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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肤色黑,秦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从略有疲惫的眼中看到一丝忧郁。 注意到一道修长的人影投在地面,其人随后而来。尉迟敬德先是一愣,然后连忙起身参见,退到一旁恭听李世民说话,嘴里只一味应着。他以往与李世民交谈时目光总是直勾勾落在李世民身上,今次连多看一眼都不见。 李世民还要再说,直接就被尉迟敬德委婉打断,表示要去查看他手下的那群兵有无在偷懒耍滑。 秦王治军宽严并举,麾下玄甲军四大统领治军与他一般,士兵皆军容肃整,堪称楷模。尉迟敬德这样说,摆明是借口。 我是被送客了?李世民浓密的睫毛呆呆眨了眨,骄阳般的笑容霎时僵在脸上,见尉迟敬德低头恭敬执礼,说不出半分斥责的话。 罢了,既然尉迟将军不愿详谈,我也不便勉强。 秦王自己把自己送到门口,临走转身深深看了尉迟敬德一眼,叹着气离开。 “坚壁不出确实耗神,尉迟将军此种状态情有可原。”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指回到帐中,李世民分析。“虽然状态不佳,但丝毫没有影响军中上下,尉迟将军不愧为我唐军一员不可多得的虎将。”转念一想,又大感欣慰。 霍去病差点被他自说自话逗笑出来,开作战会议时李世民沉着冷静,私下里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大大咧咧爱笑爱闹。 竟然还有主帅帮着部下费尽心思找理由,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几日里霍去病也与尉迟敬德见过几面,只要他与秦王同时出现,举目一览,肤色显眼的黑炭头一定不在。但只要仔细寻找,总能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那个彷徨高大的男人。 男人的眼神习惯性的落在李世民身上,默默关注着。要不是霍去病见多了,肯定察觉不到。 他一时特想看李世民反应,因而调侃道:“我觉着吧,尉迟将军这状态倒有些像我三姨父神神叨叨的时候。”说完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刚喝一口,下一瞬只听「噗」的一声,还没咽下的茶尽数喷了出去。 李世民何等精明的人物,霍去病表达得如此隐晦。鉴于老刘家的光荣传统广为人知,到他耳里一听就明白了。秦王心领神会,重新坐回书案拿起一册文书翻开,出口的话语不惊人誓不休。 “你指的是尉迟将军恋慕我的事?”话音落一掌拍起手旁堆叠的文书,纷飞的纸张挡住喷溅来的茶水,视线下撇瞧了眼纸上被水渍浸染的字,李世民皱皱眉。 “军中取水不容易,您老悠着点。”他道。 霍去病咳了半天,好不容易止住,手背抹过嘴角,不可置信道:“你连这个都清楚?!” “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啊。”李世民笑着摇摇头,把溅上茶水的纸张一股脑儿收拾进霍去病怀里。 “你弄的,你负责擦干净。” “你既然知道干嘛还跟没事人一样?”霍去病大感兴趣,李世民想要转移话题,可他根本不上套。 李世民无奈摊手,“阿鹞啊,我是军队的主帅只管军事,又不管别人的私事,敬德喜欢谁,我也管不着啊。”