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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没想通便又放弃,转而低首望来,信心满满。 “金灵金灵,为师知道自己错哪了,以后肯定不会再这样了!下次,下次我一定好好听你念书!” 小金灵忽闪忽闪地眨着眼睛,抬眸望着自家傻师尊,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通天眉眼间俱是笑意,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昨夜我二哥……就是你二师伯,又派白鹤过来寻我,若不是如此,我昨晚怎么会没睡好。” 他小声地抱怨了两句,视线落在外边的碎石上,忽而静默了一瞬。 微微垂落的视线之中,似有几分黯然。 金灵沉默着,倏忽伸手拽了拽通天的衣袖,软声道:“师尊,我对书上说的这一句有些不懂,您能给我讲讲吗?” 通天回过头来,神色中尚且残留着几分怅然之色,很快又高兴了起来。 “好啊好啊。” 他顺手揉了揉金灵的发,反应过来之后又甚为心虚地掐了个法诀,重新替她整理好被他弄乱的发髻。 小姑娘的发髻可重要了。 他想着:可不能再把他的徒弟给惹哭了啊。 …… 毗邻山涧的洞穴之中,小狐狸呆呆地立在原地,熟悉又陌生的记忆缓缓涌上,怎么也控制不住。 道人低眸垂目,不知为何轻轻蹙了蹙眉头,到底没说什么。 外界的雨声骤烈,纷纷扬扬,充斥天地。浑然一体的天地之中,尽是一片昏暗之色。 小狐狸眨了眨眼,忽然又有豆大的泪水落在眼眶之中,无声无息地落下。 …… 碧游宫中的回忆近在眼前,又仿佛远在天边,眨眼便没了踪迹。 她没能拦下那些拿着诛仙四剑的“同门”,连带自己也陨落于旁人的偷袭之下。 无所依靠的魂魄于浑噩中飘进封神台,仍然含着无穷无尽的怨恨。恨自己修为不够,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 金灵不愿跪拜玉虚宫。 金灵不甘困守封神榜。 可最后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一步一步离开天庭的,仍然是她的师尊。 上清灵宝天尊,截教通天教主。 “以后大家有什么愿望呢?”通天眉目如初,一袭青衫,仍然是当年在碧游宫时的模样,嬉笑怒骂,皆形于色。 他笑意盈盈地问,眉梢一挑,俱是风流快意。 大家便七嘴八舌地答他。 有说得去寻一寻自己当年埋的酒,有说得想办法套一套广成子的麻袋,还有的沉思片刻,说很想打上玉虚宫看看。 通天面不改色,无论他们提出什么离谱的愿望,都会认真地点点头,夸赞一声:“甚妙!” 师尊总是这样的。 金灵靠在树旁,仰起首来,平静地饮下一杯烈酒,又重重地咳嗽着,抹去唇边渗下的一点酒渍。 分明是他们一意孤行,害得师尊沦落到这般境地,他却始终没有责怪过他们的意思。 也不是完全没有怪过。 只是…… “为师想来想去,你们当时喊帮手的时候,第一个喊的不该是为师吗?” 通天百思不得其解,通天很是愤怒:“隔壁那谁谁谁都知道喊那谁谁谁过来以大欺小,你们怎么就不会呢?” 大家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通天挑了挑眉梢,直截了当点了个名:“闻仲,来,交代交代你的心路历程。” 闻仲七老八十的人了,默默地摸了摸胡子,艰难地开口道:“师祖,我毕竟是截教三代弟子……” 通天冷笑一声:“赵公明。” 赵公明麻溜地就给跪了,扑在通天身边拽着他衣角就哭:“师尊,弟子悔不当初啊。” 通天瞪他,说给我起来。 赵公明低头不语,半晌之后,又听他师尊低声一叹,头顶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抚过,像极了昔日里年年岁岁始终念叨着的一句。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金灵喃喃出声,又阖了阖眼眸,压下眸底一片怅然之意。 长生啊。 世人苦苦求索的长生,到头来,仍是人人都没得到,人人都随着洪荒的毁灭彻底归了虚无。 无论是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圣人,亦或是他们这般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 万物生灵之间,到底有何差别? 不过是皆有一死,不过是尽皆求而不得! 她在世界毁灭的瞬息抬起首来,目不转睛地望着通天,心头忽而又泛起熟悉的不甘之感。 死到临头,万事皆空。 原来她还是会不甘。 倘若有来生…… 她的心愿,又是什么呢? …… “金灵。” 道人垂眸望她,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那声音里蕴含着莫测的力量,令金灵忽而清醒了过来。 原先缥缈不安的魂魄骤然安定下来,与她如今的身躯稳妥地贴合在了一起。 小狐狸抬起首来,富有灵性的目光落在道人身上,琥铂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近乎惊诧地望去。 “您是……” 她止了口,下意识垂了首,恭敬地行了一礼。 道人却只摆了摆手,平静地凝视着她:“你之前见过他了,对吗?” 金灵茫然地抬起首:“谁?” “你的师尊。” 小狐狸面上的神情愈发茫然,她困惑地挠了挠头,露出了几分迷惑的神情。她刚想说她哪里遇见过通天,又骤然跳了起来,目光中俱是惊慌之色。 “遭了遭了遭了!” 她整个人慌得不行,猛得就想往山洞外跳去,又被道人伸手拦住。 “罢了,我已经知道他在哪里了。” 道人衣袂不动,眸光淡淡地落在金灵身上,思索一二之后又伸出手去:“同贫道一起去找他吧。” 金灵抬首望他,眸光颤抖。 道人只道:“你的师尊,应该是挺想见到你的。” 若不是当初她跑得太快,大概他们已经相遇了吧。只是如今……倒也不算晚。 他抬眸望了望外面接连不断的雨幕,平静地从袖中取出一把古旧的油纸伞,抬手轻轻摩挲过上面不知何人挥手而就的青色莲花纹路,方缓缓扬起了一个笑容。 只要能够再度相逢,总归不算晚的。 …… 此夜深时。 通天不知何故从梦中惊醒,披衣起身,茫茫然望着窗外纷然大雨,心下空茫,遂推门而去。 尚未行出几步,便闻篱笆墙外笃笃的敲门声,于夜间分外清晰。 通天凝神听去,心下困惑犹甚,又继而上前。 是夜,道人携一狐来访。 通天低眸望去,神情诧异,又生恍惚,不禁叹惋一声,抱起了狐狸。 少年笑意盈盈,眸光柔和,声音好听得像是融融的春水。 “原来这一世的金灵,是只小狐狸啊。”
第105章 滩头说惶恐 道人眉眼微凉, 身上携着几分夜雨的寒意。 他抖了抖衣袂上沾染的雨渍,将藏在袖中的狐狸交给了通天。少年小心地将她接了过来,唇畔微弯, 又不禁抬起首来,望着那把撑过他头顶的伞。 油纸伞造得宽大, 就算是两个人身处其间也绰绰有余, 道人却如同习以为常一般, 将伞面往对方的方向又移了几分。 “今夜露重, 莫要着凉。” 见通天向着他望来,道人微微搭下了眉,平静地嘱托道。 通天眨了眨眼, 忽而朝着他靠近几分,直将两个人都逼入油纸伞中央, 彼此相对, 近得仿佛能听见浅浅的呼吸声。 道人沉默了一瞬,方想出言, 又见通天抬起手来,手指轻轻抵上他的唇。 他不由得低垂了眼,视线落在眉眼含笑的少年身上。一件随意寻来的外袍,衬着里面单薄的里衣, 素衣墨发,整个人宛如从水墨山水中走出。 山涧间急雨纷纷, 夜色浓重如墨。 一方小小的院落灯火微明,缓缓走出一位清艳绝尘的少年。 像极了志怪杂记里,那暧昧又旖旎的一笔, 令人反复回味, 心生向往。 道人眸色微暗, 一瞬不瞬地盯着通天,喉结不由得动了动,似克制,又压抑。 少年却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反应,借着身位挡了金灵的视线,手指竟缓缓抚摸过他的唇瓣,仿佛在确认着什么,怀疑着什么。 又凑近他耳畔,缓声低语,暧昧不清。 “感谢道长不远万里送我徒弟归家,却不知在下,该如何称呼道长?” 小狐狸的耳朵下意识抖了抖,似乎想探出头来瞧一瞧如今的情况,又被通天手疾眼快给按了回去。 道人……又或者说,鸿钧道祖。 那双暗沉沉的眸中清晰地映出了通天的身影。 外袍随意地往身上一披,宽宽松松,露出一截半点的锁骨,雪白的里衣掩在其中,藏不住那底下精致的肌肤。 慵懒肆意,蛊惑人心。 他闭了闭眼,念着熟悉的道德金文,却觉往日里平静的心境愈发波动,难以缓和。 便不得不睁眼。 又觉举目四望,深渊在前,一步踏入,当是万劫不复。 那是他亲手酿造的,万劫不复。 鸿钧似乎笑了笑,面上却是丝毫不显,仍是一贯的漠然从容。 他抓住了那双作乱不定的手,缓声开口,一字一句,晦暗难明。 “贫道一气,自混沌而来,游历洪荒万载,算得与道友有一二缘法在身,故不辞万里,亲自来访。” “通天,你可要记好了,莫要……叫错了名字。” 金灵小狐狸已经被他们的哑谜给弄得晕头转向,她艰难地探了探头,蹭了蹭通天的掌心:“师尊……” 那位不是师祖吗? 你们到底在干些什么? 通天的视线仍然落在鸿钧身上,又顺手揉了揉她软乎乎的脑袋:“嘘,不可以说出来哦。” “说出来的话,会被那位听见的。” 金灵茫然地抬了眼,一双狐狸眼睁得溜圆,却也本能地拿爪子捂住了嘴。 不说不说,绝对不说! 鸿钧淡淡地望了一眼狐狸,眉头浅浅一蹙,又见通天含笑望来。 “原来是一气道友,有失远迎,还望道友莫怪。” 说是这般说着,少年眉梢一挑,俱是风流之意,整个人懒懒散散的,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瞧着甚是伤眼。 鸿钧的眼眸不觉又暗了暗,抓着他手腕的手丝毫不放,反而又将他拉得离自己近了一些。 他语气微重:“一气今夜来访,有要事相商,敢请道友另择一地,贫道方好细细道来。” “哦?” 通天抱着小狐狸,闻言抬首。 他低头仿佛在沉思着什么,又扬唇浅浅一笑:“好啊。” “待在下安置好自己的徒弟,便与一气道友秉烛夜谈,细细说道,至夜深人静,也好对着这巴山夜雨……抵,足,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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