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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北心念一动:上午博明言之凿凿,说他的师父监院白迦叶为这些孩子留了款项,如今又发生了孩子吃不饱的情况。这其中必有一个人在说谎。 “你们饿了?为什么不在伊逻卢城里化缘?”洛北问道,“伊逻卢城也有不少人家敬奉三宝,在那里找些吃的,总比跑个十几里地到这里容易吧?” “不行!”其中一个小沙弥哭丧着脸道:“师父们不许我们在伊逻卢城里讨吃的,被发现了是要挨打的!我就挨过打,呜呜呜,可疼了。” 他涕泪横流,把原本就灰尘扑扑的脸哭得像个花猫似的,洛北又没带手帕在身上,只得抽出那块新买的布料,替这孩子擦了擦脸:“好了,不要哭了,我给你们买些吃的去吧。你们想吃什么?” “馕饼!”“奶酪!”“烤包子!” “好。”洛北站起身,“我看天气不好,一会儿可能要下雪,你们不要再往下游那边去了,往城中折返吧。我骑马来回,脚程比你们快得多,一会儿,我们在路上找个清净地方把饭吃了,不让你们回去挨打,好么?” “好!”几人齐声叫道。 出伊逻卢城外五里处,有一片金黄的胡杨林。洛北买回食物,又在地上铺起了毡毯,邀请众沙弥和那叫慧光的僧人一起坐下。 慧光瞪大双眼,看着他言笑晏晏的模样:“公子,你不是一般人吧?” “为什么这么说?”洛北眉眼微弯。 “这些东西要不少银钱呢。”慧光狼吞虎咽地咬下小半块馕饼:“这面粉可是精面,我好久没吃过精面的馕饼了。” 洛北笑道:“那你们就多吃些吧。对了,我有个问题,昭怙厘寺是座大寺,每日上香供奉的人不计其数,你们几个怎么会吃不饱?” 其中一个小沙弥一边咬烤包子一边道:“我们在寺里没有多少固定吃食的。想要多的吃食,得去让那些贵人们赏银钱给我们,靠那些银钱换吃的。” “就是。”另外一个小沙弥附和:“可自从我们换了位大都护,来昭怙厘寺的达官贵人少了不少,哪有那么多贵人赏钱呢?” 洛北这下真有些好奇了,他身子前倾,笑道:“这和换了位大都护有什么关系?” “公子,一看你就是不懂官场规矩的。”慧光故作老成地慨叹道:“我问你,当今的安西大都护姓什么?” 洛北见他故意卖关子,只觉得好笑,便答了:“阿史那啊?” “是,阿史那氏是突厥的皇族姓氏。他的儿子就是大名鼎鼎,号称是祆神化身的乌特特勤呢。”慧光道:“突厥人是信奉祖先和山神的民族,不信佛教,信祆教。所以这些贵人们就不能借着出入昭怙厘寺的机会打听他的情况,和他偶遇,也不能借礼佛去讨上司的欢心了。” 洛北哈哈一笑:“原来是这样啊。”他自己不信鬼神,在这上头也就没有那么留意:“慧光,你果然人如其名,是个有大智慧的。” “平白无故地夸我做什么?”慧光抹了抹嘴,“公子不会也想借着礼佛去讨好大都护吧?” 洛北笑而不语,反倒站起身:“吃饱了没有,吃饱了咱们就可以回城了。” 那几个小沙弥也将盘中的餐食一扫而空,正轮流拿那块桃红色的布料擦脸,那布料染得不甚均匀,颜色已经渗了一些出来,留在他们脸上,像飞起了几片红霞。 几个小沙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公子这块布是从村子里买的?”慧光注意到这边,忙过来看了看:“这好像是我师父说过的技法......” “不错,这就是你师父教出的徒弟染的,染的不错。”洛北道:“所以我买了一块想带回去给家里人看看。” 慧光“哦”了一声,脸上露出点兴奋神色:“公子,你是做生意的人吧?我也会染布,你要是对这个感兴趣,我可以帮你染!” 洛北忍不住轻轻敲了敲他的秃头:“慧光法师,你可是个和尚,一日到晚地想这些生意的事情做什么?” “赚钱么!”慧光理直气壮地回驳他:“赚到了钱我就可以修水利,修了水利,我......我就能完成师父的宏愿了!” 洛北笑了:“兴修水利,并不是你和你师父两个人的事情。它理应由大唐官府出面。” “我不管官府的想法,师父发了宏愿,我就要把此事做成。”慧光执拗地道。 他身上有种难得的执着劲儿,洛北也就不再管他,一路护着他们进了伊逻卢城才罢。 等他回到安西衙署之中时,裴伷先和褚沅已经看完了账册,坐在桌边聊着什么,见他进来,纷纷道礼: “公子。”“将军。” “两位好快的动作啊。”洛北坐到他俩身侧:“这么多账册,一个下午不到,就看完了?” 裴伷先笑了笑:“公子,可不是我和褚郡君偷懒,这账册,属实没有什么再看下去的必要了。” 他拉过那只大箱,呈到洛北面前。那箱中的账册被分为两堆,左边那堆高,右边那堆低。左边那堆更旧一些,右边那堆更新一些。 “左边的是我们已经看完的。” 褚沅轻轻走过来,半蹲下身,指着账册,仰头向洛北解释: “其实我和裴公看到第三本的时候,便已断定这是一本假账。但我们更好奇的是,这假账到底假在何处。所以我们花了些时间做了些对比,发现从前年到去年,账本上遮盖的都是收入,也就是说......收了很多不该收的钱。” 洛北点了点头,以昭怙厘寺中僧人们的那套作风,收不该收的钱只怕也是常见的事情:“那右边这些是今年的?” “是,今年则是支出有很多疏漏,应当是在遮盖不该花的钱。”裴伷先接过褚沅的话头:“而且,今年的这些账本错写、漏写实在太多,它已经不能被称为是合格的账本了。所以,也没有多少价值。” 洛北轻声道:“明白了,这样看来,监院白迦叶所中的毒,应当就是在今年年初被人下的。可是......为什么呢?”
