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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柬之重重地在棋盘上落了一子:“他敢?!” 洛北轻声道:“圣上会支持他的。” 张柬之深深地叹息一声,正如他自己所说,皇帝没有直接罢黜宰相的能力和勇气,便依靠武三思与他争斗。如今他既然已经被圣上罢去了相位,继任他中书令职务的官员,不论是谁,都不会把他提拔上来的那些人留在中书省了。 洛北只是沉默不语。 张柬之把他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地打量一番,语气中带着遗憾:“当年我在长安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半大孩子,如今也是官居五品,执掌职司的官员了。” 洛北听他语气,心中已有预感,见张柬之要起身,伸出手将他扶了起来:“张相公何必如此。” 张柬之摆了摆手,拒绝了他的搀扶。两人一起走到外间的花园中。此地地处偏僻,各色花朵盛开如海,张柬之随手折了一支拿在手中: “洛北,你还记得吗?姚崇刚刚回京的时候,你曾到白马寺中拜会我们。我们那时正在吵要不要恢复你身份的事。我还责骂姚崇,说他不顾狄公的遗愿。如今我也同他一样,叫你为大局舍弃了自己的身份,你会怨恨我吗?” 洛北能猜到张柬之为什么会突然提起此事。张柬之不在乎他这么个一介小卒,他真正难过的是未能完成狄仁杰生前的遗愿:“张相公和姚相公日理万机,怎么还在乎我这么个小人物。” “哈哈,小人物?你当年在河北道与狄公失散。他一个不信鬼神的人,在白马寺为你供起了长明灯。”张柬之笑了笑,带他转到花园中一处隐蔽的假山之后,从山体中取出一只铜盒:“这是狄公生前的最后一道遗表和他给你的信。” 洛北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东西,只拿着铜盒,怔怔地盯着张柬之。 “他曾经说,他不能主动派人去突厥找你找你,是因为知道倘若你真的被掳去突厥,是不会显露狄家子弟身份,免得连累他被人掣肘。所以他不敢轻举妄动给你带来危险。” 张柬之笑道: “但他也相信,以你的智慧,定有回到中原的一日。其实……我本来想着,等武家一倒,立刻上书圣上,连这道遗表一起交上去,让朝廷恢复你狄公子侄的身份,如今看来,这封奏疏是等不到我去上了。” “张相公已打算退隐?”洛北听得出张柬之意气消沉,“那其他人......” “各人都有个人的想法,我会将其中利害向他们陈明,至于他们退不退,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张柬之将手中花枝塞给他,示意他可以告辞,“你也不要以为我一退了,就万事大吉,武三思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所以我离开长安的时候,你不要来送。” 张柬之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叫洛北韬光养晦。洛北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起身告辞。 他在回城的马车上拆开了那只铜盒,里面是一封信并一只卷轴。 信中是狄公字迹:“阿彧,见字如晤。我近来病痛渐增,但知时日无多,不知可有重逢之日,便以此信为赠。我知你自幼聪慧过人,更有兼济天下之志,但我为长辈,心中期望,不过是你平安快乐,无病无灾。但愿你多加珍重,天冷添衣,勿忘餐饭。另有遗表一封,你可在必要之时,代我呈给圣上。” 洛北用力数次,好不容易才用颤抖的双手拧开卷轴,奏章起头的字句是: “罪臣狄仁杰叩首........” 狄仁杰在这封遗表上承认了洛北褚遂良后人的身份。他自知收留罪臣之后罪不可恕,但还是要朝廷看在他劳苦功高的份上对洛北网开一面…… 这位鞠躬尽瘁的宰相临死前留下的,竟是一封请罪的奏疏。 洛北将奏折和书信重新收回铜盒之中,已是泪流满面。 不久,正如洛北所料,崔湜被武三思拔擢为中书舍人,进入中书省任职。 神龙元年七月,汉阳王张柬之上表请求辞官回襄州养老。七月十八,李显下诏任命张柬之担任襄州刺史——只享受刺史的待遇,不处理刺史的具体事务。 张柬之离开的那一日,为了避嫌,洛北在街边的酒楼上遥送了远行的队伍一程。 他心中愁苦难言,不免多喝了几杯,可下楼之时,身形不稳,险些踏空了一阶台阶,他堪堪稳住步子,立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的酒量是草原上的风雨灌出来的,生平极难一醉,今天只是喝了几口,怎么会站都站不住了。 他摇摇晃晃地向外走去,差点打翻了门口两桌酒席。两个人高马大的汉子从门外冲进来,一边向周围人赔罪赔钱,一边一左一右地将他架起来,卸了他的腰刀,把他丢进了早就等在楼外的一辆蓝布马车中。 哗啦一声。 洛北被一盆当头冷水泼醒,下意识地抬手要去擦脸上的水,他举起右手,只觉得沉重异常,带着一阵哐当的声音。 他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座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四周光亮黯淡,只有上方的天窗隐隐地透进来一点光。此刻他双手都被锁链锁住,另外一端连在光滑的石墙。他试着挣脱几下,都无法挪动分毫。 这样的锁链绝非私人能有,这一切再明显不过,他这是中了别人的圈套。 “洛郎中,”脚步从过道的地方挪进来,一个身材矮小,体格健壮的男人出现在洛北面前,“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洛北不说话,只冷冷地看着他。 “这是丽景门。”那人道。 丽景门是女皇登位之后设置“制狱”的地方,来俊臣、周兴等一干酷吏便在此地大兴罗织,使用酷刑,杀尽了李唐宗室以及数百家大臣,五品以下的大臣死于此地者更是数不胜数。朝中人人自危,离家之前,要与家人诀别。 “丽景门在洛阳,”洛北坐正了身子,与他对答,“如今你我都在长安,大唐的长安。” 对面显然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只怒目圆睁地看着他:“大胆,到了这个地方还敢大言炎炎,我先打你二十鞭,叫你尝尝老子的厉害。”他伸手要去拿一旁的马鞭,却看洛北神色平静,并无所动,忽而犹豫了一瞬: “你不怕?” “该害怕的不是我,而是你。你们私自扣押朝臣,滥用私刑,是朝中人人得而诛之的大罪。你背后的人与皇家枝蔓相连,不会受此罪责,而你的下场会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人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如此扎手,自顾自地站在那里想该如何对付。 洛北也不看他,只是闭目养神,想要从目前的一片混沌之中找到一点可用的线索。 忽而,几声零星的鼓掌声从过道的另一端飘来。一个身材高大,仪表堂堂的男人走了进来。 洛北认得此人,与他目光相接时,忍不住发出一声轻蔑的笑声。
第51章 来者正是梁王武三思。 武三思挥了挥手,示意那人退下去,自己蹲在洛北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有人曾经告诉我,你虽然年少,却心思深沉不可捉摸,还说你在神龙政变之中出力甚多。如今看来,他所说的话应该是真的。” “梁王殿下有事不妨直言。”洛北不想和他打机锋。 武三思轻轻一笑:“好,你果然是聪明人。驸马都尉王同皎谋刺朝廷重臣,还要兵变入宫废皇后,已经为我侦知。王同皎罪行确凿,还交代了与政变的五王同谋的过程……” 洛北开口打断了他:“梁王殿下到底想说什么?” “简单,如今王同皎已然招供,他罪同谋反,大赦不赦。只是与五王同谋之事,还需要人证。洛郎中,你若愿意出面作证,我武三思保你三年内入阁拜相!” 洛北好像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似的,轻轻笑了一声,抬眼看向武三思: “论关系,我是魏元忠魏相公的属下,论背景,我是郭元振郭都督的旧部,指证五王的事情,恐怕轮不到我来出面。” 武三思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笑得愈发仁慈了些: “这就是你同你族叔同样的奸滑处。凡事都想立个名目。他兢兢业业装了一辈子大周忠臣,到了,留下这五个人来乱我姑母的江山。你们这样做事,不觉得问心有愧吗?!” 武三思声音陡高,神情也严厉起来。洛北没有被他这幅色厉内荏的模样吓住,脑中却在飞速运转: 为了扳倒武家,张柬之安排他暂时不要公开狄公子侄的身份,朝中知晓此事的人可以说是屈指可数,到底是谁泄的密? 这既关系到他能不能活着出去,也关系到五王下一步的存亡。洛北定了定心神,作出一副疑惑模样:“族叔?什么我的族叔?梁王殿下不会想用这一桩案子把魏相公和郭都督一起牵连进去吧?” 桓彦范?不,他不知道洛北的身份。 “你的心未免也太急了,岂不闻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其他狄家族亲?那武三思应该在洛阳就动手,绝不会拖到长安。 “再说了,我一个凉州来的小兵,哪里来的族叔?” 那到底还有谁呢……? “若不是我早知洛公子善于做戏,就要被你这幅做派给骗了过去。”武三思森然一笑: “公子,我想请教你一件事情,颠沛流离这么多年,名字、口音和身份都随意变换,为什么你还要坚持籍贯里的‘并州’呢?” 武三思的目光一下子抓住了洛北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想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抓到一点破绽。 洛北毫不动摇,双目璀璨如流金淬火,只是与武三思对视:“哦?梁王殿下想说什么?” “你是狄仁杰的族亲,原名叫做狄彧,多年前失散在突厥边关。后来为姚崇举荐,才回到了长安,参加宫变叛乱。”武三思得意洋洋地报出一连串信息,“当时阴潜宫中,伺机与人联络的人就是你吧……为了这件事,姚崇甚至被张柬之责骂了一番……” 武三思的嘴唇犹在一开一闭,洛北死死地盯着他,脑子里已经是乱作一团。 一个人的立场往往会决定他讲述一件事情的方式,而他讲述这件事情的方式又会影响别人的情绪表达。 比如……“甚至被责骂一番”,就绝不会是冷眼旁观的白马寺中人口中说出来“被”这样的词,只能说明句子的主语就是说话的人。 泄密的人是姚崇?怎么会是姚崇?! 且不说姚崇因开罪五王,被贬官外任,离开京城已有小半年之久,洛北扪心自问,他蒙姚崇伯乐之恩,一直对姚崇礼敬有加,从未有任何得罪之处。 难道,凉州城外草原上的冒险,政变成功后大雪前狄公墓前的相视一笑,都是一场场滑稽的大戏吗? 洛北心中郁郁,不由得还是看向武三思,单刀直入: “你拿什么说动了姚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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