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穿过人流,来到津溪楼下,把缰绳递给等待的小厮,吩咐给两匹马喂最好的草料,之后撂袍一前一后上楼,选了个靠窗的座,要了一壶新茶,几碟招牌茶点。 津溪楼的茶好,不过这楼远近闻名的不是茶叶,而是茶点。听说后厨负责制作茶点的是茶楼主人的妹妹,从未在人前露过脸,手艺倒是无可否认的一绝。 茶点清新软糯,面皮细腻,入口存有些许冰凉。但不至于凉到难受,反在这寒冷的冬日生出一股奇异之感,上瘾般叫人不禁想要多吃几块。 茶水清香入脾,咽下茶点再饮一口香茶,瞬间只觉神思清明通透,耳畔听着风吹雪中的琼枝玉树,宛若月下听雪。 这座茶楼的茶与点心合起来就是一首诗,时节不同,诗也不同。曾有人玩笑问店主为登楼的客人们准备了多少首「诗」。店主莞尔,答曰只要客人心中诗无穷,那津溪楼的「诗」自然也是无穷无尽的。 只因那「诗」其实就在客人自己心中。 李世民捻着青瓷小杯,支颐倾听楼下琴师弹奏清亮的曲调,双眸轻阖,神情极是放松。 对坐的尉迟敬德见了,放茶壶的动作下意识都变得小心轻缓,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打着手势示意小厮不要再领旁人进入这方地界搅扰了清净。 小二点头,小声招呼几人轻手轻脚抬来两扇屏风将这方地隔开,只剩尉迟敬德眼神发亮,认真注视着仿若小憩,呼吸绵缓的秦王。 “你一直盯着我作甚?”李世民忽然开口,依旧闭着眼,远离战场日光曝晒而逐渐转白的脸上似笑非笑。 “臣……”躁红忽地蹿上脸,尉迟敬德张口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就是单纯想看,看着喜欢。他总不能就直接把真实想法说出来,就算殿下依旧会原谅他。但他并不想再无端给殿下平添困扰。 正在他结舌之际,李世民「嗯」了一声,掀开眼帘,侧身头探出窗外看去,路上人仰马翻,接着匆忙跑出一身青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 李世民蹙眉,“魏征?”他与魏征交际不多,因着少时的那番经历,以及魏征当庭拒绝他的招揽,他对此人印象深刻。 此人正是魏征,也不知是惹了什么仇家。身为太子洗马竟然在大街上被人拿刀追杀。魏征虽不会武,到底是在乱世中活下来的人,左躲右闪一次次躲过迎面劈下的刀刃,身上衣服破了几个大口子却神奇的没有受伤。 街上拥挤更突遇刺杀,魏征行动再灵活也受限。就在退无可退之时,眼前一花,一道白影掠过,双脚离地的同时身体腾空,接下来就是脑门被撞的无比清晰的痛。 捂着被撞得天旋地转的额头,魏征脚下不稳,昏沉间听到青年清朗的嗓音,含着歉疚,笑意盈盈。 “适才情况紧急未来得及注意窗框,撞着了先生,抱歉抱歉。” 李世民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促狭的笑意表明其实他就是故意的。救魏征只是一时兴起,他可没忘记魏征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他,转头就投奔东宫的事。 就像是孩子被抢了心爱的玩具,明明他才是最先认识魏征的,而且还救过他,怎么人才偏让大哥捡了便宜,秦王殿下想想都觉得糟心。 魏征听声音觉着熟悉,捂着头,抬袖擦了擦痛得泪水迷蒙的眼,抬头只见一张神采奕奕的俊颜张扬夺去周围所有的光彩映入眼中。 英姿勃发,满身贵气。云层浑厚挡住日光,青年身穿雪白冬袍却丝毫不显清冷疏离,反而整个人都洋溢着温暖。 “下官见过秦王殿下,多谢殿下救命之恩。”脑门痛楚未消,恪守礼仪的魏征依旧整整衣袍躬身行礼。 “先生不必多礼。” 见魏征痛成那副模样,李世民暗忖是不是自己下手太没分寸了。就算是小小出口恶气,也不能直接把人给撞傻了。 正要高声吩咐小厮找些伤药来,楼下解决完杀手的尉迟敬德两步跃上楼来。 “殿下,您……”见李世民扶着魏征坐下,尉迟敬德噤声,他嘴角抽了抽,从鼻子重重喷出一气。 这书生不是没受伤嘛,装柔弱让殿下扶着他,多大脸啊。尉迟将军两眼嫌弃。 “敬德,帮我给魏先生找些伤药来,他撞着头了。”李世民言语温和,一脸痛惜,当然他不会说是自己使的坏。 尉迟敬德深深睨了魏征一眼,领命转身下楼。 李世民扶魏征在位子上坐好,翻开茶杯给他倒上一杯。 “先生这是摊上事了,为何被人当街追杀?” 按理说魏征身为太子近臣,身为朝廷的官员,怎会被人在大街上追着砍。 魏征沉默。 李世民想到自己曾在密林被一群杀手刺杀过,道:“不会先生的人头也价值不菲,被黑市悬赏了?” 他不过随口一问,魏征沉默半晌,点点头。 果然是被黑市张榜悬赏了。 李世民被悬赏有理有据。身为大唐秦王,身系国之命脉,就算郑夏两大割据势力已灭,突厥和梁师都依旧想要他的命。 而悬赏魏征的理由说来复杂,其实也简单。他几次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劝降数州,安抚百姓流民,稳定地方局势。