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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北想了想,诚实地摇了摇头,他在伊逻卢城里和文书待在一起的时间都比和活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多:“我在伊逻卢城那几日都在忙公务,哪里顾得上这些事情,再说,孝嵩已经把此事回绝了。” “那可就可惜了,龟兹女人素来以美丽著称。”郭元振摸了摸胡子,“你说呢?” 洛北看了他一眼,觉得郭元振今天简直是奇怪得很: “大帅又不是不知道,我久在军中,又一向反对军中有平民女子随行。我的部下要是去混迹烟花之地被我抓到,都是要抽鞭子的。我身为主帅,若是自己都不遵守军法,又怎么敢这么严厉地约束下属?” 郭元振忍不住笑了:“是,是,是。你不要着急嘛。” “大帅,今天您把我叫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可否给属下一个明示?”洛北见他笑了,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干脆站起身,看着郭元振。 “洛卿。”自花厅的墙后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他生得和当今皇帝十分相像,只是比当今皇帝瘦弱一些,额头更窄一些,肤色也更白一些:“不怪郭相公,是我不让他告诉你。” 洛北几乎是顷刻之间就猜到了此人身份,当即跪地道礼:“微臣见过相王殿下。” “哎,现在不是在朝堂上,我也没穿着王爷的服饰,你何必行这么大的礼。”相王李旦双手把洛北扶了起来,自己坐到主座上,又示意他和郭元振一道坐下:“洛卿,之前我家三郎在长安的时候,我常听他提起你的名字,今日终于一见,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洛北立刻明白了,那个郭元振之前提到的,能帮助他谋求兵部侍郎职位的朝中贵人就是眼前的相王李旦。可李旦和郭元振之间,并无任何表面上看得出来的联系,他们是怎么结成这样的同盟的? 而眼前这位不温不火的相王,又在朝中有多少郭元振这样可以动用的人手? 他恭敬道礼:“能以贱名闻于贵人之耳,微臣不胜荣幸。” 最关键的是,相王此刻出现在这里,是想要干什么?
第139章 洛北心中思绪如山, 面上却平静如幽静湖水。 李旦见他宠辱不惊,内心更加欢喜,眼角唇边都弯了起来, 笑眯眯地道:“洛卿是何年生人?” “微臣是垂拱元年出生的。”洛北恭敬道。 “洛卿二十四岁, 便能荡平西域,为国建功,实在是英雄出少年啊。”李旦笑吟吟地望着他,“本王听郭相公说,你自少时流落突厥, 后来回了凉州,就在他手下任职,专心事业, 家中未有婚配,此话可真?” 洛北瞳孔微微放大,想要去看郭元振, 又不能在李旦面前过于放肆, 只得应了:“微臣确实不曾婚配。” “如此甚好,洛卿啊,我家有几个女儿,年纪都同你相配。我愿将小女许配给你, 不知你以为如何呀?”李旦道。 洛北抬起头,用极为诚惶诚恐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眼, 才跪倒在地,低声道:“微臣万死不敢有此心思,请相王殿下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李旦见他推得决绝, 也不好压着他的头做这个老丈人,一时之间竟僵在那里。 郭元振见这小子竟这么不给面子, 不得不开口说话了:“洛北,相王殿下是真心看重你这个人才,你何必推脱?” 洛北伏低身子,口中更加恭敬:“大帅知道,微臣是西突厥十姓可汗之长子,将来是要回西域去的。诸位郡主金枝玉叶,何必让她们去塞外受一辈子的风沙苦寒。” 李旦虽然有意招揽洛北,但也素来宠爱自己的几个女儿,一听他说要把女儿带到西域那样离家万里的地方,神情也有些犹疑:“这,郭相公......” 郭元振简直是恨铁不成钢了,他上前一步,还未说话。洛北又道:“更何况,婚姻大事,总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亲远在伊逻卢城,微臣身为人子怎可擅自答应婚事?” “这话说倒也是个道理。”李旦见他给了台阶,便忙不迭地下来了:“此事是本王唐突了,还请洛卿不要见怪。可惜我那三郎已经外放就藩,否则本王还可以邀请你到家里来打打马球。” 他们三人寒暄一阵,李旦才施施然地离开了。郭元振见洛北神情漠漠,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家伙,和相王殿下说什么呢?便是从西突厥十姓可汗之长子的身份论,朝廷也当妻以宗室之女。相王的女儿们各个青春年少,温和守礼,难道还委屈了你?你左一个父母之命,右一个媒妁之言,生生把这好好的婚事搅黄了。” 洛北和郭元振太过熟悉,此刻也是满肚子的委屈,干脆也不在他面前打那套官场上的太极,单刀直入道: “大帅问我,我还想问大帅呢!陛下本就忌惮相王,如今我有宿卫宫禁的重责,大帅却要我与相王结亲,且不说这婚事最后是否能成,消息到了陛下那边,一定会引起陛下的忌惮。我真想问问,我是何时开罪了大帅,让大帅这样把刀往陛下手里送,把我往君臣相疑的绝路上逼!” 郭元振见他难得动了真情,心知他是想起了昔年被默啜逼出牙帐,走投无路的旧事,脸上的笑容也收了,心中的气也消了:“你不了解陛下。陛下虽然多疑,可你只要咬死了是儿女私情,以陛下的性格,肯定愿意成人之美。