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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织田信长的城府未免太深,他伸向家臣身旁的触手也藏得太深了!!
羽柴秀吉已经觉得自己的后背渗出了冷汗。
可是在这种时刻,他还是要绷住自己对三郎忠心耿耿的嘴脸,以惶恐又愧疚的口气,表示接受主公的教导:“是,一切都是小人太过欠缺考虑的缘故!!请殿下务必原谅我这一次!”
“诶,也不要反应太过度了。”三郎歪了歪头,对羽柴秀吉这夸张的告罪接受良好——这也可能是因为他征战至今,实在是见过太多家臣、太多降臣、太多敌人对他告罪求饶的画面。因此他的表情没有一分触动,只是态度平常地微微扬了扬下巴,说道,“自做主张是你做错了喔。不过宇喜多直家的事情也多亏你啦。”
他这干脆利落、赏罚分明的态度实在没办法让羽柴秀吉感到一星半点的宽慰。貌如猿猴的青年已经难以维持住脸上的表情,只能将头深深的埋下,额头触到地面,摆出一副真心告罪的架势,将自己阴沉警惕的脸藏在了袖子的阴影之下。
“那么这次的事情也辛苦了。”三郎以他熟悉的、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嗯,就这样!秀吉你可以回去了!”
羽柴秀吉当然是忙不迭地告退。
被三郎以这种完全不讲礼仪、干脆直接的方式赶出去,羽柴秀吉分不清自己的胸口到底是松口气的成分更多,还是被数次侮辱酝酿出的怒火更多。但是他清楚,他现在还不能脱离织田家——不,不是不能脱离,只是没有意义。
安国寺惠琼已经向他表示了善意。但是,从织田家的大将转而成为毛利家的大将,这对羽柴秀吉来说,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变化——他仍然是仍人驱使的存在,并且,就算身为大将的他突然背弃织田,对织田造成的影响也不会动摇其根本,那个男人(三郎)的脸上仍然会是那种漫不经心、不将任何事情看进眼里的表情,不会因此有丝毫的变化。这种程度的背弃,既洗刷不了羽柴秀吉当年作为忍者被愚弄的屈辱,也给予不了羽柴秀吉超越织田信长的未来。
他想要获得的权势,才不是继续作为谁的“手下人”拥有的那种权势。
织田信长是为什么敲打他,又是为什么放过他……这都没有关系。只要他仍然能作为织田家的大将,继续的立下功劳,他就能够继续在织田家生活下去,也就能继续与织田的家臣、忍者接触,一步步壮大自身,直至能将双方的地位完全颠覆。
风微微的吹起,凉意从羽柴秀吉的后背朝着他的四肢侵袭。
不管织田信长是自觉能够掌控他,还是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这都不能熄灭他自数十年前就燃于心中的烈焰。只是暂时的蛰伏而已,在织田信长又一次放松警惕之前,他不介意成为一个一心为主的良臣。
毕竟,在损失了一个竹中半兵卫后仍未接受教训——这样的织田信长,就算是被身边的毒蛇反咬一口,也应当会无怨无悔的吧!
羽柴秀吉兴致冲冲而来,神情萎靡而去,他这幅样子没有避开旁人,因此很快就有人知道了羽柴秀吉被三郎斥责一事。因为德川家的事情暂时没有宣扬出来,德川家康本人也在最近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前来觐见三郎,因此几乎没有人猜到羽柴秀吉被斥责的事情与德川家康有关——他们自然的将之归结于羽柴秀吉明面上的借口“宇喜多直家求和”的事情上,认为是三郎不愿意接受宇喜多的投降,甚至迁怒羽柴秀吉。
说句实话,有波多野兄弟的例子在前,宇喜多直家的心里是很慌的。不过他不缺胆识,也知道已经摆明了背叛态度的自己再无返回毛利家的可能,也就破罐破摔的等着三郎对他的命运进行宣判。好在不过几日,安土那边就传来了准确的、三郎愿意赦免宇喜多家的消息,这让宇喜多直家立刻松了一大口气,对(误以为)羽柴秀吉的出力也越发感激。
他已经将行就木,难以报答羽柴秀吉的恩德,也难以给予织田更多的诚意。但是他有一名聪敏的儿子——他不奢望儿子能一跃成为织田信长的直臣,但清楚,被织田信长一手提拔、忠心耿耿的羽柴秀吉同样有投靠的价值。因此,宇喜多直家只稍加思考,就决定将儿子送到羽柴秀吉的身边,成为后者的养子。
他这个儿子也会继承宇喜多家,不管日后在战场的天赋如何,至少已经有了在乱世立身的价值,羽柴秀吉应当不会推拒——
实际上,羽柴秀吉确实没有推拒。
他毫不犹豫的就决定将宇喜多直家的儿子接过来,并且不忘许诺会将这个孩子当成亲子一样对待,未来对方元服时,不出意外的话他也会取自己名字中的“秀”字为这个孩子命名——在将写着这样内容的信件寄出去后,他的脸上重新浮现了阴郁的、似乎闪着凶光的笑容。
明早替换。
——已替换。之前错写成了宇多喜。实际上是宇喜多。
这件事来自信长公记第十二卷 。原文如下。
【九月四日,羽柴秀吉从播磨返回安土,汇报说自己已经接受了备前的宇喜多直家的投诚,希望信长颁下赦免他的朱印状。信长怒道:“事前未曾询问我就与之谈和,自作主张。”立即将他遣回了播磨。】
