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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孝嵩好奇问:“那将军打算选在哪里?” “热海。” 正如洛北所料,靠着袭击郭元振拿到的时间差,娑葛将各将三千兵马留在伊逻卢城和拔换城,自己亲率手下万余骑兵翻越勃达岭,准备北上收复碎叶城外的突骑施牙帐。 此时正是四月初,西域冰雪融化,万物复苏。冬日里干涸停滞的河水再度奔流起来,自天山奔涌而下。娑葛带兵穿山越岭,一路来到了热海边。 热海四周雪山环绕,冰雪覆盖着怪石与林木,热海的湖水却终年不冻,映照着蓝天渺然无边。娑葛骑马立于热海之滨,看着自己麾下众将得意忘形地在湖水中沐浴嬉闹,脸上也浮现出笑容,他忍不住大声呼喊: “将士们……兄弟们……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可以到家了!” 众将士一个个地停下欢庆的动作和脚步,等这位首领说出下一句话。 “我们离开牙帐太久了,我们沉迷在西域的好酒和美人中太久了,我们离开家人和牧场太久了。我们让狡诈的唐人占据了我们的营帐,得到了我们的土地,俘虏了我们的妻子儿女。” “可是勇士们,这样的景象绝不会长久,这样的情况绝不会继续。我,突骑施·娑葛在此向这终年不化的大湖立誓,我一定带着突骑施人取得胜利,而后用唐军大将的人头祭祀祖先!” 他话语一毕,突骑施众将士欢呼雀跃,高声请战。 娑葛意得志满地望着这一切,他从来不觉得那个年轻使者洛北会是什么名将。看看他击败的众多敌人吧,阿史那匍俱年轻骄纵,苏禄大意轻敌,遮弩和康孝哲是一对蠢货。 如今他这位一出手就打下了半个西域的突骑施首领亲自与洛北对阵,一定能把洛北和他手下的唐军碾碎。 他的思绪还未结束,一支鸣镝自他耳边飞了过去,不远处的湖畔密林间忽而升起数支唐旗,那位有着金色眼眸的年轻主帅洛北此刻正在缓缓放下手的弓箭,抬手示意掌旗官摇动大旗,发出“进攻”的命令。 何等傲然,何等威风。 娑葛心中的不屑更浓了,夜袭、奇袭,一贯是洛北最常用的手段,可要用这小小的手段就动摇他的军心——没那么容易。 “突骑施的勇士们!杀啊!”娑葛也发出命令。原本还在嬉闹欢呼的突骑施将士们很快地拧成一股绳,拦住了唐军锐利的兵锋。 巴彦没能在多逻斯水和阿史那匍俱大战一场,如今好容易得了这个机会,一点不肯放过。只见他手持一把长矛,一骑当先,杀入突骑施阵中,身后是唐军将士蜂拥而来,再度将突骑施的军阵撕开了个口子。 娑葛见状,忙命左翼军队回防,勉强堵住这个缺口。 巴彦和追随他冲杀而来的那些将士就这样被陷在阵中,他们回望了一眼身后奋战不止的唐军,与高处的洛北,没有反身突围,反倒向着娑葛中军冲去。 “该死的唐人,他们疯了吗?!”娑葛用突厥语骂了一句,又命前军收缩,拱卫自己所在的中军。 在这一来一回之间,厮杀的战场似乎变为了一场棋局,洛北与娑葛这两位主将正是棋手: 你破我一军,我就弃之不用,反穿你侧翼,我破你一军,你也会再调动防御…… 雪山掩映的湖光山色已被血色淹没,战场上都是两军的尸首。突骑施军队再扛不住唐军如潮水一般的进攻,正步步后退。 娑葛终于无法稳坐钓鱼台,也催马带着自己的亲兵入了阵中。洛北见状,即命自己身边那千余北庭骑兵一道加入了战场。 两位主将很快在阵中相遇,娑葛手持一把长长的狼牙棒,当头向洛北挥来。 洛北横槊与他相接,兵刃撞击,发出一声巨响。洛北手中的槟铁长槊弯了一弯,架住了娑葛手中的狼牙棒。 “接我一招,你还算有些本事!”娑葛哈哈一笑,拉开一点距离,又反手向洛北砸来。 洛北不打算和他以力碰力,驱马侧身而躲,手中长槊反挑上挥,正中娑葛胸甲,这猛然的撞击让娑葛胸口一痛,他怒极反笑,策马回身,要再同洛北对战。 洛北勉强稳住身形,他之前受了伤,此刻还未完全复原,体力肯定不如这位突骑施的首领,必须智取。他深吸一口气,调整马匹的位置,准备迎接娑葛的下一次攻击。 娑葛的狼牙棒再次挥舞而来,洛北这次干脆以槊头勾住尖刺,微微一用力,便将狼牙棒的力道引向一边。 娑葛“哎”了一声,差点被自己的兵器带下马去,他稳住身形,正要挥棒横扫,右肩已被另外一人的宝剑刺中,血流如注,痛得他放下了手中的狼牙棒。 狼牙棒坠地,发出一声脆响。 张孝嵩收回宝剑,望着洛北,眼神中似有责怪之意:“将军,不是说好了这次不以身犯险么?” 娑葛见洛北来了帮手,忙拍马狂奔,一路奔逃一路命手下将士鸣金收兵。突骑施军队收整,向来时的山道退去。 山道入口,已被朱邪烈和他的部族子弟占满,突骑施军队不到近前,便飞来一阵箭雨,冲在最前的突骑施将士纷纷中箭,他们有的当场毙命,有的重伤坠马,还有的一不小心摔下了山坡……突骑施军阵一时堵塞不前。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突骑施的将士们也顾不上军令、将军,兀自驱动马儿开始逃命。朱邪烈不甘示弱,率领部族子弟与他们厮杀起来。 “这是从哪里来的军队!怎么打了我个措手不及?!”娑葛气急败坏,狠狠抽了副官一鞭子,“还愣着干嘛,命后队压上,突过这重围去啊!不然咱们可都要变成洛北的刀下鬼了!” 副官被娑葛一鞭子抽得生疼,却不敢有丝毫的怨言,连忙领命而去。突骑施军队的后队在副官的指挥下,开始加速向前推进,试图突破朱邪烈的封锁。 洛北见状,立刻抬手示意掌旗官:“叫朱邪烈的部队不要和他们正面对抗,放他们一道口子过去!” 唐旗再度打出旗语,朱邪烈见状,忙命自家的部族子弟们边打边退,让开数条道路放娑葛和部下军队入天山。 眼看着娑葛的帅旗和亲兵入了天山,洛北即命朱邪烈关门打狗,通道再度封闭,把没有主将的突骑施军队丢在了热海之滨。 “哥舒亶!”洛北叫过哥舒亶,“你和琪琪格、莫潘、朱邪烈在此地收拾掉这些人。该招抚招抚,该杀人杀人。” 哥舒亶低声应了,又有些错愕地望着洛北:“洛将军,你打算做什么?” “我?”洛北轻轻一笑,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高原炽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分外耀眼,“我当然是要亲自把娑葛赶回拔换城去!巴彦、阿拔思!带着你们的兵马和我走!” 哥舒亶错愕地望着他,这时候他才发现洛北此一战的真实用意——他竟然想借此战不断消耗掉娑葛的亲军,这背后的目的简直不言而喻:“你打算废掉乌质勒这支汗系?!”
