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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旁坐着一个黑发的陌生男人,没有系安全带。近乎垂直的机舱里,他看起来如履平地。 “……如果说还有遗憾,” 唐沢裕微微眯起眼:“可能是他想有一次,更为正式的道别吧。” * 每个人都有遗愿。 时间走到现在,快要结束的时候。唐沢裕手里的遗愿,大概足以列一个清单了。 降谷零便追问其他人。这次唐沢裕没吝啬开口:“工藤新一?他想再当一次侦探。” “没能再推理一次,” 那双蓝眼睛静静朝上,随时间流逝而渐渐失去光泽。手术台的无影灯,在眼前照出一片纯白的光亮,工藤新一喃喃:“真遗憾啊。” 因为毛利小五郎的死,毛利兰罹患了严重的ptsd,照顾到她的精神状况,工藤新一转而开始写作。 在那以后,侦探灵活的头脑只用以构思虚拟精巧的案件,再没有用推理将任何一个犯人绳之以法过。 “你已经是了。”被拽到大洋彼岸的唐沢裕说。 雪白的防护服中,只有他披着深灰的格子围巾。唐沢裕双手插兜,站在手术台边唯一的空位里,主刀医生狂放的手势让他时不时后退两步。 “你理智地分析地形、推理犯人动机,保下了当时在场的剩下一百多人的命。毛利兰会为你感到骄傲。” 工藤新一慢慢地侧过脸。 最后的那一刻,他终于看到了唐沢裕。他同样不记得这个人,繁忙的手术台边,闲闲而立的男人像恭候性命的死神。 无论他是谁,蓝眼睛的侦探露出了一个笑:“谢谢。” …… “毛利兰想继续练空手道;风见裕也遗憾无法继续为上司工作。毛利小五郎懊恼于自己没能最后对妃英理认真说他喜欢她,妃英理同样如此。” 垂死之际,被耽搁的梦想从尘封与埋葬中醒来,所有人越过时光,终于看清了最初的那个少年。 满怀遗憾与痛楚的事,却被唐沢裕复述得活像报菜名。他不带感情波动地说完了一长串,又垂眼看向降谷零。“你呢?” “我。”降谷零顿了顿,“我的……遗愿吗?” 唐沢裕鼻音哼了一声。 “如果我说了,愿望有可能实现吗?” “当然不会。” “可这难道不是漫画里的桥段吗?一个人为另一个人送终,帮他完成最后的愿望……” 唐沢裕敲了敲窗。 “这是现实,降谷先生,”他不冷不热地说,“再说下去,我可就要告你碰瓷了。” 降谷零笑起来。“愿望既然不可能被实现,你又为什么要问呢?” 之所以有遗愿,是因为他们还有牵挂的人,还有尚未完成的事。就像工藤新一和毛利兰,彼此成就的感情里早已没有遗憾,所以两人想的都是没有完成的目标,毛利小五郎与妃英理恰恰相反。 早在听他复述前,降谷零已经尝试着思考了一下自己的。得出的结果十分遗憾:他既没有想要联系的人,也没有惦念的事。 就像听闻工藤新一的死讯时,降谷零产生的那个念头一样。 世上只有他一个人了。 “因为我在尝试。”唐沢裕说。 他向后一靠,“莫名其妙地被扯过去……每次只听到一个愿望。没准等你说完,我就能离开了也不一定。” 说完这些,他又催促道:“想好了吗?” 当然没有想好,降谷零没有遗愿。 但这时他心念一动,忽然问:“这就是你的愿望吗?” “?” 唐沢裕没有听清,于是降谷零重复一遍:“你的愿望是什么?离开,这就是你的愿望吗?” 沉默。 沉默像火山爆发前的寂静,无声中酝酿着山崩地裂般的危险。很长一段时间里,男人像被石化了一般一动不动,降谷零疑心自己又踩到了什么痛脚,不料他突然劈头盖脸道:“你怎么还不死?” “……” “为什么只有你能看到这么长时间?”男人抬起眼,降谷零终于看清了他的神色。 冰封一般的漠然冷酷,却并非置身事外的漠不关己,漆黑的瞳孔里火焰跳动,压抑着蓄势待发的风暴。 原来他的情绪远不如交谈中那样平静,或者说那种讥诮的、奇异的微笑,只是男人面具一般的伪装色。在他闲谈的时候,内心其实时时压抑着巨大的痛苦,直到降谷零一句问话,戳中了他情绪真正的爆发点。 那是由仇恨、不甘混合而成的暴怒,刹那间龙卷风般席卷了整片空间,男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咣地一声,出了病房。 不知道为什么,降谷零觉得,在他所有的情绪里,唯有不甘的那一种,是冲着自己来的。
第156章 Case10.目标:zero(完) 降谷零十分莫名其妙,自己还没说对方难搞,真正难搞的那个人却反过来告他的状了。 他半带疑惑地想:难道真是我死得太拖拉了吗? 可事实上,降谷零身体恶化的速度并不慢。 病床上躺着的人,面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向灰败,坏死的部位从脊柱蔓延到脖颈,胸部以下的部位早已失去知觉,降谷零觉得自己像个高位截瘫患者。 而在医生的议论里,这位公安的大人物,情况更不容乐观。 他已经开始出现幻听幻视,以至于时时在病房自言自语,而目光又并非漫无焦点;凝视窗边的样子,就好像那里真的有一个看不见的人,他正在对他说话似的。 议论声越来越多,甚至都传到了降谷零本人的耳中,而他一笑置之,并不在意。 某种程度上,他的确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聊天。 那次突如其来的怒火过后,男人咣当一声离开病房,降谷零才知道,其实他不是必须要每时每刻都守在自己身边的。