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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已经过了一年多,再次提起张角,石锤仍然是充满感情的。 陆离很清楚,对方身上已经密密麻麻的刻满了一个人的名字,一年也好,十年也罢,未来余生这一点都不会出现任何改变。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接下来的话可能会给对方带来怎样的伤害,可话已经到了嘴边上。 说还是不说? 陆离突然起身,这个动作代表着这场谈话的结束,可这场结束明显来的突兀,突兀却又体贴。 少年人的心总是更容易被走入一些,他们相遇在一个好时候。也或许是他很清楚,自己越是这样做,越容易打动对方,陆离心中如此想到。 陆离体贴,石锤同样。 “小郎君是想要问先生的死因是吗?”他对陆离的称呼从府君再次变回了小郎君,就好像自己此刻面对的是被张角带在身边教导的多鱼童子,而不是食汉禄的朝廷命官。 毕竟话赶话已经说到那里了,聪明人不会猜不到。 有些事情便是被朝廷命官严刑拷打,石锤也是不会说的。 可如果是“小郎君”,如果对方想要知道,便是刺伤自己也是要说的。 被人走入其中的,从来不止是少年人的一颗心。 陆离的心或许不曾被真正走入,但在石锤那里却并非如此。 他们确实相遇在一个好时候,那是石锤最幸福的时候,他跟在最伟大的人身后进行着最伟大崇高的事业。 或许生活是辛苦的,但精神世界是非凡满足的。 他看着变了又没变的陆离:“先生总说你在某些事情上奇怪又执拗,他从不出错。” 陆离坐了回来,对于石锤所说的从不出错,他不置可否。 真要是从不出错,怎么会亡的不是大汉而是黄巾呢。 不过这种话就没有必要说出来扎心了:“我确实想要知道先生的死因,他医术高明,怎会突然病故,这其中是否有……” 石锤摇头:“没有。” “没有人们所说的天命在汉,所以天降神罚,也不存在人为的刻意加害,他只是病了,突然就病了,一病就再也没好过。” 石锤说的平静,陆离却从这份平静中看到了一份古怪的波动。 如果说最开始只是想要通过探究对方的死亡来了解这个世界的玄学力量,现在他倒是真心想要知道里面涉及到的真相了。 可石锤对此只是摇头:“先生病之前出去了一趟,那时我不曾跟在对方身边。” 他无数次悔恨,为何偏偏那一次他不曾跟随,为何偏偏就是那一次! “在先生病之前,繁多的事物与各方渠帅的情况就已经让他身体有些不适了,后来我们在广宗抵御来自朝廷军队的进攻,战况一直很不好,之后先生出去查看了一下我们的防备力量,回来后就病了。” 陆离看着对方,石锤可能不知道,人有的时候越是想要掩饰什么,就越是忍不住多做解释。 他的所有言语都在引这陆离往张角是因为情况不好才病了方面想,这或许是原因之一,但绝对不是全部。 当看到对方身上某种自欺欺人的色彩后,他好像突然就明白了。 也许真相并非如此,但对于将张角的一切无限美化的石锤而言,真相或许就是充满想主义的。 陆离顺着对方的想法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发生在比西域还要往西的土地上,屠龙勇士终成恶龙的故事。 他好像只是单纯讲了一个故事,但石锤却不觉得这只是一个故事。 一开始听到陆离对于恶龙的描述:“蛇一般冰冷的竖瞳,庞大到可以吞噬一切财宝的肚子,口中会喷出足以焚烧所有田地的火焰,而在它成年后,它会飞去那些王国之中,抢走最美丽的公主作为自己的新娘。” 他只觉得这分明就是那些世家豪强,甚至就是当今陛下的丑恶摸样。 可陆离所讲故事最后的结局:“勇士的热血在追捧中逐渐冷却,他的眼神慢慢变得比蛇还要冰冷,富贵的生活让他不复过往英勇,变得大腹便便,他有了无数美丽的妻子,得到了数不清的、从平民手中掠夺而来的田地。” 这又让他不由想起起义过程中见到的那些事情。 他见过被他们帮助过的人被杀死,也见过被他们帮助的人在杀死别人。 在张角手下情况一切还勉强能说句好,但是在其他渠帅那里,只看乐安郡的战后情况就足以看出一二。
第33章 虎狼之言 陆离叫石锤来本是要解决自己的问题,结果自己这边的问题毫无有序,反倒是帮着对方解决了问题。 难不成他会做梦真的就是想爹了? 要是往这方面想的话,陆离好好想了想,之前修缮祠堂的时候,陆氏族谱中记着的陆乔的生辰,是不是就是最近来着? 也别怪他记不清自己亲爹的生日,主要是他们一起生活了将近20年,对方从来没有庆祝过生辰。 别说对方的生日了,陆离最开始连自己的生日都不清楚。 只隐约记得自己出生时是一个冬日,至于为什么会记得这个,那当然是因为不靠谱的亲爹带着他上山之后差点没把他给冻死。 后来他才知晓了自己的生辰,延熹五年十一月。 延熹五年,即公元162年,那时候在位的是桓、灵二帝中的桓帝。 