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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是忽略,而是回避。 回避了邀月的死因。 * 嘉靖十四年五月二十一,邀月宫主落葬。焚香、祭祀、行大礼,花无缺带着到场宫女们完成丧礼全程。邀月死因疑点重重,为防居心叵测之人趁火打劫,移花宫封锁消息没有外传,丧仪虽简单,该有的规制分毫不差。 满宫人聚集在后山墓地时,小鱼儿独自前往雨霖阁,在十二副棺木前犹豫徘徊少顷,在莲婳的棺木前站定,用力推开了棺盖,看到里面的情形,不由一怔。 棺材是空的。 莲婳的尸首不翼而飞,这件事很快就在移花宫内传开,其余十一具棺木也被挨个开棺检查,一切如旧。 雨霖阁是给移花宫弟子办白事的地方,除了必要的清扫祭奠,寻常都会避开此处,而且近几日都忙着生病的姑娘,无人留意雨霖阁是否发生了奇怪的事。 人人心里都在打鼓,莲婳的尸体究竟去了哪儿?偷走她的尸体,又能做什么? 荷湘同大厨房几位宫女齐聚在雨霖阁,如实告知莲婳生前过往,莲芝和莲婳关系最亲密,眼泪掉得很凶,说不上几句就要咳嗽一阵,咳到脸颊通红,实在说不出话,只能默默垂泪。 荷湘安慰无果,对花无缺道:“会不会还是那伙贼人带走了莲婳?” 花无缺未出声,小鱼儿已率先道:“带走她的尸体有什么用?而且带人可不像偷东西那么简单,能在我和花无缺眼皮子底下来去无踪,除非是盗圣亲临。” 花无缺面色凝重,忽然低声说道:“她自己离开的。” 莲芝瞪大眼睛嘶声道:“死而复生?怎么可能……” 小鱼儿看了花无缺一眼,说道:“怎么不可能,我就是‘死而复生’的祖师爷。” 龟山一战,小鱼儿就是用一招假死计谋从邀月口中套出真相,免了一场手足相残的悲剧。 见花无缺没有开口的意思,他便继续说:“采买时拿到毒药,先下手除掉一代高手邀月宫主,再给你们下毒让移花宫防守松懈,同伙闯进来可不就像回家一样。” “秋华姑姑说,贼人闯入后直奔照月殿、飞星殿和藏书阁。”花无缺想起她们事后清点丢失物的那张单子,还有意地在“直奔”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另一名年纪小些的宫女说:“二位宫主的宫殿和藏书阁,是孤本典籍最多的地方,难道他们是冲着咱们宫里的秘籍来的?” “先不提明玉功,就论你们移花宫最出名的移花接玉,她们故意渲染得十分复杂,十分神秘,别人更认为这种功夫了不起,难免会惦记上。等邀月过世的消息传出去,这样的事只会越来越多。”小鱼儿感慨了一句,“他们怕的不是移花宫,怕的是邀月怜星。” 姑娘们还在为最近的事惊魂不定,听闻这番话,更感到前路渺茫。她们的确算得上高手,但若对方使了如现今这般的阴毒伎俩,她们又该如何招架呢? “下毒,设计假死,趁机逃脱……如果真是莲婳所为,几桩事加在一起,是行得通的。”花无缺问,“她还有家人吗?” 莲芝点头,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她与我说过,她家就在绣玉谷向东二百里的彭华县,小时候家里太穷实在过不下去,她父母才把她送过来。她好像……还有个弟弟。” “彭华县……”花无缺默念片刻,“知道是哪一户人家吗?” 荷湘道:“宫女们的家世、来历都有登记在册。” 目前的一切只是猜测推论,不管凶手是不是莲婳,她突然失踪,总要知会她的家人。 次日,荷露荷霜快马跑了趟彭华县,根据记录册登记的住址找到王家村,带回一个叫王有德的男人。 花无缺在移花宫一处不起眼的小屋子见他,尽管如此,王有德一路走来瞧见的全是仙境般的琉璃碧瓦,他只是普通的农户,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花无缺一个字没说他就先跪下了,眼睛却一个劲地乱瞟。 让荷露给他搬了椅子坐下,花无缺道:“您是莲婳的父亲?” 王有德:“莲、莲婳?” 荷露:“就是王钰。” 王有德这才点头:“是,是……” 花无缺温言道:“很抱歉,您的女儿失踪了。” 王有德张了张嘴,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颤抖地递给他,“贵人,您先看看信吧。” 说是信,其实只有三个字:陵应山。 “什么意思?” “给我信的人说,如果移花宫的找来,就把信给你,让你到陵应山找他,他会给你答案。” 花无缺蹙眉:“那个人是谁?” 王有德低下头,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偷看花无缺的脸色:“是钰儿的家里人,钰儿不是我的亲姑娘。以前我媳妇怀不上孩子,就想着先抱一个姑娘来养着,开花结果,没多久就在城外道观门口捡到她,抱回家了。” “他有什么特征?” “是个男人,白白净净的,身长七尺多,不胖也不瘦,衣服花花绿绿的,披着件袍子,戴着大黑帽,我瞅着不像汉人……像、像胡人!” “他可有说什么日子、什么时辰见面?” “他说,您什么时候去都可以,他随时恭候。” 花无缺将信放回原处收好,沉思半晌后道:“他什么时候找上你的?” “上月十七。