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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舒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疯了吗?你让我杀了我的救命恩人,我最好的朋友,就是为了让我在碎叶城自立?!你连自己称王的勇气都没有,却要为了你自己的野心,拉这么多人陪葬?!” 洛北不想他和昔日父亲的朋友起冲突,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不必再说,自己转向康孝哲:“康孝哲,事已至此,把城里你的那些同党的名单都交出来,我可以只杀你一个。不然,按照草原上的规矩,你的妻子儿女,族人子弟,现在可都是任我处置的奴隶。” “阿史那乌特,你何必这样假惺惺地收买人心?”康孝哲呸了一口,“有本事,把你的兵马退出碎叶城,我们真刀真枪地干一场!我不信沦为阶下囚的人会是我!” “铿锵”一声,洛北已拔刀出鞘,刀光横在康孝哲脖颈——正如月余之前,他孤身走进碎叶城的那个清晨一样耀眼:“想激我现在就杀了你?那未免也让你死得太容易了。知运,把城中的世家大族、行会首领还有各部的领袖和长老们都请到这里来。我有几句话,要和他们说。”
第117章 这会儿元宵灯会刚散不久, 天色还是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光亮。郭知运得了令,带着兵马走街串巷, 一个个地把这些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抓了出来。 这些人聚集在衙署的花厅之中, 花厅中没有奴婢和仆役,只有一群群明火执仗的军士们陪伴。 有几个机灵的人掏出金银来,要和这些士兵行贿问话,可银子塞到士兵们的手中,就立刻被推了回来。他们说的话再软、再好听, 落在这些人耳边,就如泥牛入海,无论他们怎么劝, 这些军人都是一个字也不多说。 正在众人惴惴不安的时候,郭知运披坚执锐,带着一队士兵卫护着洛北进了花厅。 洛北难得没穿盔甲和官服, 只穿了一身居家的石青色锦袍, 在外间披了件厚重狐裘披袄,缓步过来时竟有几分世家公子般的疏落洒脱。 可他走到花厅中,大马金刀地往主位的椅子上一坐,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望了一眼众人时, 又立刻显出百战之将才独有的那股沉稳和杀气。 众人哪敢再坐,纷纷站起来向他躬身道礼。 洛北靠在椅子上, 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诸位,都坐下吧。原来我年前收复碎叶城的时候,就该请你们和我见一见。可惜啊, 诸事繁忙,今天才有空摆了这桌宴席。知运, 你请将士们上菜吧?” “是。”郭知运挥了挥手,走进来两队士兵们把一碟碟早点端到了桌上——那些东西大部分是粗粮制成的,样子也简陋,但胜在份量极大,很能管饱,显然是军中常吃的东西。 在座的众人都享受了多年富贵,哪还能咽得下去这个东西。他们不知道洛北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碍于他就坐在上头,也不敢私自交头接耳,传递消息,只能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口。 那队军士上完了菜,各自靠回班列。郭知运抱拳道: “将军,菜上齐了。” “好啊。既然菜齐了,我们就开宴吧。”洛北笑得温煦:“诸位,请吧,不必客气。” 众人唯唯诺诺地应了,都捡了些看上去好入口的吃了。但那东西的粗陋程度还是大大超出了他们的预料。有几个吃下去,当场就吐了出来,还有的人使劲儿嚼了几口,也没能把这些东西咽下去。 “不好吃,是吗?”洛北望着他们为难的眼神,脸上一片冰冷:“可我的将士们在冰天雪地里对阵突骑施人和突厥人的军队的时候,吃的就是这些东西。” 这话里的冷意已让众人谁也不敢再吃了,纷纷丢开筷子,默然坐在那里。 “大唐收复碎叶城以来,我的军队始终驻扎在碎叶城外,即使将士们吃得这样简陋,也对诸位秋毫无犯。”洛北敲了敲桌子,“为什么?因为我大唐是仁义之邦,因为本将军手下是一支王者之师。” “可是你们其中有些人,不喜欢在这样的军队手下过活,反而串通康孝哲,刺王杀驾在先,阴谋叛乱在后,你们说,你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刺王杀驾,阴谋叛乱?这样重大的罪名,是可以抄家灭族的。 这样的指控一出,就像一颗石子被丢进了水面,激起一圈又一圈不安的涟漪。众人纷纷跪倒在地,哭天抹泪地叫起冤枉来: “将军恕罪,将军恕罪,小人们万不敢与逆贼勾结。” “将军这话是折杀我们了,我们怎么敢干这样的事啊。” “将军息怒,将军恕罪!” 洛北冷声一笑:“现在你们都不敢认了,是不是?没关系,我知道有人等着这个机会戴罪立功,来人啊,把康孝哲给我押上来!” 巴彦和阿拔思一人一边,把五花大绑,口中塞着布条的康孝哲推了上来。 巴彦拿出一页写满了粟特文字的薄薄纸张,单膝跪地,高举过头顶,捧到了洛北面前:“属下奉命查抄康孝哲在碎叶城的居所,在他账本的夹缝里搜到了这个。” 洛北接过那张纸,轻轻掸了一下。