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病,你快来看朕给你舅舅带回的仙丹。神君已经托梦告诉朕,只要吃了这枚仙丹,仲卿的病就会立马好。对,就如当年朕在鼎湖那样,朕还派人去修缮甘泉宫,等仲卿的病好点就带他过去疗养……”皇帝絮絮叨叨的,此刻就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布上道道皱纹的脸挂着难看的笑,强硬让自己扯开嘴角。 “陛下。”霍嬗看不下去,泣道:“陛下,舅公他……”霍去病瞪了他一眼轻轻摇头,低声让霍嬗先退下,继而抬首看着刘彻道:“陛下,去看看吧。”他的臂弯里整齐搭着卫青的朝服,上前两步,将朝服递到刘彻面前。 “您是皇帝,这件朝服,还是您为舅舅盖上吧。” 刘彻的笑僵在嘴角,他颤抖伸出手,突然将朝服狠狠拍落在地,他大声呵斥:“混账!仲卿他活得好好的,你们搞这些乱七八糟东西做什么?!你舅舅呢?叫他出来见朕!不不不,他身体不好,朕去见他,朕去见他……” 刘彻转过身,不等霍去病带路径直转过灵堂再往内室走。刺骨寒气扑面而来,眉毛眼睫都快冻在一处,霍去病缓缓弯腰捡起朝服拍掉沾上的灰尘,依旧是整齐叠好搭在臂弯里,跟着刘彻后脚进入内室。 这个时间天气不热,甚至有些微寒。但内室一反常态放满大块的寒冰,床榻之上安静躺着一人,正是刘彻进府之后一直在寻找的卫青。 “嘿,去病,你看你舅舅也贪睡。”刘彻笑了笑,弯腰抖着手指轻轻碰碰卫青僵硬灰白的脸,无血色的唇。他想要碰碰卫青的眼睛,却被浓密冻僵的睫毛扎疼了指腹。 “仲卿,朕求来了仙丹,去病的指环果然好用,朕似乎看见它在发光,朕好像还听到李世民那小子说话,他请来了那个神医,也说你会好。对了,朕还向神君求来仙丹。”皇帝宝贝似的打开木盒盖子捏起圆润的丹丸。“只有这一颗,朕不吃了,留给你。”他把丹丸放到卫青嘴角,期待这温柔和顺的人能像往常那样张开嘴,凝着无奈包容的淡笑听他的话做他希望做的事。 但这次,这一向听话的人忤逆了他的意思。 褐色的丹丸很快冻成冰块,仿佛重量也增加了几倍。刘彻捏不住那颗仙丹,丹丸随着手指松开滚落入角落,来不及去寻,刘彻慌张地将耳朵覆在卫青的胸口上,没有熟悉有力的心跳,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刘彻勃然大怒,甩袖命令霍去病,道:“去病,快将你舅舅唤醒,朕有话讲!” 霍去病见他状若癫狂,与几天前的自己别无二致。那时他跪在卫青的病榻前,用力握住舅舅的手赌气说若是舅舅不在了,去病也要随舅舅去。而舅舅用尽最后的力气如同小时候那般温柔地看着他,没有责怪他胡乱说话,嘴角噙着笑,不见遗憾。 他没有留下只字片语。小时候卫青每次出门都会亲亲他的脸,对他温暖道:“去病,舅舅走啦。” 而这一次,舅舅什么也没说,只把那块陛下当初赐给他的玉佩交给他。 对了,舅舅的目光一直望向窗外,很远很远。 他是在看向哪?霍去病从未觉得他的舅舅有如此刻这般难懂。 或许有倾注了他青春热血的广漠草原,或许……有他深爱的那个人。 霍去病垂下眼,从怀中拿出沾上体温的玉佩,与陛下腰间的玉佩一模一样,不过是分了左右。 “陛下,舅舅临走时一直把这个捏在手里。”他把玉佩连着折叠整齐的朝服一起放下,转身咳着出了内室,重新跪在灵堂前,抬头望着漆黑灵位上他看了千百次已经快要不认识的字,耳边听到从内室发出的悲痛欲绝的嘶吼,霍去病闭上眼。 