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男人,约莫五十来岁,年轻人和他说话时挺恭敬的。” 花无缺:“他们找你说了什么?” 王有德犹犹豫豫,被荷露一记眼刀扫过,胆寒地缩了缩脖子,搓着手回答:“他们给了一套宅子和三个田庄,要认回钰儿……这个月十六,我见过钰儿之后,钰儿就跟着年纪大的那个走了,年轻人留的这封信。” 荷露荷爽听到“这月十六”,不由得相视一眼,毛骨悚然。 莲婳,或者说王钰,分明死于五月十三。她二人与莲婳并不相熟,得知莲婳极有可能是害死宫主的凶手,背叛同门,倒戈相向,心中仍难抑愤懑失望。 对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害死邀月,又像早有预料似的等着移花宫找上门,这般有恃无恐,此行定不简单。荷霜忧心忡忡:“公子,您真的要去陵应山吗?” 事已至此,绝不容半步退缩,花无缺目光笃定,沉声道:“我必须去。”
第11章 陵应山距彭华县还有六十多里,赶不及一日来回。花无缺耐着性子等了一夜,天一亮便单枪匹马赶往陵应山。绣玉谷全域几乎都是移花宫的管辖之地,寻常没有闲杂人等出入,此刻时辰又早,鸟雀尚未自梦中苏醒,山道间疾驰的马蹄声显得格外清晰。 刚出绣玉谷,进程的岔道口前,老树下拴着一匹高大健硕的汗血马,马尾一扫一扫的,似乎停留了有段时间。 是移花宫的马。 花无缺勒住缰绳,高处树梢传来慵懒的语调,“花大公子贵人事忙,那么早就出门了——” 花无缺仰头望着枝头垂下来的衣角,难掩诧异:“你怎么在这儿?” 树梢上的人冷哼一声,便有“暗器”破风而来,花无缺挥手一挡,那些树叶轻飘飘落了地。同时眼前人影一闪,小鱼儿已坐在马背上,横眉冷目,“昨晚荷露荷霜从王家村带回来一个人,为什么不告诉我?” 花无缺凝注着他,叹道:“这是移花宫的事。” 能有一个人坚定地与自己站在同一线,是莫大的幸运。但花无缺不愿为了心里那点慰藉,让他卷入未知的危险。 小鱼儿看到他腰间挂着的碧血照丹青,大声质问:“是移花宫的事不错,但你是我什么人?我们是什么关系?你几次三番说不干我的事,是打心底没有把我当成亲人,还是担心我会对移花宫不利!” 一番好意被如此曲解,任谁都无法接受。花无缺紧锁眉头低斥道:“江小鱼,在你心中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小鱼儿没有回答。他们尚且是仇人时,都能生死相托,更何况如今他们是彼此唯一血脉相连的至亲。小鱼儿懂得花无缺的对他的隐瞒和回避,正因懂得,才要打破这层屏障,未来移花宫不知有多少风雨,花无缺放不下肩上的担子,他可以陪他一起担,唯独忍受不了他将他往外推。 “你执意如此,我也无话可说。” 花无缺一夹马腹,飞快地往陵应山方向去,小鱼儿立刻调转马头,紧随其后。 陵应山是座僻静小山,最高峰也只有六十丈,山清水秀,鸟语花香。此刻已近午时,可见远处袅袅炊烟。 留信的人未言明陵应山何处,二人便先向主峰去,登主峰有两条路可通,一条在西,一条在北,北面这条路是农夫们上山摘果砍柴时辟出来的,不仅狭窄还被灌木掩盖,外来人发现不了,只能走西面。 果然在西面路口,站着三位樵夫打扮的人,面容整肃,其中两人眼神锐利,是练家子。 唯一不会武功、穿青灰麻布衣裳的人上前道:“是江无缺和江小鱼公子吗?我家主人已等候多时,请跟我来。” 其余两人将马儿牵去喂食,他们跟在那人身后,花无缺握着剑一刻不敢松懈,小鱼儿张望四处美景,不时和领路人搭话,如踏青闲游一般。 “你叫什么?” “公子唤小人‘十五’就好。”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小人生在正月十五。” “上元节?”小鱼儿笑道,“真是个好日子。”他瞥向身侧的花无缺,花无缺则目不斜视望着山腰处的竹楼,那里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小鱼儿又道:“十五兄,能否透露你家主人的身份?一会儿见了他也好说话。” 十五并不轻易上钩,只说:“我家主人很随和,您不必担心。” 再过一盏茶稍多些的时间,到达山间竹楼。山里不适合居住,这楼是临时盖起来,从外面看倒也精巧雅致,碰上雨天却不大好受了。 他们随十五进入庭院中,见到了王有德口中戴黑帽、衣服花花绿绿的男人。那衣裳由大块大块的色彩拼接而成,乍看十分粗陋,实则针脚细密,有规有矩,衣裳料子还是羊毛的,根本不是普通的他族百姓能承担的。 他很年轻,约莫二十几岁,一副英朗长相,右臂抵在胸前,鞠躬道:“鄙人无双城祭司陆玄,见过二位。” 花无缺打量他一番,问道:“你和莲婳是什么关系?” 陆玄淡淡一笑:“鄙人和莲婳小姐没有关系,她是我们城主的爱女。” 小鱼儿:“城主?” “小姐和家人意外失散,被人贩子带到了彭华县,城主辗转多年几番打探,才打听到小姐被王家村的一户人家收养,后又投身移花宫。” 小鱼儿挑眉道:“你们城主为了找回女儿,闹了这么大一场?” 陆玄道:“邀月宫主手段狠辣,莲婳小姐要想平安脱身,自然要费一番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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