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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王翰忍不住惊叹一声。 “这是仿照波斯宫殿的制式所建造的穹顶。”褚沅替他们指过四周墙壁上的书橱,书橱中整齐地排布着书卷及经典:“说来惭愧,碎叶这个地方多年遭战火侵扰,想找营造汉家样式的工匠颇为不易。倒是有不少波斯工匠的后人居住在此,找他们来建这大工程可便宜得多了。” 裴耀卿笑道:“我一路走来,但见西域安稳,百姓富足,想来安西都护府一年所收赋税也不低吧?哪里至于让文采出众的褚郡君也满口金银俗物?” “裴御史这是取笑我了。”褚沅向他投以一个颇有深意的眼神:“西域古来多战,也就洛将军荡平突骑施,击溃突厥以来,百姓才过了些好日子,我既执掌文馆,便有教化之责。倘若滥用民力,大肆营建,不就是舍本逐末了吗?” 苏颋忍不住笑了:“焕之啊,你性情高洁,不喜交游。没到长安文会上领教褚郡君的本事,当年郡君主持文会,评点诗句,入木三分,我等都只有喏喏的份,哪敢和她顶撞哟。” 裴耀卿并不怎么把褚沅放在眼里,可被苏颋这样拿话一点,还是红了脸。他快走几步,忽闻水声潺潺,便拿这个岔开了话头:“这水声是从何而来?” “从地下来。”褚沅道:“此地的水是以暗渠形式从雪山上引来的。”她快走几步,带众人绕过一道墙壁,两道水渠正不知疲惫地奔涌着,自廊下穿过,流向泮池。 廊下站着一老一少两个身着长袍,颈戴珠串,胡人打扮模样的男子,正对着廊下的阳光研究几块玻璃片,见到褚沅,都对她躬身道礼。 褚沅以不甚熟练的异邦话与他们问答,他们也以异邦话向褚沅答话。几句之后,他们也躬身向苏颋等人道礼,才移步向文馆中走去。 “你们在说什么?”王翰在鸣沙的时候,也学过一点突厥话,听着有些相似:“我隐约听到他们说光什么的?” “是。”褚沅点了点头:“他们都是在波斯灭国之后出逃昭武九姓的学者后裔,刚刚是在研究如何打磨和放置玻璃片,才能聚焦光的方向。刚刚诸位在文馆中见到的窗户,便是他们的手笔——只要善加引导,这些光线就可以照亮屋内。这样,我们就不必白日在藏经阁中点灯了。” “有趣。”苏颋摸了摸下巴的胡须:“阿罗憾在长安时,我也和他有过来往。他说波斯文脉鼎盛,却没说他们会醉心于这些奇淫技巧。这样的人,在这里不止一个吧?” “是。自大食吞灭安国以来,向东逃亡的商人、学者不在少数,其中不乏年高位尊,饱读诗书,熟悉经典之人。相比之下,碎叶城中的儒学子弟就太少了。” 褚沅抬起眼眸,望着蓝天: “刚刚苏舍人问我,为何不大张文法,反倒将农学、医学、工学等提到高位?我的回答很简单,要弘扬儒学,也得有人来做才行。不怕诸位取笑,如今四门学的课,都还依赖我来带呢。” 王翰道:“褚郡君也不必太自谦了。你既能执掌内学馆,为皇子、公主及诸位女官授课,带这些少年人读读诗书还不简单?” “我说刚刚怎么有不少女郎也在学子队伍之中,”裴耀卿道:“原来是褚郡君为自己培养学生。” 褚沅摇了摇头:“我只收了四个年轻女子作为弟子,传授诗书,为的是请她们在这里执教碎叶城及附近女童的蒙学。至于裴御史刚刚看到的姑娘们,她们的主业可不是学诗书,是学算学、医学及工学。其中又以工学最多。” “哦?那些姑娘看着年轻,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学什么工学?”裴耀卿问。 “织、染、绣花一类的女工。”褚沅道:“安西都护府在伊逻卢城外有座布坊,一开始是为了收容几个无家可归的女子所设。后来她们经营得当,倒是越做越大,又招收了不少女郎织布、染布、绣花.....后来多地女子风起效仿,结社集资来做这样的事业,我就特设一科,让她们互相交流。” 苏颋的母亲第五氏也是深受女皇器重的女官,如今也在宫中工作。他沉默片刻,才道:“褚郡君女官出身,怎么关注起这些来了?我还以为,你是仿照宫中内学馆,别开女学,教养女子呢。” 褚沅轻轻笑了:“她们到这里来学这些,也是要读书认字的。我也希望她们能饱读诗书,明白义理。可除此之外,我还希望她们有一项立身之本。” “褚郡君这话越说越糊涂了。”王翰挠了挠头:“若诗书不能立身,我真不知天下何以能够立身了。” 褚沅苦笑一声,似乎是不知如何作答。倒是有人从后面开口道:“王翰兄,以诗书立身,这是男人说的话。” 众人转过身来,洛北同张孝嵩一道出现在碧蓝的穹顶之下,两个人皆是长袍束袖,显然都刚从军中来。 几人互相道礼,苏颋才问洛北:“刚刚洛将军的话,是什么意思?” “苏舍人勿怪,是我轻狂了。”洛北道:“我与王翰兄素来相熟,说笑惯了。可没有贬损诗书的意思。” 苏颋本就想听他的后半句话要说什么,这时候哪顾得上计较这些:“洛将军但说无妨。我想在场众人,谁也不会误解你的。” “王翰兄说可以以诗书立身,是因为朝廷有科举,每年从州县选拔饱读诗书之人,入朝为官,便是不能为官,也可以开私塾,教导那些想要读书为官的人。” “但朝廷从来只在民间征召才女入宫为女官,何时为女子开过科举?