乱世虽乱,同时也是一些人发迹的好时机,他凭白断人财路,不遭人恨才怪。 杀不了领兵平定叛乱的太子、齐王,他们身边的谋士可以杀掉泄愤,即使行动不顺也可以恫吓他人。 何况朝廷官员被刺杀,一时抓不到幕后黑手,凭皇帝几个儿子间水火不容的关系,挑起唐廷内部的纷争,大把人都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因此杀掉一个魏征,一本万利。 不用魏征明说,李世民转念已想通其中关窍,对魏征亦生出同情之心。若不是他今日恰好遇上及时出手,估计魏征凶多吉少。 只是他能救魏征一次两次,两人毕竟不是同路人,自然不会次次都能赶到,魏征也不能回府后就躲着不出门。 太子东宫有长林军,不过都是些流氓走狗,乌合之众上不得台面。 秦王府文臣武将齐备,铁桶一般,为今之际的最好办法就是他转投秦王麾下,接受秦王府的庇佑。 李世民委婉表达自己想要再次招揽魏征的想法,觉得自己这次态度也足够真诚。 谁知忍过这阵痛的魏征,脑门上还留着未消退的红印,正襟危坐,神情严肃,看了李世民片刻,摇头道:“殿下好意下官心领,请容许下官拒绝。” “魏征!”两次三番被驳了面子,李世民不是没脾气,一掌拍上桌案震翻茶水。 秦王眉心紧拧,两眼微眯危险盯着魏征,良久嗤笑一声道:“先生先是李密旧部,后来随他一起投唐,被窦建德俘虏又成为他的谋士。难道先生现在要对本王讲一臣不侍二主了?” 目光一扫,轻蔑瞟向魏征,就想看他能翻出什么花来。 魏征起身,恭敬执礼。 “殿下息怒,下官自认不做忠臣,要做良臣。” “哦?有何区别。” “正如殿下所言,下官先后效力过数人,绝无资格谈忠心二字。只是臣心存王道,此生心愿乃是辅佐正统之君开创盛世。承蒙殿下青眼,两次屈尊招揽,但秦王府非臣去处,望殿下见谅。” “正统之君?开创盛世?哼,你好大的口气。”李世民敏锐捕捉到字眼,魏征方才说的正统二字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你的意思是本王是西贝货?”这话明听着是一句气话,可魏征要是哪句话答不对,就会成为诽谤秦王的铁证。就算他是太子的近臣,少不得也要吃点苦头。 “殿下威震四方,战功卓著,岂能用西贝货三字自轻自贱。”魏征摇头不住叹气,本是要给他扣帽子,被他话锋一转曲解成秦王自己嘲讽自己。李世民一时无语,拳头咯吱作响。 “殿下身份尊贵,贵为亲王之首,文武百官之首。纵使如此,殿下也与下官一样是一介臣子,岂可忘记丹墀之上还有九重天威的天子。天子之下,还有国之储君太子。富贵荣华犹如东去之水,殿下聪颖,理当明白下官所言。” 魏征说的隐晦又直白,秦王救过他两次,他理当报答,也自会有报答的方法。但所谓报答不是违背本心成为秦王府的一员。 理由他已经解释的很清楚—— 秦王非正统。 听完魏征的话后,李世民陷入沉思,拿药回来的尉迟敬德站在屏风外将魏征刚才的那番话听得一清二楚,越听越气,铁拳攥紧好几次想冲进去一拳揍趴魏征。 好个不要脸的羊鼻子,秦王才救过你,你转过来就讽刺秦王不过亲王之尊比不上你家太子,当真是其心可诛! 他猛地推开屏风,大步进来,喝道:“魏征大胆,竟敢对秦王殿下无礼!” “敬德。”李世民抬手示意他不要再说,再瞥一眼坚定不屈的书生,摇头作罢。 “先生主动说明原由,也算是为本王解惑。既然先生不愿,那本王也不便勉强。”起身走到窗前,挺拔的背影在风中萧索。 “敬德,你替我送魏先生去官府报官,顺带送他安全回府。” “殿下……”尉迟不忿。 “快去。”李世民微微侧头,音色冷淡。 尉迟敬德无法,只得领命与魏征一起退下。李世民望向楼下熙攘人群,眸色平静幽深。 魏征的话确实扎人难听,不过反倒提醒了他,他如今只是秦王,不是正统,如魏征那般的臣子自然不会归心于他。 父皇初登基时曾言要立他为太子,但他当时为了国祚稳定,又念在父子兄弟亲情的份上,不想要父皇难堪,遂坚辞拒绝。现在回想,是他当时面皮太薄矫情了。 自古君王,能者居之,他既然能打下这天下,为何就坐不得? 难道仅仅就因他是次子,不是那什么狗屁正统,注定就得不到那个位子? 搭在窗沿上的手指蓦地用力扣住木料,李世民神情变幻莫测,最后与闪烁的眸光一道化作一片冷漠。 哼,当真可笑。
第37章 耳畔是漆器碰撞的清响和小声不绝的交谈,熟悉的失重眩晕过后,霍去病知道自己已经回来了。 在唐朝时他就有想过,等他回去汉朝,该如何面对卫青与刘彻。 舅舅待他胜过亲子,而他,竟然想瞒着舅舅,射杀李敢借皇帝之手把自己贬谪到边关,一个人静静等死。 他不是没有考虑过当他的死讯传回长安时卫青会作何反应。 五内俱焚?肝肠寸断? 不,舅舅一定会生气的,因为他没得到舅舅的同意就自己死掉了。舅舅一定会气他的任性妄为,甚至可能发这么多年来最大的火,连招魂幡都不给他竖一支,要赶他出家门。 可他是舅舅的孩子啊,如果回不到舅舅的身边,哪里还是他的家呢?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8 首页 上一页 34 35 36 37 38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