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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到底是去哪里?”吴大海嚷道,“难道那几具尸首被放在了前院?” “不,宗主有令,付老爷一家及身首分离的尸首须放于冰窖。” “冰,冰窖!”吴大海哆嗦了一下,“你是说,梅宗主让你们把付老爷以及几个身首分离的尸首放在了付家冰窖里?” “对!” 烈日炎炎,吴大海却打了个冷颤,忍了一会儿,抬头说:“要是,要是付家没有冰窖呢?” “大户人家,就算未设有冰窖,也会有地窖。虽说尸首的保存情况会差些,但有胜于无。”黎纲从容地回答,目光却锁在几步之远的梅长苏身上,“如若是小户人家,不会有那么多人口,三五具尸首,江左盟堂口自有安置他们的地方。” “放过尸首的冰窖,还能用来储藏食物吗?”吴大海忍不住问。 “盟里有专门存放尸首的冰窖。至于案发宅院,没有比让亡魂安息更重要的事情了。”黎纲傲然地回道。 刹那间吴大海明白了,为什么江左盟能在一年内由琅琊榜的第八跃升至第五。 “快走吧,吴师傅,稍后宗主还要问话。”黎纲的语气不容反驳。 “哦。”吴大海心里嘀咕:什么人啊!我们家大人都没这气势。 “哦,对了!”黎纲似乎又想起什么,赫然停下脚步,把梅长苏交给他的瓷瓶递给了吴大海,“闻一下!” “这是......”未等吴大海回神,一方散发着藿香味的药布又递到他跟前。 “把这个戴上!”黎纲自己也以药布蒙住了口鼻。 “这......”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在吴大海的心底蔓延开来。 “宗主是不会让他的手下及帮衬他的人受到伤害的!”黎纲言语轻轻,却似重锤般击在吴大海的心头。 这是江左盟上下同心的原因?吴大海暗忖。 冰窖内,江建正在给梅长苏指认着尸首的身份。 付老爷,付夫人, 付家大少爷,少夫人...... 他记得每一个参加他冠礼的人名和容貌。 但他不曾想到,仅仅数月之后,再见付老爷,竟会是眼前这般场景。 梅长苏轻叹一声,伸出手合上了怒目圆睁的眼。 江建随后踱步至另一侧,梅长苏的眼眸更为黯淡,旁人也许觉察不到,但梅长苏自己知道,他的腿在打颤。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想起了他的族人。 他的九族,亦是身首分离的惨状。 唯一能为他们收敛尸身的人,却至今未能踏入金陵一步。 梅长苏双腿沉重,艰难地挪到另一侧,看着地上的惨状,皱起了眉头。 “吴师傅!”梅长苏轻声唤道,“为何这几具尸首会面目全非?” “梅宗主!”吴大海躬身上前,“少夫人及其贴身丫鬟的头颅掉在了水井里,待衙役将其打捞上来时,她们两人的头颅已因水泡而面容模糊。” 吴大海见梅长苏颔首,遂抿了抿唇,又道:“一护院的头颅刚好落在一灯笼旁,被火烛烧毁了面容,付家长孙的头颅则滚在了水沟里,故......” “既已面目全非,又凭借什么确认他们的身份?”蔺晨的藏书中他见过太多的手段,不知今日是否用得上?梅长苏揉着泛凉的手指暗忖。 “少夫人及其丫鬟是从她们头上戴着的头饰辨认出身份的;付家长孙,更好办,全府邸就他一个幼童;剩下的尸首则以刀口确认其身份。”吴大海回道。 梅长苏蹲下身,托起其中一具女尸的左手,沉声问:“这是?” “这位穿戴奢华的妇人便是付家少夫人欧阳钥!”吴大海回道。 “不!”梅长苏摇了摇头,轻哼一声,“她不是欧阳钥!” 未等在场的人开口询问,梅长苏已道:“安浦堂口有无年岁长、胆大心细的稳婆?亦或是口实严谨的老鸨?” “宗主,您这是要?”江建躬身问。 “欧阳钥,是上过琅琊美人榜的,弹得一手好琴。弹琴之人,其左手无名指第一关节的侧面及拇指第一关节的侧面会有薄茧。可这具尸首,茧子却在左手指尖。她,她擅长的乐器该是琵琶。” “啊?那,那付家少夫人呢?”江建结巴地问。 “不知道!”所读杂书终于有了用处,这让梅长苏百感交集,他轻声说道,“故,我需要稳婆或老鸨来为其验身。倘若她是完璧,那有可能是青楼的青倌或茶楼卖唱的姑娘;如若不是,那应为青楼的红倌或贵显的小妾。一旦确认了她的身份,就能追查出她的来历。” 语毕,梅长苏又把目光投向一旁的童子,心想母亲下落不明,这孩子是不是也? 梅长苏只摸了一下童子的手,就开口道:“这童子满手都是茧子,应该不是付家长孙!” “难道,难道是付家少夫人与管事有苟且之事,请了贼人来了个里应外合?”江建脱口而出。 “不,付家少夫人是被贼人劫持了!”梅长苏冷眼瞪向江建,“倘若是付家少夫人与管事里应外合,就会有所准备,府邸财物必是大量丢失。” 黎纲早已习惯了梅长苏的语出惊人,但江建和吴大海却在短短半日内,数次领教了江左梅郎的风采,在震愕的同时禁不住暗赞。 “这件事情关乎付家少夫人的名节,所以我需要口实严谨的妇人来助吴师傅勘验尸首。”梅长苏沉声道,“江建,安浦地头可有此等妇人?