话锋一转,“再说了,我身为秦王、天策上将、身长八尺、相貌堂堂,喜欢我,不丢人。”说到兴起,抱臂扬起下巴吹嘘自己,鼻子都快翘上天。 霍去病白了他一眼,浑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后悔自己接他话茬,收拾文书起身欲走,“您慢慢吹,我先出去。” “别别别。”李世民赶忙扯住他的衣袖,“我不说了还不成嘛。”他收起刚才故意装出的吊儿郎当,单手撑住下巴,愁眉紧锁。 “事实正如你所见,如今正值我朝统一关键,我无暇顾及儿女私情。况且尉迟将军早年丧妻一直没有续弦,家中只有老仆和一儿一女。我想他定是一个人过久了,错把对我的同袍之谊当做是情。”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桌案,转过头征求霍去病的意见。“可我也不忍他伤心,要不你看这样如何,我把女儿嫁给他儿子,不就一举两得了。” 霍去病:“……”他能说什么,他发现皇家的人爱给人拉亲说媒应该是共性。而且你女儿襄城还小吧,你这当爹的这么着急给她找婆家,也太早了点。 寒风透过帐帘的缝隙吹拂进内,拂弄从发冠中调皮跑出的几缕松散黑发,见霍去病面无表情迟迟不发一语,不用想也知道他是被自己给惊到了。李世民伸长手臂攀住霍去病的肩,笑嘻嘻道:“算了,此事容后再议,为今之计最紧要的还是激刘黑闼忍不住找我军决战。程名振在他后面把他的军粮毁得七七八八,汉东军的粮食撑不了多久,决战之日不远矣。”言罢,漆黑的眸子射出一道精光,颊边漾起一丝冷笑。“兵者,诡道也。刘黑闼自诩深谙兵法,可知心急求战乃用兵大忌,给他挖个坑,就看他敢不敢往里跳。” …… 唐军与汉东军相持六十余日,汉东军粮草匮乏。李世勣带领部下神出鬼没,时不时要捅刘黑闼一刀,前一阵他手下的潘毛还直接一枪捅死了高雅贤。刘黑闼求战不得又失大将,气得当即发了疯,率军趁夜偷袭李世勣军营。 夜深人静,除了军中打更的与巡视军营的士兵,其他人均已沉入梦乡。 刘黑闼大军来得突然,李世勣所部仓惶之下应战不及,几乎就快全军覆没。混乱之中,李世勣帐下一个副将趁乱摸黑遁走,向秦王驻军营地驰去。 寂静的营中突起喧闹,李世民披衣起身,帐外守卫的亲卫急忙进来点亮灯烛。 李世民手持墨玄麟,刚刚掀开帘帐—— “殿下!殿下!”浑身染血的副将摆脱左右军士的搀扶,跌跌撞撞跪倒在李世民身前。 “刘黑闼趁夜偷袭我部,李世勣将军被围,我军损失惨重啊!”副将一头重重嗑在地上,语带哭腔。 李世民双目圆睁,事发突然,来不及通知霍去病和尉迟敬德及诸位下属。他吩咐亲卫把副将带去治伤,自己回帐披甲,携听到吵嚷而来的李道宗一起领一队人去救李世勣。 远处的青山在夜色下晕成一大片连绵的墨迹,不见雄浑的气势,只有数不清的萧条孤寂。大雪纷飞,铁甲冷硬,李世民用冻得几乎快没知觉的手指粗鲁抹去睫毛上凝着的寒霜,拽住缰绳的手指拉紧,高举右手对身后跟随的一队人马打了手势。 随着军士呼喝,一身黑衣黑甲的骑兵队伍在秦王的带领下直冲入在李世勣营中大肆屠杀的汉东军包围圈里。被围正中的李世勣躲避敌军马槊刺过来的间隙,恍然得见火把映照下秦王俊美英气的脸,爱笑的年轻人此时一脸肃杀,手持墨玄麟左右挥砍,鲜血溅进他的眼眸,顺着眼角流下,阴影下衬得他宛如地狱恶鬼。 李世勣惊诧:“殿下!” “我掩护,你快走!”李世民冲他喊。 “什么?”李世勣怀疑自己错听。 “婆婆妈妈的费那么多话,叫你快走!”说话间后仰躲过迎面来的一记横扫,反手用墨玄麟用力抽了李世勣坐骑一下。 战马吃痛,扬开四蹄踢翻围住李世勣的士兵,趁此刻包围圈出现空隙,带着李世勣飞速从空隙突围。 