第154章 洛北是在自言自语, 声音很轻,却让书房内陷入一片寂静和沉默。三人已经不约而同地意识到,这个扑朔迷离, 错综复杂的案件背后不止是一个昭怙厘寺。 “这就像理一团乱麻。”裴伷先双手放在脑后, 向后仰卧在胡床上:“现在这条线头扯出了更乱的线头,公子,我建议呀,咱们要不放弃这头,从另外一个突出的线头整理吧。” 洛北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 新开的那家酒肆?” “不错,我已经派人去探查过,那家酒肆叫做‘婆罗陀’, 是天竺教中辩才女神的名字。”裴伷先道,“幕后老板是叫个康无量的粟特人,是近一两年冒出来的新角色, 商场上传说, 他背后有龟兹王族的支持。” 洛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想在伊逻卢城中办成事,不给自己找个靠山是不成的。我好奇的是,这酒肆到底有什么门道,让它成为伊逻卢城中最受人追捧的地方。” “美人。”裴伷先道:“据说里面的舞姬会扮成飞天的模样, 以乐声在空中起舞,那情景, 就像咱们今日下午看到描绘西方极乐世界的壁画一样。公子,要不我们去探探吧?” “你要去看热闹可以,不要拽着我。”洛北重新坐下身, 翻起一本他从衙署借来的地方志。 裴伷先哈哈大笑:“我知道公子是担忧我们俩的脸一起出现,就会打草惊蛇。放心吧, 没摸出门道之前,我是不会去送上门的。就算送上门,也会改换形貌。” 褚沅想了想,歪头望向她兄长:“将军,要不,我去吧?” 裴伷先看了一眼褚沅,又看了看洛北:“这倒是个好想法,公子,褚郡君就在那晚的宴会上露过面,又是华服打扮,她若能改换形貌,潜入酒肆之中,或许可以找到线索。” “不行。”洛北斩钉截铁地否定他,又看了一眼褚沅:“我不许你去冒这种险。” “我不扮成舞女歌姬就行了。”褚沅笑道,她微微佝偻起腰背,做出一副垂垂老态:“我从前替女皇做事的时候,还扮成过老妪模样,我就扮个浆洗衣裳的漂妇去里面看看。” 她声音一变,虽未改换形貌,看着正如一个老妇模样。 裴伷先正要说话,却看到洛北起身,冷下脸来对褚沅摇了摇头:“不行。扮成什么模样都不许去。” 他难得对褚沅也如此严正。褚沅只得低下头来,道了声是。 氛围一时沉郁下去,三人都静默不语。忽而,褚沅起身,奔向窗边,将窗口撑开一条缝隙:“将军,裴公,你们看,下雪了。” 那两人来到窗边一看,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下来,黑灰一片的天色里,雪花正成朵成朵地从空中飘落。褚沅道:“这样吧,干想也没有结果,我去厨房拿些点心和热酒来,我们边喝边想。” 她动作麻利,很快桌上便摆起了四五样精致点心,铜炉之上,一只通体晶莹的玉瓶置在温水之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裴伷先也不谦让,当仁不让地坐在酒桌边,用一块细布包着玉瓶拿起,放到鼻尖嗅了一下:“好味道,这是今年新出的葡萄酒吧。来,公子,你我先喝一杯——” “这是为什么?”洛北已伸手将杯子递了过去,面上却还不免一问。 裴伷先想了想:“这还真有些难到我了,要不,就为了公子‘雪夜破牙帐’的功绩如何?想来彼时碎叶城的大雪,比今日要大得多吧。” 洛北一口喝下杯中的酒,忽而想到什么似的,奔到门口:“叶若,可否去请城中最大的祆寺的祭司来与我相见?” 那祭司是个青年,听说“伟大的乌特特勤”要见他,忙不迭地穿上自己最好的衣裳,把金腰带在腰间缠了一圈,才敢来衙署觐见,一见面,就跪在地上,举起双手:“参见将军!” 洛北把他扶了起来,瞥见他的高鼻梁,宽额头,还有深绿色的眼眸,猜出他是波斯遗族:“阁下是金山郡公阿罗憾的亲族吧?” “是,是。小人本名阿尔敏,小人的父亲正是随同王子来到中原的。”阿尔敏诚惶诚恐地坐在了一边的椅子上。他只敢坐小半个椅面,小腿微微用力,才撑住了自己:“请问将军突然召见我,有什么见教么?” “我是想问你之前突骑施占据城中的事情。”洛北道。 阿尔敏吓得一下子站起了身:“我们寺中绝无和突骑施人勾结的事情!战事还没开,我们就从信众中的粟特商人那里收到了消息。所以早早做好准备,以金银赎买了自身的安全。” 洛北点了点头:“那其他的寺庙呢?也是这么做的?” “这,这就不好说了。”阿尔敏的目光投到了面前的地板上:“突骑施占据此城时,正是小人的父亲执掌庶务,他今年秋天刚刚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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