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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原本已经是避无可避的死局。 彼时尚在和萩原研二通着电话的松田阵平当即瞪大双眼,眼白瞬息绽满血丝。 他不停地朝着手中的电话怒吼,让好友快逃,一面完全不顾周遭同事的阻拦,试图冲上楼去,飞奔至好友身边。 ——即便他心中明白,萩原研二活下来的几率已然微乎其微。 暂且不提对方在炸弹第一次停止倒计时的时候,竟然嫌热解开了防爆服,即便能短时间内重新穿上,那么近距离的爆炸源,防爆服也顶多只能保留萩原研二一具不至于被炸得粉碎的完好尸身。 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下一秒,萩原研二的身影竟在爆炸声响起的同时,与黑烟火光一齐飞出了二十层的窗外,紧接着便无力地极速坠下,落在了一旁的公园中。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变故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难以置信自己所看见的一切,以至于呆滞在原地,好半晌都没有缓过神来。 这一次依然是松田阵平的反应最为迅速,第一个反应过来,以最快的速度调转方向奔往萩原研二的坠落地点,周遭的警员这才后知后觉地一同追上,慌忙呼叫了救护车。 好消息是,或许是因为有繁茂树冠以及厚实草地的缓冲,萩原研二并没有彻底摔破脑浆、四分五裂,尽管浑身遍布烧伤与半干涸的鲜血,整个人看上去惨不忍睹,但幸运的尚有一丝抢救的余地。 坏消息则是,抢救过后勉强脱离生命危险的萩原研二,自那之后便一直沉睡不醒,始终无法真正恢复意识。 不过对彼时的松田阵平而言,这就已经足够了。 那毕竟是整整二十层,超过五十米的高度。 先是持续昏睡超过整整三个月的时间,被院方彻底诊断为植物人,这之后又过去三个月时间,累计超过半年,负责照顾萩原研二的主治医生判定其苏醒机率大幅降低,乃至于或许永远无法恢复意识。 但松田阵平依旧不愿放弃,即使是到了现在,他也仍然对萩原研二的醒来报以希望。 甚至在他看来,这已经是他所能够接受的最好的结果——毫无防护地近距离直面那样大威力的炸弹爆炸,不仅没被炸个粉身碎骨,还能侥幸捡回一条命,这本身就是个奇迹。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能期待更多。 所以,真正算下来,让松田阵平至今‘牵肠挂肚’放不下事的只有唯二两件,其一不用多说,就是当年趁乱逃跑的炸弹犯,其二则是…… 念及此,松田阵平从上衣衣兜中掏出钱夹,打开后,露出收在内里夹层中,一张略显老旧的照片。 经过裁剪后不大的相片上,清晰地映照着一大一小两抹身影。 其中留着长发身着排爆警服青年,正是如今躺在病床上四年仍未恢复意识的萩原研二,而另一个人,则是当年在公寓中,据说因病没能及时撤离的小孩。 小孩苍白而消瘦的脸上除去显而易见的病色外,再没什么别的表情,即使面对镜头和萩原研二的自来熟,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也不曾有一丝波动。 这张照片,还是当时萩原研二在炸弹第一次停止倒计时后,满心以为危急解除,将防爆服脱下后同小孩一起合拍下来的。 “这小孩说自己叫铃木翔太,今年七岁,因为生病的缘故只能待在家里,有一个哥哥,不过貌似还在念大学,平时基本上都早出晚归,我这边待会儿会试着联系一下,问问看对方今天能不能先请假回来一趟。” 彼时萩原研二在电话中说道,“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小阵平,你知道现在这个年纪的小孩都喜欢些什么吗?” “小翔太他才只有七岁,就跟大人似的一直绷着张脸——说起来,这一点跟你小时候还有点儿像,你说我是不是得买点什么东西逗他开心啊,我这儿倒是有颗水果糖,但他的病好像不允许吃这个,真可惜。” 说到末尾时,萩原研二的语气中染上了几分打趣意味。 当时松田阵平仍在气头上,恼怒这人为了贪凉就将防爆服随意脱下,于是乎也没回几句好话。 却不成想,不过短短数十秒的功夫,照片上的两人一个成了至今未醒的植物人,而另一个......则彻底消弭在了爆炸的黑色烟尘中。 那也成了他和萩原研二的最后一次对话。 待萩原研二好不容易度过危险期,松田阵平也终于重新调整好心情,开始着手复盘炸弹爆炸前后这整个期间的种种疑点。 从未能在第一时间随其他住户一起撤离的小孩铃木翔太;炸弹的第二次倒计时;再到萩原研二意外飞出窗外,从高楼坠落。 这三者之间看似并没有多少紧密关联,可松田阵平向来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中间必然掩藏了什么是他还未能发现的。 甚至他怀疑,好友能侥幸捡回一条命,也是因为那个小孩的缘故。 可如今,萩原研二没有恢复意识的迹象,铃木翔太也死在了爆炸现场,乃至连尸骨也没能留下,而他那位哥哥,在接到消息后的第一时间就赶回来收拾了小孩的遗物,没有怨恨,没有迁怒,安静地离开了这座城市。 而这些,都是松田阵平事后打听来的,毕竟那段时间萩原研二尚在危险期,除去分出心神照顾同样伤心欲绝萩原千速——好友的亲姐姐,他根本没有多余心绪思索在意别的琐事。 