便是征召入宫,这样的事情能有多少?能激起民间女子人人向学,甚至让百姓之家愿意出资把女孩一道送入学中吗?” 王翰的脸色缓缓地变了,他是真的在鸣沙开过蒙学课的人,自然知道那台下不会有平民女郎。她们或忙于家务,或忙于生计,或忙于子女,甚至有不少人把家中的事务一肩挑了,也要供养夫君上学读书。 难道她们真的知道什么弘扬儒学的大道理吗?不,她们所求的,不过是家中夫君借由诗书做了官,好让全家富贵罢了。 苏颋皱了皱眉:“洛将军这话说得也太世俗了些,难道读书只是为了做官?” 洛北轻轻叹息一声:“苏舍人,人无世俗不可活啊。我自认才智平庸,不敢肖想赓续文脉这样的万世之功。我之所愿,不过是能让安西军民人人得其食,有其衣,足矣。若还能有片瓦遮头.....也不枉我呕心沥血,殚精竭虑了。” 裴耀卿哈哈大笑:“将军这愿望可一点也不小啊。若能治下百姓皆得温饱,便已可称为‘有德’了。” 众人嬉笑一阵,直到下午,才将这偌大的文馆逛完。张孝嵩同洛北走在最后,但见此地大而疏落,处处布置宏伟,不由得轻轻叹息一声:“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西域太平,你却还非要常备一支亲军不可了。” 这日上午,张孝嵩去城外军营中巡视。起先,他看到洛北营中军纪严明,还颇赞赏了几句。 可等到他看完兵器监,又听说洛北每年夏去草原,秋回碎叶,在草原各部之中选出善骑射、善摔跤的子弟编入营中时,他终于忍不住问自己的这位好友: “洛将军,为人臣子者,本不该有私兵。只不过因为你是乌特特勤,朝廷法外恩容,准你的部族子弟随行而已。如今西域战事已毕,你为什么还要保留着一支如此强大的私人武装?” 洛北道:“我倒也想马放南山,这样还少出些银钱。但大食、突厥、吐蕃,哪个是省油的灯?假设我稍稍示弱,松弛武备,他们立马就会出兵安西。” 那时张孝嵩并不知道洛北这番话语出自何处,如今站在这宏大的碎叶文馆之内,安西的繁华终于有所实质地落到他的眼前——稍有不慎,这样的繁华就会焚于兵祸。
第171章 一枚浑圆莹白的棋子落在了纵横十九道绘金错彩的棋盘上。 棋盘上白云如山如雾, 笼罩四野。一条黑龙云间翻滚,几度不得脱。 张孝嵩手执一颗黑棋,盯着棋盘, 怎么也没想到求活之法, 只得又把目光望向洛北。 洛北似乎志不在此,一双琥珀色的眼眸虚虚地望着帐帘的位置,片刻听到他落子的声响,才回过神来:“怎么了,孝嵩?” 张孝嵩笑道:“我说……你要是真放心不下碎叶的情况, 我们即刻起行,快马加鞭,七日之内一定可以回去。” 塞外苦寒, 九月一到,漫漫大雪便已经降下。各部也从山间牧场转场到了平原之上。年余之前才扩建过的偌大碎叶城,一入冬, 就被牧人和商人们塞满。各家客栈、民房都住满了。 张孝嵩偶尔心血来潮, 去街上看那些牧人与商人贸易,一路上竟能碰到三四位与他并肩作战过的部族首领。 秋收方过,商税庞杂,年关将近, 本来应该是洛北这位安西副大都护兼碎叶镇守使忙碌的时候。结果洛北却把安西衙署事务托付给褚沅,把商税诸事丢给吴钩, 只带着卫队就再度来到了草原之上。 “碎叶城内有褚沅,外有吴钩,是不会出乱子的。”洛北在棋盘上又落下一子:“往常我常在城内, 是因为褚郡君又要讲课,又要处理诸般庶务, 忙不过来。如今有苏舍人和王翰兄这两位文坛魁首从旁协助,她便可以从文馆抽身出来,专心在衙署的事务上。” 洛北这一子落得刁钻,张孝嵩又忍不住犯难,他干脆放下棋子,不再看棋盘:“我听闻他们要做个文会,遍邀安西都护府内清流大才,共论经典,吟诗作赋。哎呀,洛将军,你作为碎叶城的主人却不能与会,岂不是可惜吗?” “这我倒是......”洛北这才望向张孝嵩:“孝嵩想去?” “那得要看你大冬天地把我们这些人带到草原上做什么。”张孝嵩笑道。 洛北道:“两件事,其一是今年冬天来得早,雪又下得这样大。我怕再过几日,便会起‘白灾’。所以和巴彦一道出城巡视,若有落单脱队,陷于风雪之中的牧民,可以施以援手。” 他顿一顿,笑道:“孝嵩应当记得,昔年颉利可汗的汗国之所以分崩离析,被我大唐歼灭。贞观二年席卷草原的‘白灾’也是居功至伟。” “可见天命在我大唐。”张孝嵩颔首,若是为了百姓,他也愿意冒此苦寒:“第二个原因呢?” 洛北望向帐帘,轻轻一笑:“第二个原因么?我要等的客人,已经来了。” 帐外马蹄疾驰声声,有一队六人的骑兵踏雪而来。为首者率先下马,挑开帘帐,向洛北道礼:“特勤。” “哥舒将军?”张孝嵩惊喜地望着来人:“你和洛将军要见面,还要在草原上见么?” 哥舒亶笑了:“张御史误会了,特勤是命我率军前去迎接使者。”他让开一条道路,把身后的使节让进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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