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洛北拱手躬身,敬谢不敏:“大帅还是饶了我,让我的脑袋在我的脖子上多待几年吧,鸟尽弓藏,也要等西域局势稳定了再说啊。” 郭元振敲了敲他的脑门:“不吉利的话不要讲!”他摸了摸胡须,看着站直身子的洛北,半是试探,半是认真地问道:“不过,我听人说,你让王翰和裴伷先在替你打听一个叫褚沅的宫女?” “确实如此。”洛北认得坦荡。 “窥伺宫禁,打探消息,你这会儿就不怕陛下疑心了?”郭元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洛北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知道他是误会了,便道:“我与褚郡君并无男女私情,大帅误会了。我打探褚郡君的消息,是因为她是我一母所生的妹妹。” 郭元振好险没把一口茶水呛在喉管里:“你说什么?” “我说,褚郡君是我同母异父的亲妹妹。”洛北见状,只得放慢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郭元振目瞪口呆:“你说什么?你的母亲是……是……不对,褚郡君的母亲也是高门大户出身,她是......” “家母出身西眷裴家,是宰相裴炎的族妹。她在出阁之前,曾与阿史那献将军有私,珠胎暗结,有了我。”洛北把真相稍稍隐藏,说了个天衣无缝的谎话,“后来她嫁入褚家,又生了褚郡君。” 郭元振这才从这惊天的八卦中缓过神来,不由得擦了擦额角的汗,这是当着洛北的面,他压了好几次,才勉强咽下了那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洛北道:“所以我父在小时候不肯认我,他那时还未娶亲,怎好先有个‘母不详’的儿子在家里?” 郭元振深深地叹了口气,以阿史那献的出身,他的妻子大概也会出身高门大户,或者干脆就是宗室女子。他这样行事,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 “那你父亲之前上奏陛下,请求陛下恢复你身份的奏章里为什么不写明白呢?还说什么‘以其出身卑微,不愿相认’之类的鬼话。”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揣度过,他那样说,不过是两个原因。” 洛北顿了顿道:“其一,当然是因为西域盛传那个‘祆神赐目’的传说,大家都觉得‘乌特特勤’的母亲是阿史德家族的女巫。他不愿意打破传说。” 郭元振深以为然:阿史那献在西域的统治有一大半是靠乌特特勤的声望撑着,他怎么敢打破这个能帮助自己统治的神话故事,说乌特特勤的母亲只是个普通的汉人女子? “其二么……”洛北轻轻叹了口气,“家母已经故去多年,他大概也不想在她身后再把当年的风流韵事翻出来,让她被人评点。” 郭元振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望着地面,静默不语,半晌才道:“他倒是一往情深,他知不知道,这是欺君的大罪啊!” 洛北道:“不错,不过我想,倘若陛下知道相王殿下主动结交禁军首领,还许以婚姻……” 郭元振恨不得踹他一脚,这小子还学会不声不响地威胁人了:“知道了!今日之事,我不会提起,你也不许再提!” 洛北笑一笑,低头应了。其后,他便如往常一样,宿卫宫禁,操练军旅,对朝堂上的事情冷眼旁观,闲居无事,就与禁军将士们混在一起,骑马射猎,蹴鞠马球。 如此又是十日过去,八月中旬的一个清晨,洛北正在看着手下将士交班,远远地,皇帝的明黄銮驾一路向宫门而来。那是准备出宫去宴游的皇帝陛下提前出发了。 “洛卿。”李显似乎心情很好,见他道礼,也虚扶了他一把:“你今日休沐无事,不如同我一道去宫外宴游,如何?” 皇帝的询问显然不是可以推却的东西。洛北只得低头应了,重换了身便服与李显同行。銮驾浩浩荡荡,来到了宫外的国子祭酒叶静能的府邸上。 叶静能本是个主管宫内服饰事务的小官员,却自称懂道,善于法术。靠着一些旁门左道得到了皇帝的信任,被封为国子监祭酒。当时神龙功臣当朝,五王之中的桓彦范等都曾表示反对,要求李显收回成命,重新任命德高望重的大儒担任此职。可李显还是一意孤行。 叶静能是李显的“近臣”,对皇帝的脾性摸得分外清楚,他家中的饮食、乐舞、酒菜都很对李显的胃口,乃至于一草一木,一廊一柱都是精心设计过的,李显像回了自己家似的,一屁股坐在了主座上就不肯挪开。 洛北冷眼旁观,这木头是上好的楠木,花草是从江南移栽而来的精品。莫说叶静能这位从三品的国子祭酒,便是他这个“右羽林军大将军,昆陵郡公”的俸禄也经不起这么花。恐怕这位皇帝近臣不仅有皇帝的赏赐,还沾染了一些行贿受贿,卖官鬻爵的事情。 他正这样想着,席上忽而一阵混乱,原来是李显见台上的舞姬跳得好,一时起意,要众人各做一首《回波乐》。 《回波乐》相传是尔朱荣与群臣所创,到了大唐,教坊的乐工们将它改为乐曲和舞曲。台上的舞姬刚刚跳的就是这支曲子。李显大概也是见此起意,要众臣同贺。 “洛将军,你也下场来写一首吧?”说话之间,宋之问笑道。 此人是武三思旧党,也是出卖王同皎的告密者。洛北不想理他,便刻意向他那边望一眼。 宋之问立刻收了笑容,不再说话。 不过他两人动作太过明显,眼看着皇帝的目光已经投了过来,洛北只得低身对李显道礼:“陛下,微臣出身塞外,不善词曲,还请陛下允许微臣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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