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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德罗并未在京中置业,只在欧洲商贸会馆里长租了一个房间。裘智下车后,仔细观察起对方的住处。 欧洲会馆共有三层,一层是典型的欧式建筑风格,由厚重的石头建造而成。中间是一扇高大的拱门,两侧各有十扇玻璃窗,具有异域风情。 二层和三层则是中式风格,由木头搭建而成,飞檐翘角,窗户上糊着粗布。 两种风格建筑混搭在一起,看似格格不入,却又显得分外和谐。 佩德罗平日里独来独往,几乎没有朋友,今日难得尽一次地主之谊,主动为裘智介绍起会馆的历史:“原本京中的欧洲商人不多,会馆最初只建了一层。后来,到卫朝经商的人越来越多,才又加盖了两层。” 他指着二层右侧的第四扇窗户,说道:“我住在那间。” 裘智知道佩德罗心怀复仇之念,行事难免偏激,因此对他的一举一动都格外留心。尽管佩德罗并未邀请,裘智还是厚着脸皮跟着佩德罗走进了会馆,明显是想去他的房间看看。 佩德罗瞥了裘智几眼,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没有阻拦,默许他一同上楼。 两人爬上二层,转向右侧,来到第四间房门前。佩德罗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房门应声而开,然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裘智笑了笑:“没想到你还挺绅士的。” 佩德罗见裘智温文尔雅,被对方的气质所感染,不免找回了几分年轻时的贵族心态。他腼腆一笑,没有多言。 裘智走进房间,环顾四周。佩德罗虽是独居,但房间收拾得十分整洁,物品摆放得井井有条,与大多数单身汉的杂乱无章截然不同。 墙上挂着一幅肖像画,画中的男孩约莫十岁,面容俊秀,笑容灿烂纯真,栩栩如生。画的右下角写着“Koldo Ayanz”。 裘智轻声问道:“这是你儿子?你姓Ayanz?” 佩德罗微微一怔,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来。他低下头,凄然地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裘智见状,心中已然明了,不再多问,默默将目光从画上移开。 佩德罗转身将房门关上,顺手将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将门锁上。“咔哒”一声,在静谧的房间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收敛了脸上的悲意,忽然露出一抹坏笑,故作阴森地说道:“你就不怕我把门锁了,趁机杀了你?” 裘智被佩德罗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见他面目狰狞,不由得心中一紧,脸色微微发白,连连后退了几步。裘智来在窗前,警惕着看着佩德罗,心里打定主意,只要对方再上前一步,自己就打开窗户跳下去。 佩德罗见他如此反应,得意地笑了起来:“看你那样子,我逗你的。” 裘智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气鼓鼓道:“我警告你,我心脏不好,你要是给我吓出个好歹来,燕王不会放过你。” 佩德罗撇了撇嘴,低声嘀咕道:“小气鬼。” 裘智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木箱子上,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佩德罗走上前,打开木箱,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小瓷瓶。他介绍道:“这是元素周期表里的元素。” 裘智闻言,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凑近细看。他拿起一个小瓷瓶,只见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Ca”。裘智知道这是钙元素,打开瓶塞看了一眼,里面装着一块灰白色的固体。 钙本是银白色的金属,表面富有有光泽。但瓷瓶的密封性不好,钙元素与空气接触,逐渐氧化,表面产生了一层氧化钙,因此看上去颜色暗淡。 虽然裘智并非化学专业出身,但化学作为医学生的必修课,他对此并不陌生。看到这些元素,仿佛见到了老朋友,倍感亲切。他一一拿起瓷瓶,仔细端详,爱不释手。 这箱元素是佩德罗多年来的珍藏,走南闯北也不曾丢掉。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喜爱炼金术的卫朝人,再加上之前与裘智的短暂接触,知道对方对炼金术颇有研究,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惺惺相惜之感。 佩德罗想到自己日后的复仇计划,若是失败,这些宝贝难免落入不识货的人手中,不由得起了托付的心思。 他依依不舍地看着木箱,心绪难平,眼眶微微发红。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硬起心肠说道:“都说不打不相识,你要是看上了,就送你了。” “啊?”裘智有些诧异,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随即摇头道:“这也太贵重了吧。” 他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古代科技不发达,能提取出这些元素实属不易,更何况佩德罗还千里迢迢将它们带到卫朝。说这一箱子元素价值千金,并不为过。 裘智心中生出一丝怀疑,试探性地问道:“你不会是想贿赂我吧?等我收了这些东西,回头你杀了方济,让我网开一面?” 佩德罗嗤笑一声,奚落道:“你不是衙门里的官员,我贿赂你干嘛?再说了,你在礼部帮忙,和刑部又说不上话。” 裘智转念一想,对方不知道自己上辈子是法医,之前协助顺天府和皇城司破案,送自己礼物应该没有别的意图。 