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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命监察御史张孝嵩为监军,留守军中。 洛北向着长安方向行过大礼,从使节手中接过诏书。 张孝嵩面露喜色,上前正要恭贺他几句。毕竟,这封诏书几乎给了洛北一切他想要的权力: 定远道行军大总管,是军权。 摄鸿胪卿、招慰月氏大使,是以大唐使节身份与各国交往的权力。 节度已西诸蕃国,是把征发西域各国、招抚昭武九姓、吐火罗等地的邦国的权力也给了他。 有了这封诏命,他便有权力以大唐将军身份节度西域诸事,或战或和,或招或抚,从此都决于他一人之手。 更不要说,担任监军的又是张孝嵩。 按说,张孝嵩已与洛北合作过西域之战,两人私交甚密,此次行军路途遥远,朝廷不应该再让张孝嵩担任监军御史。 当初他们上奏时把此条列入,是想以进为退,让朝廷把此条驳回,好让洛北能够如愿。 但诏命下发,这项任命竟是保留不动——朝廷对洛北的信任、对此战的期待都可见一斑。 “请问。”洛北开口道,“任命褚郡君为我幕府掌书记的命令,没有下发吗?” 这本来是个极简单的任命——幕府掌书记,在朝廷不过八品。这样的小官,甚至不需要皇帝任命,只需边将提名,报兵部审批即可。 更不要说,当时苏颋、王翰等人可是联名上的奏疏,难道两位文坛大手作保,也拿不到这样一个任命? 那使节似乎知道洛北的威名,一时竟不敢抬头看他:“朝廷,朝廷还在商议。” “我作为边将,任命自己的幕僚,还需要朝廷商议?”洛北简直是被气笑了,“张韩公在边境也要受这样的制辖么?北庭都护郭虔瓘去年一年任命了八位掌书记,我也没听说朝中有哪位御史出面弹劾?” 那使者被他连连逼问,不敢接话。 张孝嵩只得唱个红脸,温言劝道:“不怪洛将军心急,使者,掌书记这个官职放在朝中不值一提,却是边将们的心腹幕僚,非得用一个‘自己人’不可。如今洛将军即将出征在外,朝廷却把他手下的掌书记一职悬空,这样行事,确实是让人担忧啊。朝廷可是不信任洛将军了?” 那使节瞪大眼睛,似乎极为了张孝嵩的话惊讶:“张御史,朝廷对洛将军是再信任也没有了。宋相公连着上了十来天的奏疏,要求陛下‘罢边事,息兵戈,养民生’,陛下和郭相公硬是顶着压力,力排众议,把让洛将军领兵的旨意下发了。” “那为何这掌书记的任命迟迟不发?”洛北问。 使者为难地看了他一眼:“本来郭相公的意思,是愿意通过的。可朝中议论纷纷,说您是在徇私舞弊,宁将此职托于妇人之手,也不愿予以朝中那些有资历的官员。这事儿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争议,所以才……”
第182章 “道济, 你给安西去封信,就说是我问的。你问问洛北,他到底想干什么?” 长安三月, 春花如海, 宫城之中也不例外。以肃杀著称的兵部外,开满了娇艳的桃花。朵朵花朵如粉面美人,在春风之中轻轻摇摆。 张说从地上拾起那本被郭元振丢在地上的奏疏,抬头一看,第一行字:“臣安西副大都护、昆陵郡公、定远道行军大总管洛北谨奏”, 轻轻一叹: “洛将军还在为了那个掌书记的官职过不去?” “吐火罗和河中,皆是大唐藩属之国,与大唐有万里之遥。他非要出兵, 已经让朝中很多人不满了。现在他接连上书,一定要朝廷给褚沅这个掌书记的职位。”郭元振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一个八品的职位,值得他对抗朝廷吗?你问问他, 吐火罗他还救不救?河中之战他还打不打?” 张说知道郭元振这是被两边逼迫, 起了情绪,当下一笑,没有把自己这位上司说写信的事情当真。他提起窗下烹得正好的新茶,给郭元振杯里添了半杯, 又挥退仆役,才道: “既然只是一个八品的职位, 顺着他的意思给了就是了。且不说宫中的众多女官,就说安西都护府,不是还有位胡禄屋部首领是以女子之身领的爵位吗?褚沅自己也继承了褚遂良一脉的爵位, 多个官职,并不会怎么样吧?” “不会怎么样?”郭元振笑了:“半月之前, 我也是这样想的。那时若是我们争下来了,这旨意也就发下去了。可现在,正值宋相公整饬吏治的时候,多少科举进身的学子、交过大价钱的斜封官没地方安排,这项任命一开,不仅是他,咱们也会被群起攻之。” “可是......这些进士、斜封官不也巴着宫中那些女官们吗?”张说再度压低了声音,“便是宋相公,也曾侍奉女主。他们......” 郭元振斜看了他一眼——张说是由女皇一手拔擢起来的状元,自然对这样的情况接受程度更高:“你是想说,朝中这些人道貌岸然?” “郭相公不要误会了我。”张说一笑。 郭元振摆了摆手:“对朝中那些人来说,是不一样的。你想,太后以女主身份登朝为帝,可她到底是天子的母亲。宫中女官们虽然权势深重,可她们也算是皇帝的妃嫔。说到底,她们的权力都是君主权力的一部分——咱们把天下看作一家,皇帝便是君父。君父的妻妾也是长辈,天下人是接受这样的秩序的。” “可现在洛北、苏颋这些人想做的是什么?