出生于桓帝时期,出仕于灵帝时期,未来但凡不早死,妥妥还能经历一下少帝、献帝时期,这怎么不算是一种保底的活过四朝呢。 不过就算最近是亲爹生日,就凭他对此还需要死命想才能想起来的情况,总不能因为想亲爹潜意识在这个特殊时期就开始安排做梦吧。 别管怎么说,他就是认为这里面有点特殊成分在。 带着这种想法睡去,陆离不仅梦到了亲爹,还梦到了张角。 白天不说人,夜里不说鬼,陆离可是大白天跟石锤说的张角,怎么真的就日有所说,夜有所梦了。 系统,你跟我说这不是玄学? 梦中的两人都在朝着他招手,但陆离始终与他们保持着距离。 他看到陆乔指着他对身边的张角说了些什么,从来无声的梦境突然变成了有声版:“你瞧,我就说这孩子是个老鼠胆子。” 陆离:…… 很好,梦里的这个陆乔真的一点都没ooc。 张角不曾附和陆乔对陆离的评价,他笑着对陆离点头,意有所指道:“人越是想要掩饰什么就越是喜欢解释,同样的,人越是没有什么,就越是喜欢强调什么。” 陆离醒了,这是他第一次梦到张角,也是他最后一次梦到张角与陆乔。 张角最后那句话被他暗自记在心里,他下意识觉得这句话很重要,非常重要。 死人远离了陆离,淫祀却没有。 当你看到一只蟑螂的时候,家里可能已经有一窝蟑螂了。 在青州这片土地上,张角在的时候,他的教派虽然不是能够摆在台面上的最主流的信奉所在,但也凭借着广大的群众基础将其他牛鬼蛇神压下去了不少。 可是现在随着黄巾起义的失败,大大小小的邪教淫祀再次开始此起彼伏了。 陆离之前更多的精力都放在了耕作上,再加上不仅是皇权不下乡,他这个郡守的权限一般也是在县级止住的,不是不能更深入,而是更深入了不仅会让县官有所误会,也根本管不过来。 他能做到的,是更多的去督促各级县官,让他们去用心才能得到更大范围的权力到位。 虽然混乱的地区更容易传教,但这从来不代表和平的地区就跟宗教绝缘。 有些所谓的宗教都不能被称作宗教,简直就像是一群人在聚众淫乱,什么河神新娘对比起来都能称作祭祀正神了。 那些邪教先不说,就说某些淫祀。 何为淫祀,朝廷对此进行的定义是——不按照规定时间进行的祭祀,以及一些对于非正式神明进行祭祀。 隔壁曹老板禁绝淫祀,禁绝的就是借着祭拜非正式神明而敛财的一些祭祀,其中的敛财方式可以类比一下西方的赎罪券,而且是强买强卖版本。 但陆离发现的淫祀除了这种之外,还有一种完全可以用字面意思进行解的淫祀,就是一种淫秽的祭祀。 简单来说,以祭祀神明为由,选出美丽少女,然后一群人假借神明之名对她们行秽乱之事。 贫穷的地方会有民风淳朴的情况,但穷山恶水出刁民也不在少数。 就算生活困难到吃不饱饭了,也完全不妨碍某些人满足自己的欲望。 又或者正是因为活的不够如意,才要这样欺辱更弱小的存在。 出现这种情况的一些地方,人们有的还会用村妓、共妻等说法来进行遮掩。 陆离、陆离真的有被恶心到。 他突然想到了当初跟在张角身边长见识的时候,有些时候对方会让自己回避,那个时候陆离以为回避的是关于造反的内容。可现在通过石锤对于这些发现的反应,当初回避的恐怕还包括这些吧。 他几乎是立刻写好文书下发所治各县,然后一封上表去往中央。 他没有用那些受害的姑娘多么可怜来作为反对这件事情的原因,这说服不了任何人,甚至还会有人认为这样的情况有利于安抚那些娶不上妻的单身汉,让他们不至于作乱。 别说这个时候,现代都有些傻逼砖家对拐卖妇女的情况有过智障发言。 这个时期的人治是指治的官员是个人,法治则是我们有一部需要用的时候可以拿来用的律法。 为了几个人的受害大动干戈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那几个人身份较高的情况下,而如果那几个人只是普通百姓,这个时期有些官员都不会将他们当成人来看。 所以陆离反对此事的由是人口,这可不是后来人口大爆炸、十几亿人楼都要建的高高的才能塞得下的21世纪。 在东汉,人口不管对于个王朝,还是对于地方管,都是政绩的重要组成部分。 就拿县来说,管一万户以上大县的为县令,管一万户以下小县的为县长。 而放在郡守身上,人口在二十万以上的郡国,郡守国相每年可察举孝廉一位。 而人口在二十万以下的,要两年才能察举一位。 所以陆离上表要全国严禁此事的由,就是这严重影响到了人口的繁育。 不说乐安郡下面各县收到陆离的文书什么反应,就说如今的皇帝陛下,他看着手中来自乐安郡的《禁淫祀》,真的有点目瞪口呆。 不是目瞪口呆陆离说的这件事情,而是目瞪口呆陆离反对这件事情的说法。 虽然陆离写的很文雅,但再文雅也不能改变那其中的意思的……咳咳……不文雅。 陆离的意思翻译一下可以解为:陛下,这件事情对于国家人口繁衍真的是大大的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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