舅舅你放心,去病一定会保护好卫家。 元封五年,大司马大将军长平侯卫青去世,上悲痛,罢朝五日,诏令卫青陪葬茂陵,取「有功安民,秉德遵业」之意上谥号为「烈」,起冢像庐山。 …… 卫青去世后,没有了强大的支撑,明眼人都能看出皇帝对卫家的漠视。不见皇后,不满太子仁弱。甚至就连他最看重的臣子骠骑将军也一并受到冷待。 证据就是大将军位空出,不少人揣测最有可能接任大将军的是霍去病。然而大将军位一直空悬,朝堂之上,张扬不驯的骠骑将军也变得像昔日大将军那般内敛低调。 霍去病因身体之故已经二十余年不上战场,汉军中好多年轻的军士只听过骠骑将军的赫赫威名与传说事迹,鲜有见到真人。 许多人都等着看好戏,皇帝这样的态度,卫霍两家看来离败落不远。出人意料的,这么多年过去,霍去病依旧在大司马骠骑将军之位上屹立不倒。 几年前匈奴卷土重来袭扰边境,一面令人闻风丧胆的鲜红霍字帅旗再次打出,领头的是一位年轻的将军,与霍去病长相颇有几分相似,只是眼睛不像他锋利如刀,天生含煞。 是霍嬗。 他继承了来自父亲的军事天赋,一战成名,官拜车骑将军,封安平侯。后来霍嬗自请镇守边郡,他的妻子也不是寻常的柔弱女子,当时还怀着五个月身孕,不顾劝阻硬是牵着稚子提着剑执意跟随丈夫一起前往边塞苦寒之地。 此事长安的百姓都知道,有些人闲言碎语说霍去病冷漠。当年待他如亲子的亲娘舅去了,送葬时都没见他流露一丝伤痛。现在儿子儿媳带着孙儿去边塞,他也不多说半句不舍。同自家的亲戚也不常走动,真真正正做了没心没肺的无情人。 这些话传得有些远,议论的人多了,渐渐有许多人当真。只有高坐明堂的皇帝明白,他这个徒弟只不过是在藏锋罢了。 卫青逝世后,霍去病那火爆桀骜的性子仿佛一夜之间被磨平了棱角,对待同僚谦和有礼,朝会议事常常一声不吭。 卫青走之前到底对霍去病说了些什么,能让这人变化如此之大,这些永远是个迷。其实卫青什么也没说,是霍去病自己想透了。若是任性妄为,自己是放纵自由了,就算刘彻对他容忍,他自己也不在乎,身后的卫家又该如何? 刘彻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同妻儿都不亲近,更何况是别人。卫青就是太懂他,才会在两人已经心意相通的情况下仍与他恪守君臣之礼。这是两人最舒适的界限,给彼此都留有回旋的余地,也让刘彻永远都真正无法抓住,以至于用一生去怀念。 刘彻很喜欢霍去病,将他当做亲生儿子一样看待。不仅是因为他最年轻气盛的时候蹦出这么一个对他脾性的天才将星,更因为霍去病的性格属实像极了镜中的他。谁会不欣赏另一个自己呢?刘彻也不例外。 何况这小子遗传了卫家人的好相貌,细微之处很像卫青,尤其是眼睛。不过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着曜焰,刘彻最喜爱他毫不畏惧的直视自己,比太子刘据的恭敬得体更得他欢心。 然而,这天生富贵的小子什么时候也变了,那双眼睛变得深如古潭,沉静无波。 霍去病行事越发像卫青,越在不停地提醒刘彻,卫青已去多时,他身边的人都变了。 当时卫青停灵日期已快超过帝王停灵的日限,最后在朝臣的苦劝哀求下刘彻才不情不愿将之葬入茂陵。而那座大家都以为会是给皇后准备的陪葬墓最后葬着他,更是叫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传言是真的。 