当下便有几个粟特人模样的商队首领再也撑不住,瘫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几度张口,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拉下去。”洛北抬眼示意巴彦和阿拔思:“拘起来,好好审问。” “是。”巴彦和阿拔思都低头称是,几个士兵走上来,有的推着康孝哲,有的拖着那几个粟特人离开了花厅。 花厅之中静得几乎能听到火焰燃烧的哔剥声。众人噤若寒蝉,眼巴巴地望着洛北和他手上的那张纸。 “这张名单还很长,恐怕在座的诸位,还有人的名字在上头吧?” 洛北打量了一眼那张纸,又环顾众人,把他们的表现收入眼中。 几个跪倒在他面前的老人忙膝行几步,跪倒在他面前哀哀哭求: “将军,碎叶城初收,大开杀戒,恐怕对大唐在此地统治没有好处啊。” “将军,兵者不详,上位者还要谨慎使用才是。” “将军......” “将军......” 洛北抽开一片要被他们拽在手里的衣角,又招了招手,示意郭知运将一只烛台端到他手边: “既然你们都这样说了,那这个东西,你们想必是不敢看的了?” 那些老人不敢再闹,乖乖地缩头爬回了众人列中。 洛北才又坐回在椅子上: “实话说,我也不想看。子时刚过,节庆初散,现在杀人,不吉利。” “但我也想提醒你们一句,大唐以仁义立国,我认为你们是大唐子民,所以以礼相待。按照唐律,今日我只诛首恶,不问协从。倘若你们在我的面前玩草原上那套降而复叛,叛而复降的把戏……” 他反手抽刀削平了桌角:“我也不介意拿草原上的规矩对付你们!” 这些人在碎叶城生活已久,自然知道按照草原上的规矩,按照那套规矩来,在场众人都没有活命的份,还要连带他们族中的男女老幼被卖为奴婢。 “是,是,感谢将军宽恕!” “将军大恩大德,小人铭记于心。” “小人这就约束子侄......叫他们不要闹事。” “好了,”洛北站起身来,似乎是觉得有些腻烦,“滚吧。知运,即刻起你的军队进驻城中,自即日起,碎叶城宵禁——要是再有人不长眼,要阴谋叛乱,刺王杀驾,杀!” 洛北这一个“杀”字一出口,众人都已觉得浑身上下都僵住了,连两腿也冻在原地,再不敢动了。 郭知运看不下去了,在洛北后头扬声道:“诸位,现在还不走,是打算要我来请吗?” 这一句话才让众人觉得自己尚在人间,他们哪敢要郭知运请,一个个逃也似的往外头跑,生怕跑慢了一步,洛北就改了主意。 众人都出了二门外,有两个机灵的商人凑到了郭知运身边,低声道:“小人,小人颇有家私,愿意捐些金银以助军饷,不知,不知这个金银是送到哪里合适?” “我可不知道。”郭知运双手抱拳,冷哼一声。 “这个,这个,小小意思,不成敬意。”那两个商人忙摘下手上的戒指和手镯往郭知运手中塞。 “谁要你们的这些东西?滚开!”郭知运越发不耐烦起来,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那两个人本想拍马屁,没想到拍到了马腿上,这下是说话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正踌躇在那里的时候,一个人打着灯笼,匆匆地走过了院中。 有个眼尖的认出这是常行走在丝路上的吴钩吴老板,忙招呼了一声:“吴老板,救命啊,吴老板!” 吴钩好奇地凑过来,与郭知运互道了个礼:“郭将军,这是怎么了?” 郭知运似乎仍在气头上,吴钩的面子也不想给,只抱了拳道:“既然吴判官认识,这几个人就交给你处置了。我要回去卫护将军,告辞。”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吴钩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无措的众人,也是深深叹息了一声:“郭知运,太原郭家的世家子弟,高傲惯了,诸位不要介意,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 “就这样了。”众人一走,洛北终于能卸下些力气,靠在椅子上。 哥舒亶和张孝嵩恰好在此刻进了花厅,听得此句,都有些好奇: “什么就这样了?” “这个案子,也就只能处理到这里了。”洛北直起身,捡起桌上一块粗饼,咬了几口,才算恢复了些力气。 张孝嵩皱眉道:“恐怕没那么简单吧,我和哥舒将军刚刚听完莫潘审那几个粟特人,这城中的参与者恐怕不在少数......” “我知道。”洛北轻轻叹息一声:“实话告诉你们吧,刚刚这一屋子的人,全杀了有无辜的,杀一半有漏网的。两头下注,跟红顶白,以小博大,这是他们看家的本事。” 西域势力来来去去,碎叶城自筑成以来便几度易手,这些人能在碎叶城里扎下根,靠的无非就是一个随风倒。 这几方势力谁赢了,他们就服谁、帮谁。 “所以,就这样了。”洛北道:“划了这么道口子,要是能换个一年的军饷,这笔买卖也不能算太亏了。要论罪,我也有罪过,我自诩机要出身,竟没能防患于未然。最后不得不要走到杀人立威的这一步,实在是我的工作没有做到家啊。” “公子这样责怪自己,难不成还要下个罪己书吗?”吴钩笑着走了进来。 连洛北自己在内,花厅中的众人都笑了。 吴钩走进花厅,把一本账册递给洛北:“公子,那些商人捐献的钱财和物资都处理完了。咱们省着点花,供应两年的军饷不成问题。” “吴判官,可莫要忘了填你自己的账啊。”洛北笑道。 “公子放心。”吴钩道:“裴老板交代过的,在您手下,绝不做赔本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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