如果没有,就再等上一日,待欧阳庄主到了以后,由他择定人选。” “......”江建没了先前的镇定:这种事情他该找谁? “梅宗主,内子就是个稳婆,能否让内子来?”一旁的吴大海在经过一番挣扎后,开口道,“在下会叮嘱内子其中厉害。” “好!”梅长苏颔首,对一旁的江建道,“你去请吴夫人来,记得雇辆马车。” “是!”江建领命而去。 梅长苏侧头,仍是彬彬有礼地道:“烦劳吴师傅与我一起查验一下其他尸首。” “是!” 等这事了了,他也要投贴拜入江左盟下,这是吴大海此刻唯一的想法。 无月的夜,蝉鸣蛙叫,受到惊扰的鸟儿振翅而飞。 “哒哒哒!” “快快快!” 伴着催促声,数十匹马在山野间飞驰。 谁都知道出了什么事情,谁都知道已经迟了,但还是要快!快! 天,渐渐放明,红日升起,新的一天拉开帷幕。 “嘶!”伴着一声嘶鸣,一匹枣红色大马应声倒地。 在其后奔驰的几人见状,纷纷勒住了缰绳,已策马在前的也调转了马头。 “阿鹰,怎么了?”有人问道。 “......”被唤作阿鹰的男子,蹲身查看了倒地的枣红马,道,“死了。” “你与我共乘一骑吧,小姐的事儿耽误不得。”先前发问的男子说。 “好!”李鹰应声,正欲翻身上马。又有人发话道:“原地休息,半个时辰后启程!”欧阳陌说着下了马,刚毅的脸上透着漠然,“远山,我们还有多少路程?” “欧阳庄主,如若半个时辰后启程,未时前就能到安浦城。”远山下了马,张望了下四周,估摸出所处的大致位置后,回道。 “去安浦城做什么?到付家主宅还需多少路程?”欧阳陌强忍心头之火,道。 “午时,午时前就能到了!”远山慌忙答道。 “午时前能到!”欧阳陌冷声重复,一拳打在身侧的树干上。树干抖动,振落了一地绿叶,“该死,为什么不早来找我?” 欧阳陌低吼着,一拳一拳捶打着树干:“我早说了,那东西是祸害,留不得,留不得!他为什么不听?现在倒好,非但自家性命不保,还连累了钥儿。” “欧阳庄主,”远山带着几分哭腔道,“您有所不知啊,老爷收着这东西,是要靠其翻身啊。” “付家出了什么事,需要靠那玩意儿翻身?”欧阳陌瞪着远山道。 “欧阳庄主,您有所不知,这几年我们付家也不知招惹了什么,灾祸不断,先是大少爷、孙少爷先后染病;各项营生亦是赚少赔多;今年年初,更是......如今府邸的家产只剩下几处宅院,几件能摆得上台面的物件,其余的古玩珠宝,皆是,皆是老爷请高人做下的仿制品。”远山泣不成声。 “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为何钥儿的来信从未提起过此事?”欧阳陌愠怒。 “欧阳庄主,这几年大少爷和孙少爷轮番着生病,少夫人为了照顾他们操碎了心,故而这府邸的事情,老爷没让少夫人知晓。”远山抹了一把眼泪,“年前,老爷偶得机缘寻来良医,眼看大少爷和孙少爷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谁曾想......” “这事我听付老爷说过,”欧阳陌不耐烦地打断人的话,“他通过杨员外,请了梅宗主身边的沐大夫为海涛和志俊治病。” “没错,正是梅宗主身边的沐大夫。虽说他年纪轻轻,但医术真是了得,几贴药下去,卧病多时的大少爷就能下床自行走动了,孙少爷也精神了许多。” “嗯,他的医术是不错。”知道实情的欧阳陌敛了双眸,却在下一刻赫然圆睁。 不远处,一辆马车徐徐而来,驾车那人他并不认识,但马车旁一个骑马而行的男子,他却是认识的。 欧阳陌比了一个手势,示意身后噤声,负手上前。 “欧阳庄主。”黎纲翻身下马,拱手行礼道,“宗主派黎纲来迎您!” 此刻的黎纲,身着贴身裁制的深蓝色短打绸衣,领口和袖口有金丝线绣着的一枝梅。 见欧阳陌没有答话,黎纲亦不多言,指挥着驾车的马夫搬下马车上的茶缸,道:“欧阳庄主,夏日暑热,宗主特命我送来绿豆汤及酸梅汤。如若不嫌,就请喝上一碗。” “要是我不喝呢?”欧阳陌玩味地笑了笑,道。 “若是欧阳庄主急于赶路,无暇休憩,自有黎纲在前引路。至于这边......”黎纲拱手道,“会有盟下弟子摆出桌椅板凳,招待来往路人。” “绿豆汤甜,酸梅汤酸,可有解暑且味淡的茶饮?”欧阳陌沉声问。 “马车上还备有金银花、菊花及苦荞茶饮各一壶。”黎纲从容地回道。 “梅宗主顾事周全!”欧阳陌颔首,“我要一盏金银花茶。” “欧阳庄主说笑了,这种事情是我们下属该尽的本分,何须让宗主操心。”黎纲坦然地回道。 这是实话,带着苦涩的实话。 他敬仰的宗主只来得及吩咐他几句,就被匆匆赶来别院的晏大夫押去泡澡休息了。 他现在备下的这些茶饮,以及所说的话,均是他在琅琊阁“打杂”时学下的。 也是在这一刻,他再一次明白,从不认输、从不低头的宗主,为何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蔺少阁主的“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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