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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思沉默了，他不敢与之对视，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想法，他只想回家，知晓更多又有什么用呢，他现在都觉得痛苦了。 是的，很痛苦。就像是格林德沃说的那样，他看到过大海，也了解了这个世界的广博，但他比被困在特辖区时还要痛苦许多倍，这不是因为吃不饱，也不是因为要整日劳作，而是源于他明白自己在这世上是何等的孱弱、卑微、毫无自由。 “我想回家。”他说，这是毫无隐瞒的一句实话，他隐约有些后悔了，他知道格林德沃在把他往一个自己未曾去过的地方牵引，那里没有回头的路。 “你当然可以回家。”格林德沃说，“这场游戏你是必胜的。” “但你要输了，我回家的前提不是战胜所有人吗？”阿不思很费解，他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男人能如此平静地面对自己，昔日不败的光环转移到了对手身上，他不该愤怒吗？他不该不甘吗？他要死了啊！ 格林德沃看穿了他：“在你的游戏里，我的确会死去。但你已经循环了十七次，阿不思，在那十七次里，输的是你。” 阿不思茫然地看着他，这太深奥了，他一时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却又好像没办法理解。 “所、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在你明知道自己可能要输的情况下。” “我想确认魔法没有放弃我们，因为我更倾向于这种‘回环’是某处未曾熄灭的，魔法灵魂的选择，它看中了某些人，认为他们有能力改变一些事情。”格林德沃第一次低下头去，“但我一直以来也有预感，核心政府不会放任我连年获胜，我以为他们要比我想象的更有耐心一些。这一次他们隔离我与接骨木魔杖就是一个预警，就算你不进入回环，也会有其他人在他们的授意下战胜我，你没有发现吗？有几个选手格外强悍。” 阿不思立刻认同：“圣保罗和大阪。” “你遇到过他们？”格林德沃问，阿不思这才想到对于他眼前这个时间线里的“格林德沃”而言，他还没有与那两个人交过手。 “遇到过，圣保罗的那个人我几次都没有赢过他。”阿不思实话实说，“大阪的女孩倒不见得很强，但很快，她基本都幸存到了最后。” “那不是普通中选者会有的能力，拜尔本想要终结我，就必须有武器。那就是她的武器。” 阿不思愕然：“她私下训练参赛者吗？” “不排除那种可能，拜尔本是无所不用其极的人。但如果只是他们，我还有一战之力，然而‘幸存回环’是我没有能力打破的。” 阿不思讪讪低下头去，虽然这并不是他的错，但他还是觉得有一丝愧疚。 “我寻找你，并不只是为了说这些。”格林德沃见他沉默，又接着开口，“不过你想回家，我还是很理解。” 他从始至终都很平静，阿不思并不算了解他，但这样坐以待毙的样子让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失去了灵魂与生机，像是没有欲望没有牵挂，死了输了，都无所谓一样。阿不思忍不住问：“你没有家人吗？” “你没有听过传言吗？”格林德沃耸了耸肩，自嘲地笑了，“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孤儿’，就是那种凡种家里生出的，有辱门楣的‘猴子’。” 阿不思盯着他看：“你是在特辖区外长大的？” “算是吧，”格林德沃点头，“我八岁时被举报，然后送进了异种孤儿院，虽然不在特辖区，但还不如在特辖区，至少我觉得在大家都一样的环境里，还能少一些霸凌和歧视。” 阿不思心里一沉，又有更多的疑惑漫上来：“可是你既然过得那么辛苦，赢的第一年不就已经改变人生了吗？又何必——” “因为我贪婪。”格林德沃坦然回答，“像你一样，中选之后我看到了大海和天空，就不想再回到牢笼里去，金子打造的牢笼就不是牢笼吗？我不明白不同的种类为什么是罪孽？生来的天赋为什么会变成枷锁？我见过太多与我们一样的人，三十五岁就开始变老，四十岁就没办法站起来，再往后的每一天都要依靠药物维系，但是你知道吗阿不思，加格森去年过了72岁生日，拜尔本的年龄在三位数以上，他们比特辖区的中年人都要健康，核心国传言魔法能力使人衰老，但我阅读过一些书籍，五个世纪前的巫师都能活到两百岁，那我们现在是怎么了？” 阿不思声音颤抖：“这也是谎言吗？” “彻头彻尾的谎言，阿不思。特辖区中的某些物质可能会导致居民早衰，我这些年一直在寻找证据，但我并没有家人在特辖区，便没有理由常常进出那里，所以进展很缓慢。” 阿不思觉得手脚开始发冷，他眼前出现自己此前看过的许多画面，皮肤像土地一样皲裂的庞弗雷夫人，脊背佝偻甚至无法直立的多吉，他们被称之为行将就木老人，可算算年岁，他们也才刚刚四十岁…… 那是阿不福思的未来吗？那是阿利安娜的未来吗？或者说。那是自己的未来吗？ 就算赢得这一届，就算能进入核心城生活，可格林德沃赢了四年，他还是将之称为枷锁和牢笼。他说得没错，离开特辖区又如何，他还是要过毫无自由的、一眼就看得到尽头的一生。 阿不思咬了咬牙：“所以你有办法改变这一切吗？” “没有。”格林德沃回答，“确切地说是暂时没有，核心国信仰的科技从源头监控所有的魔法能力，当年数以万计的巫师死在肃异战争中，能逃脱的寥寥无几，如今科技只是发展到了更高的阶段，但魔法却在退化。