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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身后传来门帘掀起的声响,他头也不回地说:“下班了下班了,明天早上再来吧。” 吉原的汤屋就是这样,晚上只开到八点,早上倒是早早开门。这家汤屋是元太父亲的产业,得益于汤屋的工作和天生来的好性格,元太几乎是整个吉原人缘最好的人。当然,同样开在扬屋町的其他汤屋老板总会看他不顺眼,不过他并不在乎来自竞争对手的敌意,每日干着重复的工作,却也不觉得烦闷。 毕竟汤屋人来人往,时常还有游女们过来,元太总能从她们口中打听到一些新鲜消息。 比如哪里的客人没钱付账被妓夫揍得鼻青脸肿,比如靠近吉原入口新开了一家引手茶屋,门前挂着的紫藤花门帘漂亮极了等等。 “这是怎么了?” 赶在汤屋关门前进门的人显然并不是客人,元太听着有些陌生的声音,回头解释道:“是你啊,这还不是梅那个家伙干的好事!” 来人闻言,不动声色地问:“梅?” “就是京极屋的那个妓夫!矮个子,嗓子哑哑的,下手总是见血的那个。” 元太这么一说,靠在门口的人就有印象了。 “所以,你来干嘛?如果要喝酒......”元太直起腰,这才发现门口还站着另一个人。这人身上灰仆仆的,头发油腻打结,还没靠近就仿佛能够闻到馊臭。 “千也,现在可没有热水了哦。” 名叫千也的家伙毫不在意地将身边脏兮兮的家伙向前推了两把,语气有些无奈:“凉水正好,让他清醒清醒。” 被他推着的少年低着头,仿佛犯了错一样一点也不敢反驳。 趁着少年在清洗自己,元太和千也坐在门口聊天。说是聊天,其实大多都是元太在说。 “这家伙怎么回事?” 千也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算是同乡的后辈,说是在旅行途中被骗光了钱财,卖到了吉原抵债。” 元太撑着下巴,发出一声长长的、不走心的“诶”。就这样的功夫,已经有不下五个路过的人和元太打招呼了。当千也将话题转向他刚才清理的血迹时,元太打开了话匣子。 “京极屋的那个梅,就像是个疯狗,逮到任何说他们家花魁坏话的人都要上去咬两口,”元太摇摇头,又靠近千也故作神秘,“不过你要是知道他从哪里来,也就不会惊讶他这样的性格了。” 千也满足了他的分享欲:“哪里?” “哈!他从罗生门河岸来!” 吉原是拥有近乎方形的布局,三百多家游女屋挤在这里,被名为齿黑渠的河道包围起来。吉原入口处有一颗“回头柳”,见到这棵柳树就代表着不夜的欲望之城就在前方。 仲之町大道将整个吉原竖着一分为二,又有三条横着的街道将吉原内里不同的区域分隔成八块。从这几条横向主干道分出去的、靠近齿黑渠河岸的背街小巷就是里通,这些里通还有不少别称,靠近吉原入口处的江户町的里通被称为“净念河岸”,而离入口最远的角落处,京町的二丁目里通就是“罗生门河岸”。 游女屋按照规模被分为了不同的等级,像时任屋和京极屋这样拥有花魁的游女屋就是大见世,想要和大见世里的游女们见面,客人需要得到开在仲之町两侧的引手茶屋的引荐。更低等级的小见世游女屋中的游女们大多不需要引手茶屋引荐,她们通常直接坐在木栏后供客人挑选。 最低级的游女屋就是切见世,坐落在各个河岸边。罗生门河岸的切见世名声最差,从这里经过的客人会被她们拉住手或衣服扯进房间,是一切人的兽性与恶随心所欲表露之地,也就被叫做“罗生门河岸”。 “从那个地方出来的家伙都是狠角色,”元太似乎又看到了梅将比他体型大了一倍的客人骑在身下,挥舞着拳头砸向对方的景象,“你还是离那里远一些吧。” 千也若有所思地点头。 “京极屋的蕨姬,脾气不好吗?” 元太下意识地想要去捂他的嘴,却捂了个空,愣了一下才有些恼怒地说道:“不是跟你说了不要......” “抱歉,只是有点好奇。” 元太叹了一口气:“算了,梅不在,我悄悄跟你说。我小时候在她进行花魁道中时见过一次,那真是我见过最美丽的人,但是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人。” “为什么?” 元太四下张望一番,确定梅真的不在附近之后,凑过来说:“因为她的眼睛。她看起来就像是吉原之主一样,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在她眼里根本就没有‘人’!” 元太很难形容他见到蕨姬时的感受。那时他被围观花魁道中的人群挤来挤去,一个失力被推到了队伍的最前方。他就趴在那里,抬头对上了蕨姬的视线。 他的第一反应是她在生气,因为那双细眉毫不留情地皱了起来,然后是冷彻心扉的恐惧。在那个人的眼睛里,他不是‘人’。 “蕨姬脾气不好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京极屋的新造和秃们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伤痕,那里也时常传出打骂的声音。” 元太微微侧头,发现这个时任屋新来的妓夫面不改色地盯着街道,让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思所想。他问蕨姬的事情要干什么?他难道对那个暴戾的花魁产生了不该有的好奇心?元太想要劝劝他,但没能说出口。 