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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神,洪荒为此付出了怎样的代价,而我,又需要为此偿还些什么?” 盘古的残念凝视着他,不知为何,竟生起那么几分心疼之意。 少年依旧是少年,可少年却再也不肯相信一场突如其来的,毫无代价的奇迹。 世上从不存在免费的午餐,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一开始就标明了价格。 一如他兄长曾对他千好万好,可这“好”的背后,藏下了无穷无尽的控制欲与掌控欲,从“好”变“坏”,看似是一念之间,却分明有迹可循。 倘若少年永远只做少年,永远被兄长庇护在他们的羽翼之下,放弃成长,放弃自己的大道,也许他们之间的分歧根本不会出现。 只可惜,世上没有如果,只有冰消雪融之后,暴露出的萧瑟大地。 盘古开口,声音平静:“是有那么一份代价。” 通天反而放松。 他弯了弯眼眸,笑意盈盈地望着天穹:“我还怕您说没有呢?若是当真没有,我可就要担心了。” 盘古摇了摇头,并不多言,直截了当道:“洪荒的命运因为无上的愿力而逆转,却也因此背负了莫大的,足以重新埋葬这个世界的因果。” “所有人都会逐渐想起他们的祈愿,洪荒的进程会进一步的加速。” 盘古:“这也就意味着,无量量劫会以越来越快的速度,重新到来。” 通天静静地听着,眉头若有似无地蹙了一下,旋即松开眉眼,点了点头:“十分合理。” 他问:“这就是我上次境界松动,隐隐有突破之兆时,被拉入命运长河的原因吗?因为希望洪荒重来的愿望,是我许下的?” “这份因果因我而起,也将由我来将它终结。” 少年点了点自己的下巴,用力地点了点头,眉眼间笑意灼灼:“听起来很不错啊。” 盘古:“不仅是你,还有鸿钧。” 通天面上的笑容凝滞了。 他抬起头来,认真地望向这片浩瀚无垠,几乎望不到尽头的天穹,声音极轻极淡,仿佛要散在风中。 “……父神?” 盘古看着他,缓缓道:“洪荒的意识一向公平公正,你们共同许下了这个承诺,那么代价,便应当是你们两人一起背负。” “能不能考虑一下……”通天不甘道。 盘古无情摇头。 少年的神情渐渐沉了下来,眸光微微颤动,藏在袖中的拳头悄无声息地攥紧,指尖深深陷入掌心之中。 盘古轻叹一声,转而安抚道:“你现在莫要太过担忧。” “一切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祂微微抬起手来,轻描淡写地一挥,只见一道无垠的长河贯穿了混沌,从无穷远处,奔赴向另一个无穷远。 命运长河永不止息的波涛声落在通天的耳畔,清晰彻骨,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寒意。 通天站在原处,僵硬地抬起头来,凝视着眼前的景象:“父神……您这是……” “欲要化解这份因果,唯一的办法就是阻止洪荒再度踏入同样的命运。” 盘古悠悠出言,声音邈邈,恍若洪钟。 “唯有令这个世界真正超然于外,再不受宇宙兴衰规律的影响,你们逆转时空的因果,才会不消而消。” “否则,你也好,鸿钧也好,最终的代价也不过是——万劫不复。” 通天抬眸望向那条川流不息的长河,指尖微微向前探出,仿佛能触及那星星点点的光辉。 每一颗星星,都代表着这世间一个人的命运,从诞生到湮灭,不过瞬息。 盘古同他一道望去,眉眼微微垂下,伴一声叹息,三分无奈。 “命运长河上次无故唤你前来,便是为了此事。祂试图提醒你,你还欠祂一份因果。有欠,自当有还。” 通天忽道:“而且,我已经有了还债的资格,对吗?” 他的修为每进一步,他便越能察觉到那若有似无的呼唤声。 少年歪了歪头,又道:“只有我能做到,师尊不行。” 否则,祂应该先去找鸿钧。 盘古不知为何,倏地大笑一声。 “是极是极,鸿钧他不行。不仅是他不行,你老父亲我也不行。” 祂深深地望了一眼通天,忽而含笑道:“还记得为父见到你时,对你说的第一句话吗?” “这条路你已经走了一半了。” “这条路我已经走了一半了。” 两人异口同声。 通天的眸光微微眨动,显露出几分明朗的色彩,宛如万千星辰辉映,灼灼生辉。 他忽而伸出手去,指尖唤起一缕微光。周围似有青莲晕染而生,明亮纯粹,孕育着无限的生机。 伴随着他的举动,少年身上的衣袍随风而动,几欲乘风归去。眉眼流转之间,风流天成,恣意无双。 盘古含着笑意的声音轻轻拂落,悠远绵长:“你已经握住了自己的命运了,它就在你的手中。” 因为只有你,选择去证了这条十死无生,只求生机一线的大道。 通天眨了眨眼:“可是父神……”那另一半又在哪里呢? 他颇有些困惑不解,又听盘古轻轻一叹:“殊途同归。” 什么? 通天睁大了眼,下意识抬头望去,却只见得一只大手轻轻抚上了他的头顶,轻柔地揉了揉他的头。 盘古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高大而挺拔,支撑起他头顶的天穹。 混沌被分开了,清气上升,浊气下沉。彼时的上清之气尚且混在父神证道的背景板里,安安静静地凝视着这一幕。 凝视着,洪荒诞生的瞬息。 太清老子悟到了无为之道,道法自然,顺应天地大势而生;玉清元始悟的是规则之道,欲要阐明天地正理。 而上清通天低下头去,瞧见了那一丝生机,令万物从无到有,生生不息。 他们的道各不相同,截然相反,他在前世便已经领悟得透彻。 此时盘古凝视着他,太息一声,却又重复了一遍:“殊途同归。” 通天的眉眼动了动,神情间似有几分恍惚。 他定了定神,不再去看那道熟悉的上清之气,转而将目光,投到了另外两道清气之上。