你与我现在的能力，恐怕还不如当年学校里一个普通的、接受了正统教育孩子。” 在这句话中，阿不思第一次听出了格林德沃的压抑与绝望，他此前与所有人的想法是一致的——格林德沃很强，他是这个时代最强的巫师，没有人能战胜他。但他同时也明白，即便是这么强的人，也只能在真人秀节目中展露能力。 离开这座岛，回到凡种的社会中之后，他仍然是个异类和玩物。 他被这种情绪传染了，甚至觉得格林德沃何必要把这么残酷的事实告诉自己，不久之前他还满心欢喜能够回家，如今却被告知即便赢得胜利，即便得到了核心国承诺的冠军特权，也不会对未来的生活有多少改变。 “那你的计划是什么？”他不愿意表现得像是要依赖对方，但眼下的情况没有给他容留其他选择，他有些急迫，以至于没能维持礼貌，“你费尽心思确认我进入回环，总是想要做些什么吧？” 格林德沃不假思索地回答：“让你夺冠。” 阿不思差点脱口而出一句“我本来就能赢”，但这句话听上去多少有些粗鲁，于是他闭着嘴巴保持了沉默。 “让你夺冠，然后去做我未能做到的事情。”格林德沃说。 阿不思肩膀都向下沉了几寸，好像有什么无形的枷锁重压了下来似的，他看着格林德沃平静的脸，理智在告诉他拒绝这个要求，他没有任何责任去肩负那些事情，就算他所谓的魔法灵魂选择了自己，那也并不是我想要的。 “你都没有把握的目标，却要让我达成？”他有些不忿地说。 格林德沃沉默了一秒钟，他几乎有些残酷地回答：“我会帮你。但在我们有进展之前，我每一次都会淘汰你。” 阿不思张了张嘴巴，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格林德沃又补充：“当然了，我是无法留存这段记忆的，这次回环结束之后，你也可以选择不再回答我的问题。” 他什么都想到了。阿不思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心思极其细腻缜密，但他又是如此自信，好像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会同行似的。 阿不思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此前听闻过的传言，他禁不住想要向当事人寻求一个回答：“你真的有先知能力吗？” 格林德沃望着他，在极短的瞬间里阿不思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但他还是开口 了，那个答案也很真诚：“我有，但它几乎不会带来什么帮助，我的确看到过一些未来，但那些画面无非只是让我更想要改变它们。” 阿不思无法怀疑那份真诚，他思忖半晌，只能暂且认同格林德沃的计划：“好吧，我可以试试看，但你说得对，我随时有权力结束回环。” 格林德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阿不思也明白他的意思，就算他不回答对方的问题不与对方结盟，在能够战胜这个人之前，他还有一段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好。”格林德沃点头，“如果你觉得厌烦或是无法忍耐，我可以输给你。”这句话虽然听上去半真半假，但阿不思还是觉得很感激。 “出去之后，你就淘汰我。”阿不思想了想，咬牙说，“我不想浪费时间，这一次回环再走下去也无意义。我会去图书馆借阅一些书籍，看过之后来与你交流，你觉得如何？” 格林德沃也想了想，缓慢地说：“很多东西转述其实会造成——” “我可以背给你。”阿不思抬了抬下巴，这句话终于说得底气十足，“我过目不忘。” 格林德沃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然后他笑了，是欣赏与轻松的笑：“好，那你一定要来找我。 ” 他说完之后起身离开，阿不思目送他纯黑的背影融入到浓雾似的纯白里，然后那些浓雾向他挤压过来，他回到了漆黑的山洞中。 格林德沃说得的确没有错，他们虽然进行了漫长的对话，但外面的世界仍然停留在了他们拔杖相对的那瞬间，他向格林德沃的眼睛望去，对方也同样回望他，让他明白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境抑或幻觉。 然后格林德沃微微翻转手腕，他平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阿不思理解他，无处不在的高清摄录机使得他们连一丝破绽都不敢暴露。 他们对视了最后一秒，那是令阿不思心旌动摇的一秒。山洞中闪过一丝绿光，一切归为静谧。 —— 蒂娜在给玛丽·拜尔本倒茶，后者脸色阴沉，眼睛望着坐在地板上阅读书籍的红发少年，他面前燃着一盏烛灯，火光跳跃在他的眼睛里，他全神贯注。 “他在最后一晚申请了提升券使用？”拜尔本问了一句。 “是的。”加格森立刻在旁边弯着腰回答。 “但是并没有要求学习任何魔咒而是全部用于借阅书籍？” “是的。”加格森的腰弯得更低。 拜尔本的两条细长眉毛纠结起来：“十二张全都用了？” 导播室里的人都不敢说话，蒂娜与加格森交换了一个恐惧的表情，最后还是加格森鼓起勇气说：“不、不是……” 拜尔本疑惑地缓缓回过头来。 “他用了二十一张……”加格森的额头几乎快要埋进桌面里，“除了自己的十二张全部用光之外，盖勒特·格林德沃自愿将自己剩余的全部提升券也交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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