所以,除非萩原研二清醒过来告知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能得知真相究竟如何。 “虽然并不完全相像,但那双眼睛......铃木苍真他,应该就是当年那个小孩的哥哥。” 松田阵平用指腹摩挲着照片,低声呢喃,“如果你不是现在这副样子,如果事实情况真的和我想的一样......我一定会拉着你去向他鞠躬道谢,然后再郑重道歉。” “所以,你最好趁着我还能和他保持联系的时候清醒过来,那样我还能勉强陪同一下。”说着,松田阵平轻笑了一声,“否则你就只能一个人苦哈哈地去找人道谢赔礼了。” 忽地,像是响应松田阵平的话一般,萩原研二裸露在被褥外的手倏然一颤,那因为肌肉萎缩以至于骨节过分分明的手指像是想要触碰什么,抖动着微微抬起了几寸。 然而,在旁边目睹完这一切的松田阵平眼中,对此却只有不为所动的木然。 原因无他,只为他已经见过类似的场景太多次。 真正的植物人并非完全如电视剧或漫画中所描述的那样,好像彻底睡死过去一般,一动也不能动弹。 与大众认知有所出入的是,他们仍能维持无意识的活动,或是眼球无意识地跟随转动,或是肢体没有目的地随意摆动,也仍然拥有再正常不过的体温、心跳、呼吸、血压,一切脑干反射依旧存在。 但这一切都不过是让人无法轻言放弃的美好假象。 ——看似清醒,实则意识完全丧失。 第一次注意到萩原研二手指无意识颤动时,松田阵平与萩原的姐姐千速激动地喊来了医生,满心以为希望就在眼前,躺在床上的人就快要清醒过来。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医生那如同一盆刺骨寒凉的冰水无情泼下的话语,将他与萩原千速的心冷了个彻底。 “行,知道了,躺够了想要翻个身是吧?”将钱夹连同照片一起合拢,收回衣兜中,松田阵平站起身走上前去,仔细而轻缓地为病床上的人翻身,以便能够稍稍侧躺。 “也是,现在都快十月了,再不翻身晒晒日光,之后可就没机会了。”松田阵平一面说着,一面还不忘按摩揉捏起萩原研二沉睡这几年下来了愈发僵硬低温的手臂。 期间动作之娴熟,一看就知晓这之前已经做过许多次。 随着动作的深入,松田阵平不在浪费口舌自言自语,少了这点声响,病房再次陷入一阵静谧之中。 唯一相伴松田阵平耳畔的,除去自己与萩原研二的呼吸声外,只有他的双手为好友推按身体时所发出的,那细微而沉闷的摩擦声。 “阵......” 倏然,没有任何征兆的,一阵嘶哑的低吟混杂在呼吸声与摩擦声中,一齐遁入了松田阵平的耳畔。 ——曾作为一名排爆警员,耳力优异到有时甚至可以仅凭借装置细微声音,就能够分辨出部分炸弹类型的他,这一次同样清楚地辨认出了那一丝低吟。 松田阵平神色一顿,却没有进一步动作,并非他无动于衷,实在是这四年来他已经见识过无数次类似的情形,可每一次都总是让他败兴而归。 有时候他甚至怀疑,是否是友人即便意识不清,也仍旧本能地保留了过去爱开玩笑的个性,这才总是喜欢没完没了地‘捉弄’他。 可这一次,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太一样。 “阵......” “阵...平.......” 当彻底听清萩原研二所低喃的话语时,松田阵平不禁猛地瞪大了双眼,连带着原本正轻柔按摩的双手也一下收紧,手背上绽开几道隐忍而克制的青筋。 他下意识看向了好友的脸。 原因无他,只因这是整整四年来,萩原研二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完整地喊出他的名字,与之一起的,还有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正透着一丝零星的笑意,努力朝他看了过来。 “好久......不见......”萩原研二以几近吐息般的嗓音嘶哑着低声道,一点一点地弯起了眉眼。
第35章 奇迹与光 “这......简直可以说是又一个奇迹。” 神经内科主治医生看完手中的检查结果,扶了扶鼻梁上的银边眼镜,看向一旁早已经坐等许久的松田阵平以及萩原千速。 两人此刻正屏息凝神,双唇紧抿,眼睛更是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他不放,乃至可以清楚地看见眸底闪烁的期待。 以及夹杂其中的紧张不安。 医生顿了顿,镜片背后的眼眸中染上了一丝安抚意味,以尽量平静缓和的口吻徐徐说道,“通常来说,大约只有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五十左右的植物人患者,最终可以恢复意识,彻底清醒过来。” “尽管现目前医学界对这方面并没有相对确切的数据统计,但一般都认为,这个期限大概在一至两年内。” “一旦超出这个时间,不止是病人自己或许再难醒过来,就连生命存续难度也将随着时间推移成倍递增......” “打断一下,这些我们已经很清楚了,麻烦您说一下重点。”情绪尚未完全恢复到平日那般镇定的松田阵平,有些不耐地打断了医生那听上去似乎没完没了的前言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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