流言蜚语传了几十年,终于在其中一位已经不在世后才得到实证,这叫后宫里的那位该如何自处。 对此卫子夫倒是看得开。身在后宫的她比谁都看得清看得透,她明白弟弟是为了她和据儿,只是最后,他应该也对那人有情吧。 去病应该也明白。卫子夫轻轻抿着茶,看了眼平静的外甥。霍去病向来护短,流言的主角之一是他舅舅,霍去病指不定要怒成什么样,可他丝毫不见发怒,甚至连句相关的话都没提,只是进宫来看她这个被拘在深宫的姨母,认真而郑重的道:“去病以后就是姨母和据儿的依靠。” 他自己明明才从鬼门关回来,卫青的死令他情绪大动险些旧病复发,身体一下坏极了。 继承淳于大夫衣钵的高大夫,以及宫里的御医连续几日昼夜不眠,根据那位李姓公子留下的方子好不容易才将他救回来,也不敢信口保证骠骑将军能不能活到之前说的花甲之年。 这舅甥俩为了她母子二人苦苦撑着,她又怎忍心再让他们为难。总不过是在宫中愈发谨小慎微,多少年都是这样过来,卫家人骨子里的温顺让她习惯接受。 就这样春去秋来,一年又一年,鬓边的青丝染上霜色,庐山冢上的草木郁郁葱葱。 征和元年,接替公孙贺的担任太仆的公孙敬声挪用北军军费一千九百万钱的事情败露后被捕下狱。因李世民提醒过霍去病要格外注意公孙敬声,直言这人以后会惹出大麻烦。这些年霍去病一直派人暗中盯着这位被父母宠成纨绔的表弟,谁知还是让这憨货惹出乱子。 救儿心切的丞相公孙贺根本不听霍去病劝阻,执意求刘彻给他机会,让他抓到朱安世以将功折罪。 公孙贺此人才干平平,跟着卫青时屡有建树,自己独当一面就显得十分平庸,打仗时看得出来,于朝堂上更是。 果不其然,他抓回朱安世后,这嚣张一时的阳陵大侠大笑道:“丞相一家将有祸事将近。”接着便上书告发公孙敬声与阳石公主通奸,且在銮驾前往甘泉宫的驰道上埋巫蛊诅咒天子。 刘彻年纪越大,脾气越发古怪。尤其有过去往后世的那段奇妙经历,使他认定世上存在有活死人肉白骨的丹药。于是他迷信方士炼丹,期望能让卫青死而复生,与他一起共享永生。 巫蛊一出立时就在长安掀起一片腥风血雨,刘彻怒不可遏,是谁要阻挡他与仲卿团圆?杀!把他们都杀了! 天子一怒,代价是公孙贺父子死在狱中,公孙一族被族诛,石板上血迹十几日不干,与公孙家乃是姻亲的卫家缄默。 不是他们不愿出手,而是卫家也自身难保。平阳公主逝世,卫家与皇帝的联系自此决断,卫伉身无要职,说不上话。 为今之计只有去求霍去病和霍嬗。霍嬗远在边关帮不上忙,而待他亲厚的去病表哥却逼他安分守己。 卫伉瞪着眼不相信这是霍去病能说出的话,怔怔道:“兄长……” 霍去病背对着他,本来挺拔如松的身躯在旧疾折磨下形销骨立,从始至终都未再看他一眼。 公孙家被族诛四个月后,这股余火终于烧到卫家人身上。有些埋怨霍去病见死不救的卫家人终于明白,为何霍去病要让他们安分守己。 只因若是他们自己将自己牵扯进去。不仅卫氏,就连宫里的皇后和太子也全完了。 征和二年闰四月,阳石公主、诸邑公主以及长平侯卫伉因受巫蛊之案牵连被下狱。霍光来告诉霍去病时,霍去病早有预料,放下手中霍嬗寄来的信,望着屋中剑架上的佩剑「不如归」,命家仆为他穿上朝服。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8 首页 上一页 55 56 57 5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