第122章 见哥舒亶一言拆穿自己的目的, 洛北也不掩饰,轻轻一笑,显露出昔日乌特特勤的意气风发、张扬肆意来:“怎么?难道不行?” 哥舒亶张了张口, 竟寻不出一个字句来驳他。 可是……突骑施自二十余年前崛起成为草原霸主, 那娑葛兵发四镇,逼退大唐兵马时何其风光,用如日中天来形容也不为过。 如今不过半年时间,数战之间,阿史那乌特便荡平突骑施, 让那些不可一世的、对他的父亲袖手旁观的贵胄们在他马前俯首称臣,甚至还要废掉乌质勒这整支汗系,剥夺他们作为突骑施首领的资格。 但为什么不行呢?说历史, 突骑施部本就是兴昔亡可汗家族的部属,乌质勒僭越封汗,本就是罪过。 说现在, 洛北是大唐的安西副都护, 处置西域部族也是他的职责。 哥舒亶望着洛北那张英俊的面容,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谨遵军令。” 后世的史学家们评价这场战役时,曾用冯·克劳塞维茨在《战争论》中的名言来作为开头“军事是政治的延续,而军事又反作用于政治。” 他们想要强调, 这一仗的成功,改变的不仅是洛北或突骑施的命运, 更多的是,再次建立了大唐在西域号令无所不从的霸主地位。自此之后,大唐在西域建立了更完备的行政管理制度和体系, 为未来向西拓土、击败大食打下了基础。 但彼时在征战之中的洛北对此一无所知。 他率领众军在百草初生,怪石嶙峋的山间急速穿行。周围到处都是冰雪初融形成的溪流, 潺潺的流水倒映出白雪覆盖的群山和唐军的赤色军旗。 整整五日,他同他麾下的将士一路疾驰,紧紧追在娑葛的军队身后。不卸甲、不扎营、一路仅以干粮、肉干和冷水充饥。 娑葛不堪其扰,不断命军队回身来与他们交战。洛北顶在最前,持弓应战,一战之后,便在山间丢下数百具敌人尸首。 数日之间,大小数十战过后,娑葛身边的兵马越来越少,但他回头望向身后时,唐军还如影随形地缀在那里,他不敢停歇,不能停歇,只能亡命狂奔。 景龙二年四月十五,娑葛的先头部队已能看到拔换城的城墙和塔楼。他命先头部队派出轻骑去通知消息,并找人接应。 多日奔驰,突骑施的士兵们各个累得苦不堪言。娑葛把部队停留在河口位置,命士兵就地驻扎,开始埋锅造饭。 就在一口口小锅飘出香气的时候,洛北率着军队再度赶到了。 两军将士都是苦战已久,身心疲惫,拼得无非就是一股士气。洛北深知这一点,他催马在前,与前锋分队并肩而行,远远望见娑葛狼纛所在,已弯弓搭箭。 他还没有放出那支羽箭。娑葛已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急命将士擂鼓集合。帅旗随即向后迁移,移出了洛北的弓箭射程之外。 洛北稍有愤愤地放下弓箭,反手抽出马槊握在手中,向后呼喊道:“众将士,谁同我去取敌将首级!“ 巴彦在后高声应道:“将军,我和你一起去!”他嫌那湖边阵地狭窄,骏马不便通行,干脆跳下马鞍,以步代马,两人合力向敌阵中冲去。 洛北和巴彦都是武艺高强,两人冲入阵中如入无人之境,不消片刻,已杀到娑葛的中军之前。 娑葛无奈,只得骑马上阵,再与洛北对阵。同样是一人持狼牙棒,一人持马槊。两人交错之时,便如两道闪电交汇。棒舞槊横,马蹄激起层层青白浪花,逼得周围之人不敢前进。 两人从马上打到马下,一直不分胜负。娑葛多日不停,哪敢继续和洛北缠斗,他暗自咬牙发狠,怒喝一声,当头一棒向洛北砸来。 洛北下意识地侧身躲避,手中挥出马槊相挡,只听得“咔擦”一声,马槊被两人力道一撞,竟是生生从中间折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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