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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找他,你通知伙房可以准备晚膳了。”梅长苏轻吁一口气,“还有……把手炉翻出来给我。” “……是!” 他的强装,可以骗过黎纲、骗过陈坤,唯独骗不过蔺晨,还是识相点把手炉备上吧。 “咚咚咚!”轻叩几下,“蔺晨我进来了。”梅长苏推开了半合的门。 这是与他卧房比邻的厢房,用于安置月影。 “他要什么时候醒?”梅长苏踱步到床榻旁小声问。 “我给他下的药,到明天才会失效。”蔺晨将月影的手塞回被褥,淡淡地道,“长苏,我需要一个火炉。” “……给他?”梅长苏微怔,“他到底什么问题?” “蚀骨销魂针,他体内有二百余枚,我已经取出一百余枚,本打算过一旬再取八十枚,但……情况有变。”蔺晨正色道,“你我皆考虑到幕后黑手会寻来,但却低估了他的手腕。” 蚀骨销魂针?原来…… 难怪蔺晨要把他赶出去。梅长苏轻叹一声:“影卫对我说,在那两人寻来前,他们闻到了很淡的异香……这是你决定提前帮他取针的原因?” “你知道的,我不帮任何人做决定。”蔺晨轻笑道。 所以是月影做了决定,蔺晨全力相帮。 “那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梅长苏试探地问,“准备火炉也需要时间。” “长苏,我没生气。”蔺晨轻笑道,“月影不能,陈坤不能,你也不能。” “只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他能活到现在?而我为什么要帮他?”蔺晨接着道。 “他有生存的意志。你站在高处看待这一事件,恰好你又懂医。”长苏琢磨道。 “说理,你我谁也说不服谁!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你可否给我答案。” “要我备茶水吗?”梅长苏怔怔地问。 “不用,故事很简单,你直接回答就行。” “好,你说。” “一场战役,拼得你死我活,你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这时你发现身边有个人奄奄一息、命悬一线。你刚要救他,却发现他不是你的战友而是敌军。长苏,告诉我,你会怎么做?” “救他,然后将他押回去交给主帅定夺。” “待你细看之下,发现他为敌方主将,曾斩杀你诸多战友。” “还是会救他,交由主帅定夺。” “他陷于半昏迷中,口里不停地叫着要水,而你身上的水囊只够一个人喝,你本人也是又渴又饿。” “给他喝少许水,提防他途中清醒,仍是带回去交由主帅定夺。” “为什么选择救他,而不是将他斩杀?” “我是个人,其后才是战士,且战争已经结束。我……!”梅长苏愤怒地道,刚一说完便哑然了,此刻他明白了蔺晨的立场。 是个大夫,其次是琅琊阁的少阁主,最后才是梅长苏的朋友。 故,蔺晨考虑的是能不能救,怎么救,而不是该不该救。 “现在告诉我,你身为江左盟宗主,怎么看待他?”蔺晨努嘴指向床榻上呼吸浅淡的人轻声问。 “他是江湖人,寻到江左盟是求我相助,其次他才是殺翎盟的头目。我懂,只是……”梅长苏黯然。他知道,不该把寻上门的人分立场,却过不了心里的坎儿。蔺晨的故事虽短,可却帮他解开了心结。 “好了,我再告诉你,为什么他能活到现在。”蔺晨拉起梅长苏的手走到院子中,指着石榴树问,“你会摘什么样的果子?” “当然是又大又红的。”梅长苏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马上又道,“我知道棒打出头鸟,羽翼未丰前需隐藏自身的实力,甚至需要将一部分可以掌控的弱点暴露在别人面前。” “你呀,你呀!别抢蒙古大夫的话行不?”蔺晨好笑地摇头。 “蔺公子请指教。”梅长苏正儿八经地行个半礼。 蔺晨纵身一跃,自枝头摘了两只石榴后翩然落下,将石榴摆在手上,戏谑地问:“二选一,你选哪个?” 一大一小两只石榴,小的外皮泛红,大的外皮泛青。 “这只!”梅长苏拿起小而泛红的石榴道,“另外一只放上一旬再吃。” “猫大爷!”蔺晨只叫了一声,黄猫便从邻屋半开启的窗内纵身跃出。 “给!”蔺晨随手一抛,把偏大的石榴抛到阿虎面前。 “喵!”猫类天生对球状物有好奇心,用爪子拨动几下后,阿虎便追着石榴跑了起来,没过多久,石榴因磕到碎石而破裂,粉红色的石榴籽洒了一地。 “还想吃吗?”蔺晨笑问。 “怎么吃?”梅长苏怒眸相向。 “一个能暗中操控殺翎盟的人,你觉得他会养几个娈童?”蔺晨示意梅长苏回屋。 “这点我想过了,当年欧阳陌杀入殺翎盟时,有恶人趁慌乱带走一批幼童的可能性很大。这些幼童中筋骨好的被训练成杀手,皮相好的成为……”梅长苏顿了顿,“数人被养成杀手,剩下的人成了陪练和牺牲品,然娈童存活下来的只有月影一个……他是靠脑子活下来的。” “你前几天因他寻上我而动怒,为什么?” “他触及了我的底线。” “可最终你没起杀念。” “他尚未越过我的底线。” “明白他是怎么活下来了吧。”蔺晨轻笑。 “难怪……他为我爹娘立了坟头,却没有进一步追查我的身份。”梅长苏喃喃道。 “什么?长苏你说什么?他为你爹娘立了坟头?”蔺晨脸色一变,“什么时候?” “约莫端午后。”梅长苏很少见到蔺晨会因一句话而变了脸色,忙道,“我派人去查过,坟地里埋的尸首与你报出的年份相符。” “什么地方?”蔺晨紧张道。 “你猜。”梅长苏斜了一眼蔺晨。 “呃。”这是怎么了?一个说“试试”,一个让“你猜”,蔺晨鼻子一哼,把手中的玉扇往案头一敲,“徐州!” “只有这个地儿,就算被人发现,你的狐狸舅舅也会马上摆平,指不定他还会来问你,为什么不和他说一声就自己把事情办下了。”蔺晨接着叨叨。 原来有些事并非需要消息,借助对人心的了解就能推测出结果。 “哈哈,我说对了。”蔺晨大笑一声,得意地问,“那换我来问你。长苏,你可知明德此举是何用意?” “月……明德是借此来投诚?看我领不领情?”梅长苏狐疑地道,“他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对,但还有一个。”蔺晨淡淡道。 说话间,两人回了房,梅长苏取下茶炉上咕咕作响的铜壶,为蔺晨沏了茶。蔺晨亦不客气,就着茶水吃了几块酥饼,还不忘把开了口的栗子丢进火中。 “……他的主子逼着他和我对局,还命他调查我的身份?”梅长苏叹了一声,道,“是他的主子容不下江左盟发出的江左盟令?” “或者你也可以认为,他容不下江左盟。”蔺晨正色道。 “这人的势力不容轻视,把江左盟视为对手,他……”梅长苏轻蔑地斜了一眼蔺晨,“我怀疑他是琅琊榜上的人物,其人或其帮派在你的榜单上。” “……”原本得意洋洋的脸色渐暗,蔺晨憋了半天,才道,“马有失蹄。” “你说会不会是……”梅长苏深知,好面子的蔺晨能说出一句马有失蹄已是不易,也就不再逞口舌之能,以口型无声地报出一个名字。 “有可能。”蔺晨思忖了下,压低声音小声道,“明德肯定知道些蛛丝马迹,只是我不清楚这家伙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把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 “怎么你也有不清楚的地方?”梅长苏狐疑地问。 “那是他赖以生存的能力,不会让人轻易看穿。故只要他不与你我为敌,我不会探问。”蔺晨轻声道,“长苏,得饶人处且饶人是一个理,还有一理你可明白?” “……我知道。”这是月影最后的尊严,蔺晨就算有这个能力也不会轻易试探。 就如当年身为琅琊阁少阁主的蔺晨,为保他尊严,一手包办下照顾他的活儿,直到他能自行翻身才下山排榜。 “好了,把手给我,后面几天顾不上你了。”见梅长苏神色黯然,蔺晨自顾自地抓着梅长苏的手诊了脉,并取了纸笺飞快写下药方,“这几日你别给我添乱。哦,对了,刚刚你说的那抹异香是□□,是用来激发明德体内的毒,呃……明德身上的毒我会另想办法,记得告诉之前在尚春堂守值的影卫,一旬内不可近女色,男色也不可以……” 梅长苏嘴角抽搐,好半天才道:“没解药?” “解药在月影身上。”蔺晨似笑非笑道,“可惜他死了,所以只能让你的影卫忍忍。” “蒙古大夫好走不送。”梅长苏咬牙挤出一句。 “不用送,蒙古大夫就在隔壁,欢迎梅宗主随时来敲门!”蔺晨说罢已晃至门前,直冲他后背飞来的书册被其一把抓在了手中,“记得送火炉来啊。” “……”紧抿的唇,在门合上的刹那,弯成浅浅的弧勾。亦在同时,烤栗子的淡香飘至鼻尖。呃,今夜能睡个安稳觉了。 晏大夫回乡操办儿子的婚事,蔺晨忙于明德,本以为能得几天自由的梅长苏,因一人依旧闹心。 与蔺晨的冷嘲热讽和晏大夫的吹胡子瞪眼不同,茯苓从不过问梅长苏在忙什么亦或是在做什么,只是把药盅往案桌上一放,后退一步深行一礼,宗主请喝药。 搁着?不喝? 呃,茯苓就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直至他喝完汤药才会起身。 很管用,也容易带坏人,黎纲在发现他这处软肋后,送膳及请他安寝时总不忘叫上茯苓。 哀兵必胜啊!梅长苏哀叹。 是故,在第三日的凌晨,当蔺晨打着哈欠破门而入时,不确信地揉了揉红肿发胀的眼睛。 “咦!气色不错啊!”强打起精神摸上梅长苏的脉门,惊奇地叫道,“奇了,这几日天气骤变,你居然啥反应都没有。” “这是一个大夫该说的话吗?”梅长苏没好气地给了蔺晨一个手肘。 “所以我只是个蒙古大夫啊!”起身摇晃地向外走,“去睡了,三天后再来叫我!” “回来!” “怎么了?” “明德怎么样了?” “活着!” “……” “哦,对了。除非他来找你,否则你别去主动找他。” “为什么!” “等我起来再回答你这个问题。” “……” 通常他向蔺晨提出的问题会有四种回答。 一是直截了当;二是模棱两可;三是标出银子;四……就是现在这幅模样。 当第四种情况出现,便是蔺晨不会提供任何答案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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