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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唐休璟这一呼领头,数个御史高呼:“请陛下顺应民心,不使我大唐将士寒心。”跪了下来。 这些人大多是昔年以监察御史身份去过各军之中协助作战的,甚至有人亲冒矢石参加了数场战役。他们是绝不能看着袍泽所捍卫的土地再度落入吐蕃之手。 这一环环扣得很死,张柬之立刻不语。他所在的功臣派能够成功,一大半是因为有禁军的支持。昨天在宫门外的事情就是禁军将士对此事的表态——李多祚等人明显不赞成此事。他们这些宰相也绝不能这么快就表现出过河拆桥的意思。 朝堂上又恢复了诡异的一片安静。似乎朝臣已经达成一致,就等李显顺应天下民意,取消此事。可皇帝李显只是静默不语。 半晌,还是武三思出来说了话:“可九曲之地,费用太过却是真的。如今陛下新继,百废待兴,不是用兵之时。倒不若成全吐蕃,也是添了金城公主在吐蕃说话的底气啊。” 魏元忠憋了半场大朝会,终于找到了时候,可以给大臣们上上课:“微臣检校兵部,对我朝与吐蕃边事有所了解,诸位请看。九曲之地所在的位置水草丰茂,是吐蕃进攻我临洮、兰州的桥头堡。我大唐若是失去了九曲之地,则吐蕃兵马可以长驱直入,与突厥联合吞我河西,断我西域道途,甚至威胁长安——” 在场的大臣们大部分把脑袋看得比钱重要。此刻闻言吐蕃兵马可以直抵长安,各个惊呼。连李显也想起了突厥寇边,多次侵扰太原的旧事,使劲儿咽了咽吐沫。 武三思立刻拱手道:“与吐蕃和亲便是为了消弭战火,两家重新约为甥舅之国,魏相公这么说,难道你也反对朝廷与吐蕃议和吗?” 魏元忠中了他的套:“我没有反对议和!” “那你为什么非要反对九曲之地为公主汤沐?公主汤沐就一定会落入吐蕃之手吗?要知道,民间的女儿嫁出去,也没有夫家动妻子嫁妆的道理啊。” 武三思这番话把满朝的大臣们都震住了。一时之间,竟没有人绕过这个弯来。张柬之等人一向反对把天下大事和皇帝家事混为一谈,此刻却又和武三思站在一条阵线里,不好开口。 “陛下,臣有本奏。”洛北见众人静默不语,再也没办法在幕后推波助澜。他越众出列,环顾四周,朗声开口道: “民间婚嫁,有嫁妆便有聘礼,若是吐蕃一定要求公主以九曲之地作嫁妆,那大唐就要求他们将吐谷浑、大小勃律等国故地作聘礼!” 唐休璟哈哈大笑,他也久在边关,知道洛北此计何等“刁钻刻薄”:吐谷浑和大小勃律都是吐蕃新吞并的大唐藩属国。吐蕃征服这两个地区之后,以此为根据地,向北、向西推进,并截断了原本由吐谷浑控制的丝路南道,获得了大量财富。 要是把这些地方都吐了出来,吐蕃就可以在高原上龟缩着过日子,再也不要想什么争霸天下的美梦了! 唐休璟越众一步,开口道:“陛下,微臣赞成此议。《诗经》云,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既然吐蕃有心结亲,也当让他们显示显示诚意。” 武三思在朝中说一不二了这么多年,哪里被一个五六品的青年当堂顶撞过,气得瞠目结舌:“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朝上和我讨论国家大事?” 洛北只冷笑一声:“梁王殿下,微臣确实不懂国家大事。但微臣知道,九曲之地乃是国家要害,不可轻易放弃。殿下今日因为九曲之地难守易攻,就丢弃九曲。明日因为凉州久受侵扰,就放弃凉州,之后会不会因为突厥、吐蕃兵临城下就放弃洛阳?放弃长安?难道殿下忝居郡王之列,只会弃地弃民吗?!” 武三思被这一番话气得脸色发红,他嘴唇颤抖了几次,都没能发出声音,还是周围的宗楚客扶了他一把,才让他稳住身子:“混账小子,你敢污蔑本王!来人啊,给我拉下去重责。” 李重俊和李隆基都要越众出列为洛北说话。李显却慢悠悠地抬了抬手:“慢着。今日大朝会便是各抒己见。朕已经许诺过朝会上不因言罪人。三思,你太急躁了。洛北,你说的那个聘礼的提议,朕会派有司同吐蕃商议。散朝!” 臣子们四散而去,洛北见好就收,在殿外等了等武三思:“微臣自知殿上失仪,向梁王殿下赔罪。” 武三思也不理他,当即拂袖而去。 只是李显没有想到的是,朝会虽然结束了,议论却没有结束。
第46章 大朝会的不了了之没有平息舆论,而是将舆论彻底引爆。长安城的酒肆茶馆,岸边桥上,到处都是议论声: 有人说张柬之老成谋国,以百姓之心为心。也有人说张柬之迂腐,不懂军事。 有人说魏元忠仗义敢言,能安邦定国。也有人说魏元忠殿前失礼,以势压人。 有人说唐休璟能征善战,不忘袍泽,也有人说唐休璟不顾民生,专好边功。 有人说洛北心怀大义,能言善辩,也有人说他沽名钓誉,自邀直名。 不过长安百姓对武三思倒是众口一词,愣是一个好字都没有。人们纷纷说他怯懦畏战,说他谄媚皇帝,甚至有人说他残害禁军和举子,是收受了吐蕃的好处。 “可见武三思这些年算是民心尽失。”洛北把一叠张贴拿给褚沅看,“这些日子,长安街头满是指摘他收受吐蕃贿赂的张贴。” 他们正在曲江池上的一叶小舟上,春日正好,照得湖水碧波万顷,波光粼粼。褚沅拿手向她兄长那边微微泼起起一点湖水:“阿兄这话当真?” 