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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没开。窗帘拉着。 不通风的室内,肮脏的被子团成一团缩在角落,随处可见的空酒瓶、脏衣服、速食品包装,在昏暗中酝酿出复杂到令人作呕的臭味。 比臭味更具存在感的,是躺在这堆垃圾里挺着肚腩呼呼大睡的男人,甚至可以幻视他张大嘴巴呼吸时一进一出的黄色腐臭气息。 有一刹那,我怀疑这是一具在喷吐着死气的尸体。 守在走廊等待我的是他的女儿,一个高中生,也是她为我打开了门。 她说进门不用换鞋,但我不想进门踩进垃圾堆,再打着手电筒去研究一堆维持着人形的肉类垃圾。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在走廊上聊吧,关于他的事情,问我还会更清楚些。至少我不会在明知道有客人上门的情况下喝得烂醉。” 她看上去和一个普通的高中女生没有什么不同,性格上要更为沉静些,说话又有些锋芒。 出身贫困的我最清楚,在随处可见繁华的都市里,贫穷的苦水常常会泡出一颗敏感的心脏。 不需要特别做什么,只是把这个人放在阳光下,把贫穷的现状展示给大家,就足以让人内心产生十万吨的怨恨与羞耻。 可她没有这个特点。 她很坦然,是我曾经很羡慕的大心脏。 我一向不擅长与人闲聊,这种环境下故作粉饰的用些平常话题来缓和气氛也没什么必要,彼此都心知肚明。 于是我直接说:“请说下关于你家庭的事吧。” 她似乎早就组织好了语言,很顺畅的回答:“五年前,我母亲因病去世了。之后父亲就变得一蹶不振,很快丢了工作,又染上了酗酒和赌钱的坏毛病,家里的房子被他输掉了,我们一路搬家,越住越差,最后住到这里。对了,我是独生女。” “我也是独生子,也是单亲家庭。”我说,“我的父亲也是因病去世的,不过他走得比较早,离现在已经有十多年了。我母亲很努力的带着我生活,把我养大了。” 她怔了怔,笑道:“那你还真是幸运。” 类似的境遇使她放松了许多,再开口,不同于先前冷冰冰旁人视角般的事件总结。 “这种感觉你也懂的吧。经历过幸福生活的孩子,总会对糟糕的大人抱有幻想,觉得他总有一天会变回过去的样子,为了这个,现在的一切苦难都是能够忍受的。” “更何况,我的父亲没那么坏。” “他把家里所有钱都拿去喝酒赌博,可他喝醉了也从来不会打我,不会对我大吼大叫。他醒的时候会愧疚到极点地抱着我哭,偶尔也会给我做饭,甚至还会筹钱给我交学费。” “我只是经常没有饭吃,衣服裤子短了一节也没有新的可以换,只是需要开始学着做饭做家务,在孩子的年纪像个女主人一样操心着这个家里的事情,包括我自己的和他的。” “他的一切堕落都是因为我母亲去世了。因为他失去了最爱的人,所以他是情有可原的。他也没有虐待我,我还听到过亲戚说他就是太深情了。” “你看,他也没有那么坏。” “可他一点也不好,我看着他,逐渐不像看一个父亲。而是在看这个家里无法清扫出去只会拖着我一起腐烂的一滩烂肉。他凭什么能躲在思念母亲的挡箭牌后心安理得的不负责任呢?我所被迫背负起的一切难道不是他的责任吗?如果他不需要我,不想养育我,当初又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事实上,我不觉得他现在还爱着母亲。他烂醉如泥的时候,在赌桌上摇骰子的时候,只怕连母亲长什么样子都想不起来了。只是这个名头太好用了,他能在后面躲一辈子。” “但我不能被他拖累一辈子。” 她的声音始终很冷静。 “我决定抛弃他时,也是他将我对父亲的幻想彻底打破的时候。” “那只是一个很寻常的晚上,他又喝得醉醺醺的回家。而我打工攒下的生活费被他偷太多次数后直接买了食物,他却把食物都拿走了,我正在发愁之后吃饭该怎么办。” “他突然对我说,你也长大了啊。” “我不想跟他说话。” “他自顾自接着说,你的成绩挺好的,跟着我这样下去也辛苦。我有个朋友说,有人想生一个聪明的孩子,会给一大笔钱,以后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了。”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等我明白他在说什么后,他却倒在地上睡着了。我不知道他真的睡着了,还是逃避卖女儿的事实故意装睡,我只觉得不可思议,过去的一切幸福都在此刻被彻底撕裂了。” “我甚至觉得他的脸很陌生,他不像我的父亲,甚至不像是一个人,他是一团恶心的蛆虫、烂肉,恶心到极点,还试图将我也变成那样。” 说到这里,她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自嘲地笑了声。 “真可怜,我居然直到那时候才看透他的本质。” “森氏会社是我去联系的,他只要能拿到钱就很开心。作为抵押,我未来大学毕业后将会为森氏会社工作十年。” “这笔钱我只拿走了这个月所需的生活费,其他全部给了他,东西也从家里都搬走了。之所以今天还回来一趟,不是来看他有没有死的,是想看你要从这个家里得到什么。” “它烂得很普通,这里什么都没有。” 