第395章 穿越之三百九十五
“我绝不同意!”本多忠胜脸色漆黑, 本就凶恶的五官看上去尤为狰狞,就像是传说中的恶鬼一样,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好避过这一张叫人不能直视的脸,“织田信长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住口,平八郎!”首先出声呵斥他的人不是一边为他耿直话语而面露惊讶之色的德川家臣, 而是在家臣包围下面沉如水的德川家康。
德川家康鲜少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在他出声呵斥、叫本多忠胜不得不悻悻地低下仍然阴沉至极的脸低声道歉后, 德川家督才将目光移开, 空空地落在房梁的不知道哪一个点上。
现年才只有三十余岁的青年,人生就已经写满了这个时代中常见的诸多不幸。不管是年幼时被作为人质, 还是年长一点时被今川家驱使, 对德川家康而言都称不上幸福,在与三郎成为同盟后,他掌握的德川家也因为弱小而时常受人欺负。这种身不由己、只能被乱世的漩涡拖入争端的生活, 唯一尚算温馨的亮色,只有与织田信长缔结清州同盟的那一刻——三郎毫不迟疑地就宽恕了他先前为今川家征伐织田的罪过, 将他作为能慎重提出同盟的人选来对待, 并且夸赞他是能够在历史中留下大名的存在。
德川家现在能渐渐摆脱弱小的困状,也是因为与三郎的这一份同盟。
但是那抹亮色也并非是全然的让人感到宽慰——正是因为和德川家同盟的是织田, 他与身为今川义元养女的妻子筑山御前才关系始终冷淡。
他从来都是信任三郎的。
在姊川之战的时候,在面对武田信玄的时候,在长筱之战的时候——只要是有三郎与他同在的场合, 德川家康就半点不介意地将主导权交给三郎, 不管是不是在自己的主场。他也清楚, 他的家臣一直都对他这种执着的信任颇有微词, 但是对德川家康本人来说,他并非是没有自己的主见或是惧怕三郎的权势,而是真心的认可三郎的才能,也坚信三郎会将德川家的兴败纳入考虑、而非仅仅想要保全织田一家。过去的事实向他证明,三郎确实是那种不拘泥与战术、器量极大的男人——即使德川与织田实力的不平衡,让德川看上去犹如织田的附庸,他也不觉得自己与三郎的同盟会有破裂的一天。
但是现在,德川家康有点不确定了。
他清楚自己的儿子信康一旦真的成功掀起叛乱的话,会酿出怎样的后果。不仅是织田会因此受上背后一刀,连他本人都不一定能保住性命——不是所有人都有浅井久政那样的幸运,被儿子浅井长政夺走了家督之位,也仍然能好好地生活在浅井家,半父亲半军师地和浅井长政相处。亲织田的他与亲武田的信康立场不合,能够解决这种矛盾的,唯有其中一人死亡——可是这个选择,无论如何都不应该由织田信长来做!!
向他暗示要杀掉长子信康与正室筑山殿的人,唯独不应该是织田信长!
哪怕对方只是借羽柴秀吉之口,没有直接和他说明,德川家康也难以接受。这就像是一直走在他前方、昭如日月的人突然褪去了那一层让他敬佩的皮囊,露出漆黑丑恶的内里,让他忍不住头晕目眩。
他并不是与世隔绝到没有接触过自私的人……而是亲身接触了三郎、明白了对方是怎样的人之后,突兀地目睹了这种反转,才变得难以接受。
德川家康与明智光秀不同,他与三郎并不存在那种微妙又坚实的羁绊;他也与松永久秀不同,并不知道三郎真正的来历。常年在三河地区的德川家康没有太多与三郎见面的机会,每次见面几乎都是在准备作战或是来拜年、赠礼一类赶着时间、几乎没有什么叙述情谊的忙碌时候。他与三郎幼时的那一点情谊也单薄得只有数日的工夫——而且当时德川家康还是在三郎的毫无自觉的“带你玩”下被折腾得半死的那个。
但就算是这样,德川家康依旧隐隐窥探到了三郎的本质——他与三郎实际上隔着几百年的时光,并不能从那模糊的感受中了解到三郎的性格成因与做事手段的源头,却本能地明白,不受个人喜恶左右、慎重地对待他人的性命,是三郎仍然能在这个时代不受阻碍地跨步的原因,也是三郎让人心折的人格魅力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一旦这个底线被跨越,他一直以来为之敬佩的人就会被同化成这个时代里最常见的那一类存在,那个让人心驰神往的身影再也不会出现。
他不觉得织田信长的像是本多忠胜说的一样“手很长”——哪怕在家臣的角度看来,织田插手德川的家事,就算有理有据,也形同于羞辱。他在得知信康一事后就为之苦恼与战栗的是,三郎那令人目眩的人格魅力毫无挽救可能地在他面前土崩瓦解,借着他人(羽柴秀吉)之口泰然自若的要求他将长子与妻子杀死的自私人形,已经是他不敢接触、不敢交往的存在。
现在的德川与现在的织田,前者会被后者大肆利用甚至吞并的吧。
德川家康几乎头痛欲裂。
在放任眼神游荡了一会后,面沉如水的德川家督才终于在家臣面前张开口,说了自军议开始后的第二句话:“我要去见织田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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