第130章 循环不可寻 那般模样, 最是熟悉,也最是陌生。 旁人的诗词中曾言“至近至远东西,至亲至疏夫妻”, 他偶尔闻之,不免触景生情。 西极昆仑, 东极碧游, 一则为皑皑雪山, 一则为碧海青天, 是为“至近至远”。 而他与老子、元始的亲缘,只因他们同为盘古元神所化。彼此之间虽以兄弟相称,实际上却无半分世俗意义上的血缘关系。 故而, 当他斩断那份因果联系之后,他们便再也没有了任何关联。曾为“至亲”, 如今也只剩下了“至疏”。 可见造化之妙, 总归是无常。 曾经的他,哪里曾想过这一刻呢? 通天喟叹一声, 眸光微垂,竟也有几分怅然。 不仅是他,怕是旁观过他们兄弟相处之人,都有些难以置信吧。 只是这些情绪到底困扰不了他太久, 通天微微一恍惚,便又从中脱身。 已经过去的事情, 何必再去重提? 当弃之,当抛之,当彻然醒悟, 权当大梦一场。 于是少年的心终归平静, 无悲无喜, 波澜不惊地望着那些前尘旧梦。 于是他终于觉察到了那么几分微妙之处,自他的道中,自老子的道中,也从元始的道中。 大道三千,奥妙无穷,于凡俗众生来说,能从中择取一道走至尽头,便已实属难得。走到最后,不过是问道长生,与天地同寿。 人人皆如此,并无什么区别。 可当盘古低垂下头颅,一字一顿对他道出“殊途同归”时,通天却忽而一怔,生出诸般的感悟。 他证一线生机,可至圣人之境,可居万万人之上,但他却迟迟未能洞悉大道。 为何? 因为他的道,不全。 通天微垂了眉眼,长睫翕动,掩下眸底倏忽复杂的情绪。 盘古的声音从无限高远的穹顶传来,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仿佛他随时都能抓住这一缕风,扶摇而上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 “对于一个人来说,他终生只求一道,走到极致,不成圣也成圣。但对于洪荒来说,却绝不可能只存在一种大道。” 盘古看着他的孩子,轻轻叹息。 “欲成大道者,从一条路走来,走到最后,必然学会去包容这世间所有的道途。” 通天立在原地,面上的神情缥缈,瞧不太真切。他仿佛身居此处,又仿佛神游而去,不知归处。 盘古:“通天,你求一线生机,破而后立,这令你十分轻易便可触及大道的边缘,但你迟迟不能再往前踏出一步,是因为这世间,既要有生机,还要有长长久久的秩序。” “以秩序为基础,洪荒才能稳定,稳定的洪荒,方能诞生出源源不断的生机。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祂轻轻一笑,抬起首来,望向这片广袤无垠的天地,神情忽而无比温柔。 通天仰起首来,同先前一样,旁观起一个世界自微末时诞生的模样,破而后立,从无到有,是万千生机蓬勃。 而在那之后,无数的法则从天上坠下,洪荒有了日月更替,有了春秋代序,河流自上而下奔流而去,时空岁月一路向前,永不回头。 生机与秩序。 一线生机同天地正理,自然之道。 它们彼此对立,彼此斗争,却也相依相生,互相扶持,以无比矛盾的姿态,共同推动着洪荒的发展。 三清的道……原是缺一不可的。 他也好,他的兄长们也好,若是当真走到了最后一步,都是要去接纳彼此的道的。 失去了一线生机,再稳定长久的秩序都会腐朽失色;而没有秩序的支撑,一线生机便如昙花一现,只得了瞬间的灿烂。 通天忽而掩着胸口,蹙起了眉眼。 他喃喃问:“父神,您说,我们这些年……到底是在争些什么呢?” “死了那么多人,我的弟子也好,那些被收来应劫的阐教三代弟子也好……可都是平白无故失了这一身的性命。” 少年神情茫然,近乎不解地问:“我与元始……我们争了那么久,久到我远赴东海,重立了道场,又传下道统;久到封神量劫,我们老死不相往来。” “久到如今,三清不复三清,我已经没了兄长,却得了个殊途同归。” “……好像个笑话。” 他叹息。 盘古又低下首来,法力凝成的大手温柔地拍了拍通天的脑袋,又揉乱了他束好的长发。 长风拂过少年的乌发,似有满腔的眷恋与柔情。 “可这并不是通天的错。你已经做到了你所能做的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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