想到这里,他不禁喜上眉梢,抱着木箱就不愿撒手了,笑得合不拢嘴:“既然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 佩德罗见裘智痛快地收下礼物,心中十分高兴,咧嘴一笑。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墙上的画像,眼神又变得晦暗不明。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这幅画你喜欢吗?要是喜欢,也一起带走吧。” 裘智沉浸在得到元素的喜悦中,未曾细想,此刻见佩德罗的神情,隐约猜到了他的心思,这是要安排后事了。 裘智心中不忍,苦口婆心地劝道:“你这又是何必呢?人不能总沉浸在过去的痛苦中,最终只会害了自己。” 方济不是好人,但杀人犯法,佩德罗没必要为了对方的错误,将自己的后半生也搭进去。 佩德罗早已下定了决心,对裘智的劝阻充耳不闻。他只是沉下脸,语气生硬地问道:“别这么磨磨唧唧的,给句痛快话,要不要?” 裘智不以为忤,反而被他的直率逗笑了:“你这汉语说得不错啊。” 他转头看向Koldo的画像,心中感慨万千,最终点头道:“好,给我吧。” 箱子和画像都十分沉重,裘智和佩德罗两人合力也抬不动,只得叫来两个伙计帮忙。四人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东西搬到楼下。 佩德罗和裘智相处了一会儿,自觉熟稔了几分,便好奇地问道:“你也被打了吗?怎么走路也一瘸一拐的?” 裘智突然脸色一红,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恼羞成怒道:“你怎么这么多话?不该问的别乱问!” 正巧这时小二叫的马车到了,裘智赶忙上车,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只留下佩德罗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回到家中,裘智多给了车夫二十文钱作为小费,又叫来广闻和张叔帮忙,四人合力将箱子和画像抬进了屋里。 广闻看着木箱,好奇地问道:“少爷,这是什么啊?” 裘智拍了拍木箱,喜滋滋地说道:“这可是宝贝,好东西,千金难换。” 广闻恍然大悟,脱口而出:“我明白了,里面装的是古书,可以帮少爷考上状元。”接着,他指着Koldo的画像,煞有介事地说道:“这是西方的菩萨吧?少爷拜了洋菩萨,一定能高中榜首。” 裘智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道:我能考上进士只有一个方法,就是大舅子给我放水,不然会试都过不了。 傍晚时分,朱永贤回到家,见裘智容光焕发,面带喜色,不由得问道:“怎么了,这么开心?” 裘智将下午的事简单地讲了一遍。 朱永贤听说他不仅去了欧洲会馆,还进了佩德罗的房间,脸色瞬间凝重起来,心中的火气噌噌往上涌。他抿了抿唇,语气低沉地喊了一声:“裘智。” 裘智一听朱永贤连名带姓地喊自己,心中顿时一紧,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惹恼了对方。他讪讪地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那个……我这不是挺好的。” 朱永贤心下再气,也不忍对裘智发火,只得将怒火转向一旁的白承奉。他森然地看向对方,厉声道:“你们是怎么伺候的?竟让二爷一个人在外面乱跑,还跟杀人犯凑到一起去!” 佩德罗目前还没有实施自己的计划,不过在朱永贤看来,只要有这个想法就很危险,会对爱人不利。 裘智见朱永贤动了真怒,又连累了无辜的人,急忙对白承奉摆手:“你们先下去吧。” 白承奉暗戳戳地瞪了裘智一眼,心中十分不快。裘智主意大,朱永贤的话都不听,自己哪能管得住他?但王爷发话,他不敢回嘴,只能把这笔账算到裘智头上,心里又暗骂了几句。 等屋里只剩下两人,裘智立刻换上了一副讨好的姿态,搂住朱永贤的肩膀,撒娇道:“老公,我错了,你别生气了。” 他心中暗自庆幸,刚才没提佩德罗锁门吓唬自己的事,否则朱永贤肯定会更生气。 除了在床上,裘智很少主动叫朱永贤老公。平日里偶尔叫一句,都能让朱永贤高兴半天。但今日事关裘智的安全,朱永贤不为所动,依然绷着脸不说话。 裘智用鼻子蹭了蹭朱永贤的额头,哀求道:“老公,我真的错了,以后不去见他了。” 朱永贤哼了一声,难得对裘智说了句重话:“我刚才听你说和他一起上楼,心脏病都要犯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后怕?他但凡起了歹心,咱俩就天人永隔了,你让我怎么活?” 裘智看朱永贤急得眼眶都红了,心下大疼,难过地低下头,不敢为自己辩解。 朱永贤看裘智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用力地攥住裘智的手,强压下心中的起伏,苦涩道:“裘智,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裘智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咯得嗓子又酸又疼,说不出话,只能郑重地点了点头。过了半晌,他才低声保证道:“我答应你,我不会再以身犯险。”
第93章 朱永贤听到这个承诺, 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眼神也变得柔和。他伸手抚摸裘智的脸颊,轻声道:“我不是想限制你的自由, 只是...” 话音未落,裘智的双唇就吻了上来,堵住了他后面的话。 朱永贤先是一怔,随即扶住爱人的后颈,狠狠地吻了回去。 裘智本来还想让朱永贤派人盯着点佩德罗, 别让他搞出人命。但转念一想,只有千年做贼的, 没有千年防贼的。更何况, 老公好不容易消了气,自己若是再提起佩德罗, 今晚怕是要受罪了。 迪奥戈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顺天府的文书贴满了大街小巷,可五六天过去了,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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