李世勣成功脱险,李世民与李道宗本想随后经同一空隙冲出,不料被后续赶来的敌军团团围住。 两人困于马上左冲右突,敌军见他们人少,不断缩小包围,意图困住战马,使他们束手就擒。 危急万分之际,北边忽然又传来喊杀声,当先一骑直接飞马而起,坚硬的马蹄踏碎敌军戴着兜鍪的头骨猛地跃入阵中,右手利剑,左手马槊。 剑尖所到之处皆是一片血雨腥风,马槊格挡,手臂一抡,槊尖挑起一人将之用力贯于地面。 人声的惨叫盖不过兵器划破刺穿人体时发出的声响,霍去病一甩长剑,剑身淋漓的鲜血溅在靠近他的每一个人的身上、脸上。 他回头得见李世民,两人皆身着同样的黑甲,脸上同样染满血腥。 “李二凤,你这性子能不能改改!”霍去病脸色铁青,任谁半夜被吵醒,出门就听到说秦王只带了略阳公李道宗和一队骑兵去救被大批人围困的李世勣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身为主帅,每次都以身犯险,都没想过要是他有个好歹,这几万人的队伍瞬间群龙无首怎么办?怕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喂,你还说我,你自己冲进来又是怎么回事?不要命啦!”李世民比他还生气,嘴里朝挡住视线的敌军吼着「滚开别碍事」直接一刀劈掉这倒霉将领的半边膀子。 “我……”霍去病嘴皮动了动找不出说词,刚刚还在骂李世民以身犯险,他自己其实也不遑多让。 两人上阵杀敌从来都是身先士卒,没人比他们冲得更快。尉迟敬德带领后续人马杀到时,就看见这两个人一边替对方挡住四面八方刺来的刀枪,一边怒目互怼。 头都别裤腰带上了还有闲心斗嘴皮子,该说是年少轻狂呢,还是真不怕死呢。 厚道的尉迟将军咽下一路上随霍去病奔袭而来的万分惊讶,不愧是秦王殿下的发小,果然真人不露相。 以为是个离不开药罐的病秧子,结果令他们大吃一惊,其人的骑术射术包括武艺具是十分了得。 来到唐军中的霍鹞公子一直充当谋士角色。直到半个时辰前,当他们接到消息说是秦王先行去救援李世勣时,霍鹞公子脱口而出「混蛋」二字,转身回帐。不消片刻身披甲胄而出,脚踩牛皮军靴,腰佩三尺宝剑。 “霍公子。”亲卫梁亢怔怔。 “尉迟将军,麻烦你速速点齐一队人马,我们一同去救秦王。”霍去病毫不赘述,他手中没有兵权。因而当机立断叫尉迟敬德调所部士兵。自己拿过舆图上下一扫,嘴角轻勾已然成竹在胸。 尉迟敬德并不介意他一介白丁反来命令自己,利落点齐兵马集合在大营门口,士兵们执着火把,尉迟敬德与霍去病一起翻身上马。就在坐上马背的那一刻,霍鹞周身气质瞬变。 他本就给人一股藏锋利刃之感,只是连日身上浓郁的药味冲淡了他斜飞凤眸眼角隐含的煞气。只因秦王的话,没有人深究霍鹞究竟是什么来头。而今藏锋的利刃出鞘,光华现世,暗沉沉的黑眸,镇定自若的神色,杀伐果断的气势,尉迟敬德鼻间猝然闻到的,是与他们这些常年征战沙场的将领们别无一二的兵戈腥气。 霍去病冷道:“走吧。”胯、下战马当先冲出如利箭离弦。 这道风景,应该再配上一面霍字旌旗。 当时不少在场的军士不禁这样想。 尉迟敬德命令骑兵清扫临近包围圈边缘所有敌军,手中马槊挥舞生风奋力冲出一道缺口,转身望见厮杀混战中的两个青年已经气喘吁吁,在溃塌蚁穴般汹涌扑来的人流中渐渐力不可支。 尉迟敬德果断调转马头大喝一声,战马沿途踩倒一片冲到二人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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