确实,我想看到的是强烈的、像全世界漆黑时天边太阳划破黑暗一样的人性的美好。 它固然经常存在于细微之处,但我是个眼睛长在自己身上的人,无法体察到他人的细枝末节。 这个取材对象这里没有这些。 高中女生的行为在我看来值得赞赏。 如果我和她面临同样的处境,以前的我是做不到她这么冷静聪明的,我会抱着过去自怨自艾地溺死。 她不能说是人性之美,反而,这是受到背叛意识到持续下去只会越来越糟糕,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所挥下的斩断乱麻的快刀。 这么说好像显得过于冷酷,但我绝不是在贬低她。 相反,幸好她回来了,否则我只能面对一个醉鬼紧闭的房门,打开后,也看不见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你现在需要钱吗?”我这么问。 她诧异,“你这么有钱的吗?在同一件事上花两遍钱。” “不是,”我说,“该给你父亲的酬劳还没付给他,以他的服务态度来看,这笔钱理所应当属于你。” “给他吧。我和你说这些,是因为他把我们家里的事拿出来贩卖。否则我是不会做这种事的,这钱自然属于他。” “好了,你还有别的想问的吗?” 我没有。 她说自己还要赶时间去做兼职,就先走了。 我也不打算多留,和她一起离开。 在路口分别前,她突然对我说:“你猜他在房间里,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她也没想得到答案,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但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不管是真睡还是假睡,当她下意识会怀疑这一点时,足以见得父亲的人品在她心中败坏到何等程度,又是多么虚伪——明明贩卖隐私和过去挣钱的是他,却在得知女儿到来后让女儿顶在前头——这位取材对象身上有很多可以着笔的人性,真要深究,似乎也有可称作美好的部分。 在被女儿像挖掉腐烂伤口的脓肿烂肉那样扔掉时,他安静的接受了,没有对女儿进行纠缠。 否则,他的女儿今天绝不会回来,只会绕着他走。 但非要揪着这一丁点儿称为父爱和成全的话,我又觉得有点恶心。 杀了很多人的坏人扶起了路边摔倒没人扶的老人,固然是人性复杂的体现,却绝不能称作光辉。 除非他燃烧掉自己,为过去的一切付出代价,这样才足够将他自己的光从他自己的污泥中拽出来,被人看见。 我想看见的,至少也得是这种程度才行。 - 好像说了很多与宝石无关的事情。 它既不会说话,也不会像魔戒一样强烈的蛊惑我,忽视掉它是件很正常的事。 值得一提的是,在和女生分别的路口,我捡到了第二颗宝石,依旧是淡蓝色的。 听说好像有些蓝宝石并不是蓝色的,我对这方面的知识只能用匮乏来形容,实在是不太了解。所以依旧称它为蓝宝石,编号二号。 二号和一号一模一样,肉眼分不出区别。 我感觉我的内心更坚定了。 它们会带领我实现愿望。
第二十六章 失踪 - 第三个人是个奇怪的人。 他做的全部事情都是我无法理解的。 跟他的碰面也是在医院,他在照顾他因车祸重伤的朋友。 哪怕那个朋友动弹不得还要用难听的话语辱骂他,他所做的也只是极为体贴病人的温声安慰,以及不断承诺「我绝对不会放弃治疗你的」「你一定能治好的」。 我不由得将他的个人资料翻出来再看了一遍。 没错啊。 他俩并不是好朋友。 也不是好到一方重伤病中崩溃另一方无论如何都要挽回他生病和健康和关系。 恰恰相反,他们曾合作开了一间工作室,出工出力的是他,拖后腿的是朋友。 甚至朋友出车祸,都是因为想要联合另一个人把他从工作室踢出去,在前去碰面路上出的车祸。 换位思考一下,假如我遇到这样的朋友,我只会高兴不用我来处理麻烦,对方就已经拥有足够多的麻烦了。 他有些拘谨,嘴角抿起的微笑弧度都透着不自在,在病房外的走廊问我:“那个,您是要怎么开始?” 说完,又想起自己的态度实在不像是接待送来救命钱的客人,连连道歉,跑着去买了矿泉水、罐装咖啡、可乐过来。 他似乎思考的很全面,可要把这些饮料递给我时,又犯了难——没见过直接往客人手里塞三瓶饮料的。但提出让我来选一瓶,那他留给自己的岂不是比给客人的还多了? 面对陌生人的窘迫在尽力掩饰下依旧显眼地写在他的身上,那是从根深蒂固的思维里透出的味道,越掩饰反而越笨拙。 放任他犹疑不决,会让空气都凝固起来。 我主动伸手拿了矿泉水,说了谢谢。 又回答道:“我问几个问题就好了。” “好的,您请,您请。” 我从病房门上的观察窗往里看去。 那个朋友身上也插满了管子,就像放大号的我今天曾见到的那个婴孩。不过他没有丝毫能被形容为「天使」的东西,狰狞的面容和充满怨气的眼神仿佛在倾泻污浊。 为这种人付出,可想而知不会得到回报,还会被对方理所应当得寸进尺,像抓着救命稻草那样宁愿一起死都不会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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