洛北知道她心思洞明,也不愿对自己的血亲说谎,但笑不语: 张柬之费了那么大的劲儿把他塞进兵部,又推荐他做太子属官,除了栽培他之外,当然还有另外的一层目的。 魏元忠是圣上的旧部,太子又是新入朝堂的力量。洛北和他们搭上了关系,就成了朝堂上较为中立的一派。他可以利用这层掩护,找机会出手扳倒武三思。 褚沅见他笑得神秘莫测,知道他必然参与此事,也不多问:“今日我在御前当值,帮着处理了一些关于此事的奏折,大部分都是在外的统兵边将的,他们倒是众口一词,都要求国家勿以九曲之地为公主汤沐。” 洛北点了点头:“这一次要是让圣上和武三思得逞,就意味着之后每一次战争的胜利都可能因为敌国的请和而化为乌有。这些人每天在边塞出生入死,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薛讷、张仁愿等人讲的话,在朝中还是颇有分量的。不过奏疏中最有意思的还是郭元振的发言。”褚沅卖了个关子。 洛北也好奇一向以智谋出名的郭元振的看法:“哦?郭都督说什么?” “郭都督说,他不仅赞成你要以‘吐谷浑和大小勃律等国故地为聘礼’的决断,还要求吐蕃每年供千钱给公主脂粉用,让吐蕃许大唐三百兵马入吐蕃护卫。” 洛北哈哈大笑,他知道郭元振一向“刁钻”,却不想到他能“刁钻”到这般地步。这样的条件一加,算是叫一颗钉子深深楔进了吐蕃内部。到了那个时候,吐蕃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三百兵马立刻就能杀到逻些城。 褚沅也跟着他笑,笑得满面云霞满面,花枝乱颤。几样黑咚咚的东西从她的袖间滚出来:“呀,光顾着说话了,这本来就是要给阿兄的,让我给忘了。” 洛北听她这样说话,就伸手捡了一只。那东西像是个元宝形状,质地极硬,他用手扣住两头,用力一掰,也未能把那东西掰开:“......” 洛北颇为疑惑,要摸腰间的匕首,却被褚沅伸出手指轻轻一点:“给我吧,阿兄。” 洛北不和它较劲儿,交还给褚沅:“这是什么东西?宫中时兴的机关?” “这是江南风物,名叫菱角。”褚沅伸手在边缘摸索了一下,指尖用力,将皮实的外壳剥开,露出里头粉白的果肉,宛如一只含苞待放的莲花:“这是越州刺史进贡来的,圣上分给了后宫一些。上官姑姑又分给我们几个在前当值的女官一人几个。我想曾祖是钱塘人,虽然阿兄久在西北,大概也没吃过,就带给你尝尝。” 她这样一说,洛北也好奇起来,只看她将一个粉白的果肉剥出来递到自己手中,张口尝了一个:“甜的,粉面口感,还有点脆......这东西,确实是没尝过。” 褚沅又笑得高兴,直把手里的几个都剥给他:“我年年在宫里,也年年吃的,没什么意思。阿兄要是喜欢,就多吃点。” 洛北低头看着那菱角,一时说不出什么心情。褚沅一口一个“阿兄”的叫着他,吃的玩的却总想到照顾他一份,倒显得他比褚沅还小些:“沅儿,我.......” “要道谢或者道歉可就不必了。”褚沅扯了截他的袖子擦了擦手,“喏,扯平了。” 洛北哑然失笑:“对了,我今天给你的东西,一定要交到太平公主那里,吐蕃的事情,还仰赖在她身上.......” “放心吧,只要风再吹一吹,太平公主就会入宫劝说圣上,上请罪的折子,把此事转圜过来。”褚沅道,“你今天给的东西,她也一定会带进宫去。可圣上的性子,你知道,他更看重的是‘亲人’。你可别逼得太紧了。” 洛北点了点头,李显挫折了太多年,这些年都是靠着皇后韦氏和几个儿女支撑过去的。李显初回京城那几年,年幼可爱的李奴奴也应当给了他不少安慰。 这种格外的偏爱,洛北之前不太能理解。可自从他找回了自己血亲,经历过阿史那献和褚沅的照顾,也算是有所感怀:“放心,这场戏不是冲着圣上去的,是冲着武三思去的。只要让圣上认为武三思应当为此事负责,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武三思。到了那个时候——” 武三思就会被朝臣和百姓一起压垮。 这件事在朝中发酵了几日,终于有按耐不住的御史风闻奏事,要求彻查武三思受贿,拒绝以九曲之地为公主汤沐一事,重谈与吐蕃的和亲要求。 李显留中不发,不久竟然因病推迟了朝会,也不再和宰相们见面。 皇帝的默然让朝中声浪变得越来越大,其中还夹杂起了贬斥武家王爵的事情。眼看情形变得越来越复杂,太平公主作为“始作俑者”,终于带着大批礼品,施施然地进宫了。 李显躺在床上,额上覆着热毛巾,确实是又病了,见到太平,挥了挥手让她坐到自己床边:“太平,朝臣们吵吵嚷嚷的,一开始说金城公主的事情,现在又扯到武家,扯到武三思,扯到母亲......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呀?” 太平公主知道李显的性子懦弱,这些年早就被女皇吓破了胆子,他还没有支棱起一个君主应有的责任感,更像是一个拿到新玩具的孩子。她温言细语地宽慰李显:“皇兄为了这些事情生了病,倒是臣妹的不是,要是没有臣妹的那道奏疏,朝臣们也不会闹得这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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