒神的,还一本正经说中原中也是这里的神主,但在涩泽龙彦心里,中原中也才是集绮山之灵秀,让他想要独占的神明。 别说被中原中也赶走的那点郁闷心情早就被窥见他羞窘一面而治愈,这枚御守能让涩泽龙彦未来一段时间里保持相当好的心情。 涩泽龙彦勾着唇角,美滋滋地将御守挂在脖子上。 行吧,张弛有度才是正理,五讲四美如他,怎么能将中也酱逼得太急了呢。 微弯的红眸瞥向扔在拜殿角落里的奉纳箱。 十分钟后,社殿后方慢慢探出一颗橘色的脑袋。 中原中也左右看了看,见社殿周围没有一点人影,之前放在院子树下石桌上的背包也不见了,估计涩泽龙彦已经下山了,中原中也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吞吞地走出来。 “突然变得好安静……”中原中也小声嘀咕一句,涩泽龙彦的话是真的多,他是做梦也没有想到,少年时的白麒麟居然这么开朗还话痨。 他还会再上山吗?中原中也突然想道,涩泽龙彦是荒神的信徒,而附近就绮山上有这么一座曾经主祭荒神的神社,半山腰的花海还迷惑不住他,一来二去的,他们会不会变得熟悉? 木屐的鞋底无意识地碾了碾地面上的小石子,“咔嚓”一声,泛着红光的鞋底就将那颗小石子踩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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