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不用提醒对方。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至少元太从来没有感受到过。这个他刚刚认识几天的人就像一阵虚无缥缈的风,却又能稳稳当当地坐在他身边听他的胡言乱语。 这是吉原里其他同龄人从未带给过他的感觉。 身旁突然没声了,千也转过头来,用那双黑眼睛问元太“然后呢”。 元太吞了吞口水,挪开视线继续说:“我只是听说,大概在五十年前有个叫屋珠姬的花魁也和蕨姬一样,美丽但脾气狠厉。总之,你少和京极屋的人打交道就对了。罗生门河岸也不要去,听说那里最近发现了一具死在三年前的尸体,警察根本就不管,这里的人根本就不是人。” 千也点头,似乎是记下了元太的嘱咐,被他带过来的少年此刻也将自己收拾干净,抱着旧衣服从汤屋里走了出来。 “今天多谢你了,明天我请你喝酒。”千也和元太道别后,带着少年向吉原入口处走去。 那少年一言不发地跟在千也身后,低着脑袋。 走出不少距离后,千也大概是嫌他走得太慢,直接拎着他的领子将人扔进了街道旁的一家店里,被带起的门帘上印着紫藤花的纹样。 进到紫藤花家纹之家后,铁之助直接一个土下座,噗通一声跪在了不破的身前,痛心疾首地哭泣道:“对不起啊千里先生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被骗了呜呜呜呜!” 颇有我妻善逸的风采。 不破摇着头绕过趴在地上哭得鼻涕横流的家伙,坐在了桌子旁。紫藤花家纹之家的独臂老板给他们送上了热水,然后安静离开。 “你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每次都能在这么关键的地方见到你!?”不破简直就要拍桌子了,铁之助仿佛有什么神奇的体质,越危险的地方越能被他碰上,万幸的是每次都能毫发无损,完美地躲开了战斗。 “我只是在正常地取材,答应带我来吉原的那个人骗了我,我的画夹和钱财都没了啊!”铁之助越说越气。 “取材?”不破喝了一口水,好歹把心气顺了下去。 铁之助正襟危坐道:“是一个从吉原某个游女屋脱足的游女告诉我的传说。她说她听引手茶屋健忘的老婆婆说过,吉原有一个‘不死的花魁’!” 不破皱起眉,如果真有这样的传说,宇髄天元早就能锁定目标了。为什么至今都没听说过? “那个老婆婆说在她的青年和中年都见过一个美丽但坏脾气的花魁。她们连生气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一个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的花魁吗......元太说的五十年前的那个屋珠姬恐怕就是它吧? “那个老婆婆年纪太大了,又非常健忘,因此经常被当做是在胡言乱语。”铁之助解释道。 吉原里开的时间比较久的游女屋......不,它每次更换身份必定出现在不同的大见世里,从这方面入手不会有结果。 “铁之助,你今晚就离开这里。” 铁之助没有任何异议。他本来就是被骗来这里,如果不是碰巧遇到不破,他就要被卖到游女屋里干杂活还债,说不定要在这里被困一辈子,现在巴不得离这里远远的。 他临走前说:“祝您武运昌隆。” 不破摆摆手:“记得寄信回去,铁齿先生很惦记你。” 铁之助这才放心地离开了。
第98章 时任屋的老板娘对新来的妓夫千也非常满意,他的身板一看就很唬人,虽然不是膀大腰圆的类型,但高于普通人的身高就足以震慑一些不老实的客人了,而且他很能打。 妓夫也叫“见世番”,一般在游女屋门前设台揽客,也干一些讨债收账的脏活。不少妓夫都空有一膀子力气,长相歪七扭八,下手也没轻没重的,总爱见血。新来的这个就不一样了,尽管脸上的疤破坏了一些美感,但在时任屋里工作的一些女性看来,这恰巧是令她们着迷的一点。最重要的是,千也下手从不见血,但那些被打的客人总会嗷嗷叫疼,老老实实地补上差的钱。 他不怎么说话,总是独来独往,也不见他有离开吉原的想法。总之,是一个好用的“工具”。这样的人,每天就算悄悄消失一段时间,也不会有什么人特意对他的动向刨根问底的。 不同的游女屋也有不同的氛围,京极屋门口挂着两盏灯笼,也许是地理位置原因,整个店面显得有些阴晦。对比之下时任屋则显得柔和许多,宽敞的门廊边放了不少精心培养的植卉,走廊墙壁也被用心装饰了一番。 今天是时任屋的花魁鲤夏进行花魁道中的日子,在这个时候妓夫们通常会做提灯的工作,千也也不例外。鲤夏早早就在秃们的帮助下开始梳妆,换上厚重繁复的外衣,涂上脂粉。 经常跟在鲤夏身边的秃们是两个年纪很小的小姑娘,因为鲤夏待人温柔,所以她们很爱粘着她。从鲤夏的屋子里出来后,两个小姑娘在走廊中碰到了等待花魁道中开始的千也。 “千也,你不去打灯吗?” 青年蹲下来,解释道:“我看还有一会儿才开始。鲤夏花魁看上去心情很好?” 小姑娘们对视了一眼,用手挡住嘴趴到千也的耳边,他也顺着她们的意思弯下腰去:“听说那位先生准备要为鲤夏花魁赎身了哦。” “那真是好消息啊。”千也点头,发现老板娘已经去请花魁了,就叫小姑娘们跟他一起下楼。 他们走下楼梯时正巧遇见鲤夏和老板娘,她们看起来有些困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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