他们想以‘贤才’为由,要求朝廷给褚沅一个掌书记的官职。这可不是皇帝的家事,是她要以女子的身份跻身朝廷之上,挤占那些大臣的空间和权力。” 郭元振道: “此例一开,女子是不是也能参加科举,入朝为官?这样的后果,怕不是他们能接受的。” “打破这样的秩序......”张说凝眉道:“郭相公,您觉得,此事洛北想到了吗?” “我得打破这道旧秩序。” 碎叶城中,洛北如是说道。 洛北的书斋难得被整理得如此井井有条。地图、书本和游记都被妥帖地放在偌大的书柜之中。桌上只余一个小小的墨玉做成的古鼎,几部他近日常看的书,和簇新的文房四宝。玉瓶之中别出心裁地插着新生的麦花,发出幽幽的清香。 张孝嵩接过褚沅递来的茶盏,低头向她道了谢,又转而看向洛北。 这些日子,为了这个掌书记的官职,洛北连着三次上书向朝中争辩,一次比一次言辞激烈。郭元振一开始还给洛北回信解释,后来见洛北劝不动,干脆写信给张孝嵩,叫他劝劝这位出征在即的主将:“不要同朝廷置气。” 褚沅心疼他白天做出征的准备,晚上还要挑灯夜战,引经据典地同朝廷辩论: “阿兄,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大战在即,你要是为了这样的事情累倒,可就是我的罪过了。长安那些人要是眼热这个掌书记的职位,就让他们到安西来试试好了。” 她理了理袍服边缘的绣花:“若是真的一心为民,我可以在碎叶给他们寻个差事。若是醉心权欲,我也不怕与他们斗一斗。” 洛北笑了:“沅儿,你可算过,安西都护府内有多少织坊、布坊、染坊?” 没等褚沅回答,一边的裴伷先率先开口:“我才同商会开了会,大的么,织坊二十八座,布坊三十座,染坊二十五座。中的会更多些,大约各百余座吧。至于自己家中的那种,更是不可胜数了。” “不错。那伷先可知道,这其中又有多少是女子主事?” 织造刺绣等事,素来被视为女子之业。故而安西都护府的各类作坊中多的是女子的身影——譬如昔年那位伊逻卢城外布坊的临时主事毕姮姬。 裴伷先长长地叹了口气:“前些日子我组织商会,棉纺行会的会员中姑娘们占了半数以上,她们已经推了毕姮姬担任安西棉布行会的会长。这些年,在她的运作之下,布坊的产量及收入都翻了几番。” 洛北轻轻颔首:“不错。所以我才非要把褚郡君抬到掌书记的职位上。她不是一个人,而是安西女子的表率。我得打破这道旧秩序,才能给她们更多的上升空间,也给她们更多的权力。” “否则,一旦我出征在外,便有可能会有人要把这些姑娘赶回家中去,赶回酒肆去,甚至赶到勾栏瓦舍中去。这样一来,我们这几年的努力,安西棉纺的繁荣,就都白费了。” 张孝嵩沉吟片刻,才道:“以我对朝廷如今情况的了解,这道奏疏,宰相们那里定然是过不去的。若是陛下,或是皇后、公主们愿意使使力,或许还有希望。皇后不是之前才同上官昭容通过决议,要求天下人为母丧服丧三年么?” “上官昭容或许愿意替我开口。”说起宫中的事情,众人谁也不比褚沅自己了解得更透彻,“不过其他人,就不好说了。” “为天下女子争取更多的空间,便是为她们自己的权力多添一份保障,难道这个道理,她们不明白?”裴伷先皱眉道。 “裴公,天下这个词,对大部分人来说,太大、太远了,要做成此事,面对的反对何其之多,阻力何其之大。若有这个时间,这个决心,她们何必替我张目,不如忙着摄取更多权力。”褚沅轻声道,“未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准。但抓到手里的权力,是真的。” 张孝嵩有些为难:“现在郭相公可是写了封信叫我劝你‘不要与朝廷置气‘,还说什么,御史台弹劾你的奏章都一尺多高了。” “我确实也不能再和朝廷这样无休止地争论下去。不过,安西大都护府的衙署在伊逻卢城,碎叶城其实只是我的治所。只要我不点头,谁也别想在我手下随意安插个掌书记。” 洛北起身道: “褚郡君,若朝廷不肯松口,碎叶诸事你就以我的私印处置。我另写道批子,把碎叶镇守使及安西副大都护的公章委给你司掌。若有不能决断之事,草原诸部之事问巴彦,安西诸事问裴伷先。” “公子放心,我会用心帮忙的。”裴伷先道。 “是。”褚沅福一福身,“多谢裴公。” 张孝嵩已经意识到了洛北的言下之意:“怎么,吐火罗出事了?” “是啊。”洛北从袖中抽出一张字条递给他,“吴判官最新的消息,因为叛徒出卖,屈底波已经知晓捺塞在秘密反对他。他放弃了原本对河中之地的征服计划,提领大军向吐火罗而去了。” “这样看来,只怕捺塞不会是屈底波的对手。”张孝嵩道。 虽说决定战争的因素不止情报,可眼看在情报一事上,捺塞等人完全不是屈底波的对手——吐火罗军队的组织能力和战斗能力可想而知。 “将军,我们得立刻出兵。” “我已经决意亲率亲兵,立刻南下,并命突骑施部的两位首领莫贺达干和苏禄为佐贰,一左一右。哥舒亶率其余大军殿后。”洛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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