之所以这么做,或许是自己不能动弹的缘故。 天南海北的闲聊,是他唯一打发时间的途径,所以男人才会按捺着不耐的情绪,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他。 现在降谷零把人惹毛了,自然也没有了陪聊的待遇。 这是一种并不显山露水的迁就,甚至只有等到失去后才能察觉到其存在。 降谷零终于知道一个人的时间有多么难熬了。 一片雪白的病房里,时间被拆分成均匀的小块。滴——答,滴答,秒针要走过六十下才能度过一分钟,三千六百下才是一小时。一天的长度更是恐怖,等他看完了一只蚂蚁从天花板的右上角爬到左下,降谷零终于决定试一试换位思考。 ——他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没等他思考出所以然,直觉却突然一跳,隐忍着怒火的神情浮现眼前,降谷零隐隐觉得有些眼熟。 这种熟悉感,不仅是因为那种默不作声便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做派,他只在男人的身上见过。 一些微妙的细节,同样会让人心底一动。 不耐烦的时候,微微下撇的嘴角; 发生什么都与我无关的态度; 以及那个近乎标志性的,深灰色格子围巾。 这是一种来自记忆的关联性思考,就像一个经常和你一起吃早餐的人,整张餐桌上只有他喝豆汁。多年以后那个人的面目已经模糊,可看到豆汁的那一刻,还是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升腾而起。 虚空中,似乎有什么正在松落。 或许那就是覆盖在记忆上的封印,随着降谷零身体的虚弱,它们也逐渐摇摇欲坠—— 因为他已经垂垂将死,无论再想起什么都于事无补,某种无形的存在便放松了围追堵截。 于是,随时间推移,这种眼熟的情绪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还愈演愈烈,并在男人拿着一本书回来的时候达到顶峰。 那是本深红的福尔摩斯探案集。 “很惊讶吗?”触及降谷零的眼神,男人说:“这似乎不算一本太小众的书吧。” 他似乎认命地接受了降谷零命硬的事实,顺着打开的门缝回来时,手上已多了一本书,看来他把打发时间的方式从眺望风景换成了阅读。 福尔摩斯探案集并不厚,可却是一本推理小说。题材的性质,决定了谜团揭开前的紧张与悬念,会在得知真相后一文不名。人们往往在读过一遍后便将它束之高阁,很少有人会翻来覆去地阅读它。 但降谷零惊讶的不是男人打发时间的选择,而是—— “我以前有个同期,”他说,“他也很喜欢福尔摩斯探案集。宿舍的床头就摆着一本。” 降谷零眼前莫名浮现出一副画面,那是警校宿舍狭小的格子间。放下一张单人床后,剩下的空间只够转身,床头柜摆在过道上,一个不注意就会把膝盖磕青。 这间宿舍里空空荡荡,虽然住着人,却并没有什么烟火气。一切收纳得如同样板间那样井井有条,唯一富有个人气息的,是床头柜上一本红色的书。 在降谷零谈到回忆时,身旁的男人大多兴致寥寥,只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今天的他也没有其他表示,于是降谷零继续说:“那个人是……” 他话音卡壳了。 ——那个人叫什么? 摆着福尔摩斯探案集的床头柜,像流畅的视频里一帧强行插入的画面,无缘无故浮现,没有来龙去脉。 降谷零一瞬间陷入沉思。 * 这段时间里,他的身体在死亡的边缘徘徊,思维却一天比一天更加清醒。 记忆像一块除了雾的玻璃,万事万物纤毫毕现,可降谷零记得的所有事件,都是一系列有因有果的经过,很少有这种零碎的、片段式的画面。 福尔摩斯探案集唤醒的、对那间宿舍的记忆,降谷零能想起里面的全部陈设,却对自己究竟如何进入的一无所知。 但这又怎么可能? 不是他的宿舍,这么私密的个人空间,降谷零绝不会莫名其妙地闯空门。 这就像一整段视频被掐头去尾,只留下中间的一帧孤零零的画面,剩下的内容,咔哒一声,就此删除干净。 降谷零越回忆越心惊。 对他的记忆模式而言,这种状态绝对是非自然的,好像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将某种特定的存在从他的脑海抹去,又因为那段时间的相处朝夕不离,才会连带着产生大段大段的空白。 而当他开始系统性整理记忆,便更是发现,这样支离破碎的片段不在少数。 他记得路过篮球场时天际斜飞的夕阳,却不记得手中消失的矿泉水递给了谁; 他记得逮捕术课班长的落败,却不记得击败了他的人是谁。 断断续续的回忆,是分散在边缘的拼图。他能循此拼凑出一个空白的轮廓,却因为中间删除的过于干净和彻底,反而找不到更多线索。 男人在床头倒水,紧抿的下颔转折锋利,窗外金色的阳光,又在发尾晕开一圈温润的光边。这种锋锐与柔软并存的感觉,一下子又令降谷零想到那个眺望夕阳的、篮球场的下午,他怔神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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