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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当年萧选袒护之心,无论言后怎么哭闹,皆会被认为是无礼,甚至会责骂言后未看护好嫡皇子…… 可是言后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黎崇一语不发地看着梅长苏的脸上掠过种种表情,直至一抹悲凉在其脸上定格。 “来,喝口茶!”黎崇将梅长苏的茶盏推了推,有些事无需说得太过明了,三年的江湖路已经教会这孩子识破人心。 梅长苏缄默许久,抿了一口茶,问道:“老师,他是因为景禹哥哥过于优秀,是因为父帅总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变了初心吗?” 如果面前坐着的是林殊,黎崇会说君王是受奸臣挑拨变了初心。可他现在面对的不是林殊,而是梅长苏。 一个江湖人。 “源于对不确定事情的选择。”黎崇轻笑道,“拿梅宗主来说,当你发现不能掌控一件事的时候,你会怎样?” “想办法查清,想办法掌控!”思考片刻后,梅长苏答道,“在尚未查清前,就算不能掌控不会妄下判断。” “在夏江尚未从赤焰主营中搜出林燮与祁王的谋逆信、兵符前,这亦是圣上的想法。” 捧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薄唇抖动了数次,才发出声音,“不是,不是。是他不顾劝阻灭了赤焰营的主营,夏江是在灭了赤焰主营后,才从主营搜出父帅与景禹哥哥的‘谋逆信’和伪造的兵符。” “最初的时候圣上是相信祁王和赤焰军的。”黎崇漠然地看了看正努力控制情绪的梅长苏,肯定地道,“或者说,他努力地相信祁王和赤焰军。” “为什么他不能相信我们正在梅岭浴血奋战!”嘶哑地声音低声吼叫。 “因为他能看到的、能触及的皆是祁王谋反的铁证,林燮兴兵谋逆的铁证。” “他宁愿相信‘铁证’也不相信人性?”梅长苏连续吐纳了几次才把紊乱的气息顺了下,再出声时,却是嘲讽般的冷笑,“……也是,换成我,我也会相信铁证,不会相信所谓的人性。” “但我不会像他那般狠辣,屠尽守家卫国的战士,只为……”梅长苏没有说完,也办法说完。如果赤焰是叛军,灭之,屠之,是作为主君的唯一选择。 “圣上也是领过兵打过仗的,他怎么能够相信夏江、谢玉在灭了赤焰后又灭了大渝皇属大军。”不知不觉的,梅长苏改变了对萧选的称呼。 “谢玉曾为赤焰军高级将领,知晓赤焰军作战方式,亦和林燮迎战过大渝皇属大军,故……侥幸胜之。”黎崇暗暗地松了口气,如果之前他只有九成的把握能肯定眼前的孩子会以朝堂、社稷为先,那么现在,他已能十足十地确定:无论发生什么事,这孩子都会把社稷安危放在第一位……他日若国家有难,这孩子必定放下个人得失,奔赴他该在的那个位置。 这样就够了……足够了。 而梅长苏再次垂首,一次他缄默的时间更久了。当他把黎崇前前后后的话语细想了一遍,赫然发现太傅话中有话,其言下之意竟是和尧王舅舅一样的。 惧他,怕他。 怕他在坐大江左盟、成为掌控江湖的风云人物后,有了谋反的能力;怕他在查清所有事情后,会有谋反之心。 原来不只是金陵那位高高在上的人,他身边的很多人都…… 他有什么能力,竟让人畏惧至此? 寄人篱下、武艺尽失、年寿难永。 这样的他都让尧王舅舅和太傅放心不下,也难怪那个人要对他斩尽杀绝。 于席上深行一礼,抬首再次望向黎崇时,梅长苏已是众人所熟悉的江左梅郎。 面如冠玉,霁月清风,却让人捉摸不透的江左梅郎。 “师父,师父,我回来啦!”正当梅长苏思忖还要与太傅谈些什么事情的时候,蔺晨背着包裹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额头青筋跳动,梅长苏咽下嘴边的话,斜眸朝着蔺晨扫了一眼:规矩呢? “师父!”蔺晨把包裹往肩上拎了拎,笑咪咪地行下一礼,“事情都办妥了,徒儿特意问了老牧民,他们说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好!”对上蔺晨,黎崇也是笑眯眯的,“让师父看看,晨儿准备了什么?” “喏,都在这里了!”蔺晨把包裹往案头一放,嘴里嘟囔道:“虽说晨儿从来没拜过师父,但六礼束修还是知道的。瞧瞧,这是芹菜,莲子,红豆,桂圆……嗯,晨儿不用高中,就用人参替了枣子,徒儿的心意嘛,您看这件用羊羔毛缝制的背心是否合身?” 不奇怪蔺晨能在短时间内将汵州罕见之物找齐,但为什么他能张口就叫师父?心怀不满地瞪了一眼,以口型问去:就一份,我的呢? “足以,江湖子弟不拘小节。”黎崇颔首含笑,他的笑源于梅长苏的脸上有了鲜活的色彩。 “咋滴?你也要拜在黎老前辈门下吗?”触及梅长苏无声的询问,蔺晨不怀好意地笑,“同日拜师门,我比你年长,长苏你是不是该?” 没有多想,抓起案头的枣核就向蔺晨的门面砸去,直到枣核闷声落地,梅长苏才察觉到做了什么事情,当下红了脸垂下头去。 “晨儿啊!”黎崇笑呵呵地道,“做师兄的要大度点。” “好!”蔺晨拱手。 黎崇有意的偏袒让梅长苏更加窘迫,而蔺晨的“好商量”又让他心中生疑。 就在他心绪不宁之际,蔺晨却绕开他,并当着他的面俯身在黎崇的耳边轻声嘀咕几句,含笑的桃花眸子有意无意地向他瞟了两眼。 让梅长苏错愕的是,太傅对于蔺晨的举动非但没有斥责,反而轻声问道:“可以吗?” “可以!”蔺晨笃定地道,“师父,您要相信晨儿。” “好,按你说的做!” “……”梅长苏。 “长苏,长苏,回神!”大手在梅长苏前面晃了晃,趁他还没明白过来,蔺晨已扯着梅长苏的手将他拖出了蒙古包。 “做什么?”梅长苏恼羞地问。 “别恼,别恼。”蔺晨指着一旁卫峥和黎纲新搭的蒙古包,道,“今天的拜师礼不可能像你的及冠礼那么隆重了,但六礼束修和沐浴更衣不能少吧。六礼中的五礼我准备了双份,徒儿的心愿嘛,你自己斟酌。沐浴更衣……” “……”梅长苏。 “黎纲和素玄伺候你,太傅由我来……看什么看,这活我又不是没干过。” “我和你一起……” “想都别想,这个地方洗澡是个麻烦,特别是你,全程需要纯厚的内力来护住心脉。”蔺晨点着梅长苏的胸一字一顿地道,“师父年迈体弱也需悉心照料,而我没有三头六臂能同时顾好你们两个。” “太傅的脚镣……” “我有办法……” 林殊拜师黎崇的盛况,曾在金陵流传很久,今日梅长苏拜入黎崇门下一切从简,诸多繁文缛节仅剩下沐浴更衣、六礼束修及敬师茶。 奉茶后黎崇还礼。 送与梅长苏的为玉蝉,黎崇贴身之物;送与蔺晨的为一本琴谱。 在接过琴谱的一刹那,饶是见多识广的蔺晨亦惊呼道:“啊,是广陵散!” 惊呼引来梅长苏的侧目,羡慕之余却清楚地知道,广陵散之类的曲目今生与他无缘了。 “便宜你们两个了。”黎崇捋着须,笑道,“这原是我为一个门生准备的及冠礼。” 蔺晨眉头一挑,用肘部碰了碰梅长苏,笑道,“多谢师父。” 得了便宜的就只有一个人!梅长苏斜眸瞪了一眼卖乖的蔺晨,他肯定黎崇口中说的门生就是林殊,故而腹议道:这是我的东西,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先借你几天,蔺少阁主。 “这琴谱,我也是托了不少人才寻到,本想着给我那门生一个惊喜,谁料到他尚未及冠就……这还是我的一个学生见势不妙,将琴谱藏入衣帽箱……” “咳咳,我于周边各境皆设有讲坛,却只在金陵建有书楼。”说到这里黎崇声音减慢,“可惜在我离京不久后,书楼就被推到了……。” “师父,楼中藏书被衙役私下兜售,晨儿手下的人收了些,闻讯赶至的各地书院也收了些……”蔺晨拱手。 “这样啊。”黎崇点了点头,欣慰地道,“书能被有心人收着,我亦放心了。对了晨儿,你是否知道《不疑策论》的下落?” “《不疑策论》在誉王的手上。”蔺晨回道。 黎崇愣了楞,隔了好久才叹息一声:“梅宗主,玉蝉为我信物,我的挚友故交皆识得它。” “徒儿知道。”梅长苏拱手,眸中含泪,太傅把玉蝉给林殊是托付衣钵,老师把玉蝉给梅长苏则是将其所有的人脉交付。 “此为我贴身之物,你可知其含义?”黎崇问。 “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梅长苏哽声。 “墨山有座书院,开设书院的人是我的门生,也是他将广陵散藏入衣帽箱托人带给我的。论起资历,无论是林殊还是梅宗主皆不如他,可你既得了这玉蝉,莫要忘记对书院照应一番。” “是!” 弟子奉茶,师父还礼,尔后便为收入膝下聆听教诲。 黎崇望着膝下的一双徒弟心生感慨,他能教他们什么?能传授他们什么? 论学识,论才华,这对徒儿已是人中翘楚,所欠缺的唯有人生阅历。 可是他…… “师父,我和长苏合奏几首曲,您老点评一番?”师徒三人面对无语也不是办法,蔺晨硬着头皮道,“呃,曲子是长苏打谱的,我……” “没时间,懒惰……蔺少阁主挑一个吧。”梅长苏撇了蔺晨一个白眼,“或者直白地说不如长苏!” “嗯。”蔺晨以同样的方式看向梅长苏,只是桃花眸中含着浅浅地笑,诚恳地道:“师父说了,师兄要让着师弟!” “……”梅长苏气急却寻不来反驳的话,只好闷哼一声起身离席。 “喂,长苏,你这是去哪里?”见梅长苏离席,蔺晨跟着起身。 “拿琴去!” “咳咳!”黎崇低声咳了起来,这回不是因身体不适,而是被眼前的场景逗乐了。 原以为只能在梦里才能见到的景,眼下却真真实实地出现,怎能让他不乐。 寄翼能与林殊比肩的靖王聪颖之余却缺了黠慧…… 可如今…… “长苏,慢点慢点!会喘不过气的。” “啰嗦!咳咳。呃……” “都说了不能走快。把琴给我,你先顺顺气。” “……” “太傅……您没事吧!”知晓黎崇身体状况的卫峥悄然上前,以内力稳定黎崇气息的同时,悄声问。 “这几年来我从没有如此舒心过。”黎崇笑着,侧头望向卫峥,“他们很优秀,你也一样。若不是你坚持,他今天不会站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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