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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长枪对短刀,最怕的就是短刀一方近身缠斗,沙吒忠义久在沙场,也深谙此道,见状不免面容一紧,忙将枪回撤,左挥右扫,洛北正手一挡,手中半挽个刀花划过他胸前,又反手一格。 只听得“咣当”一声,沙吒忠义手中长枪坠地,他立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依旧是一派严肃,忽而秋风吹拂,他胸前的衣襟飘然而起,也落在了地上。 若不是洛北手下留情,如今便是沙吒忠义胸前的鲜血喷涌而出了。 在场众将勃然变色,各个亮出兵刃。哥舒亶暗叫了声不好,也要去摸自己的刀柄,手腕却被洛北牢牢抓住,不让他动作。 洛北反手持刀,神情自若,衣襟随风飞舞,立在一端看着沙吒忠义。 沙吒忠义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一手指了指哥舒亶,道:“这小子和我说你就是当年三箭救下阿史那斛瑟罗的那个将军,还说他在你手下没能走过几招——我一开始还不信,如今一见,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他这样一笑,帐中气氛也如冰雪消融般活跃起来,刀刃和枪尖都被收了起来,各个将领无不捧腹大笑起来。 刚刚那凑趣的副将又开了口:“不怪大总管小看了洛明府,谁知道洛明府这副俊雅清贵模样,还能是身手绝佳的高手呢?” “就是,我还听说洛明府到了鸣沙第一件事,就是诛杀了鸣沙河中为非作歹的恶鱼。”另外一位副将也笑道,“可见洛明府不仅身手了得,还精通骑射啊……” 帐中吹吹捧捧的声音响成一片,洛北收刀回鞘,面容也露出三分笑意:“沙吒将军……” 沙吒忠义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自我从长安来了鸣沙,再也没有和人这般畅快淋漓地打过一场了!” 他走下中军帐,已如多年老友那般把手臂搭在了洛北肩上,又招呼左右:“都愣着干嘛?还不快拿酒来!” 哥舒亶长出一口气:“我这就去拿!” 洛北暗自在心底摇了摇头,他现在算是知道哥舒亶这数年不改的直率冲动是从何而来了。 酒坛端到中军帐中,沙吒忠义率先开了一坛,往洛北碗中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洛明府,我与你一见如故,见你人才出众,是真心想结交你这个朋友,来,将酒干了!” 洛北微微一笑,与他将酒碗一撞:“承蒙将军看得起我,我先干为敬。”说罢,一仰头将碗中之酒喝了个干净。 “洛明府豪气!要我说,姚相公可是大错特错,放着你这么一个大才不在军中任职,非要把你弄到长安去当什么职方司郎中。无趣,无趣!”沙吒忠义说罢,又要往洛北碗中倒酒。 洛北忙伸手止住他的动作:“沙吒将军,下官今日前来,是有要事相求。” “要事?”沙吒忠义微微皱眉,像是有几分不悦,“是平流民的事,还是买田地的事啊?我虽然是灵武道大总管,但并不直接管理地方行政,这样的事情,你应当去灵州找李贞啊。” 洛北已从沙吒忠义的话语中听出他几分不悦,只得拱手道:“我前来鸣沙赴任之前,已在灵州拜会了慎交兄。开田也好,安置流民也好,都向他禀报过。但我今日要说的这件事,非你沙吒将军出手相助不可。” 沙吒忠义来了几分兴致:“哦?你说来听听?” “下官想问将军借精军二百,随我起赃!” “起赃”二字常与金银财宝连缀在一起,在场的不少将领纷纷投来目光,洛北仿佛浑然不觉,只看着沙吒忠义。 沙吒忠义自然也来了兴致:“哦?什么?有多少钱?” 洛北道:“沙吒将军可听闻前任赵县令突然被杀的案子?” 沙吒忠义点了点头:“这是自然,查案的御史到鸣沙时,还到军中和我喝过茶。” “下官到鸣沙之初,确为此案所累,不敢来拜见沙吒将军。”洛北笑道,“但此案如今已经告破,凶手不是别人,正是赵县令自己。” 他删繁就简地说了一番赵县令如何贪赃枉法,敛财无数,把鸣沙县的府库当成自己的私库,而后此事被顾县丞发现。赵县令便临时起意,设局杀了顾县丞,让顾县丞换上自己的衣服,找来野兽,造假了一个“赵县令遭到野兽袭击,尸骨无存”的现场。 “而他则扮作‘顾县丞’模样,潜藏在县衙之中,待我这个继任县令也未能识破这个阴谋,便可以带着鸣沙府库中的金银财宝远走高飞。” 这一番离奇谜案听得人人入迷,几个将领连酒都不喝了,只看着洛北这边。 洛北也不在意:“但我识破了他的阴谋,将这危险凶犯扣押起来,严加拷打之下,让他吐出了实话,他说有一半金银财宝在鸣沙附近的一个机密地点,还有一半则被人藏起来了,不知所踪。” 沙吒忠义恍然大悟:“竟是这样,你问我借人,是要去那鸣沙附近的机密地点起赃?” “不错不错。”洛北笑道,主动往自己碗中倒了一碗酒:“将军,有了这笔府库资财,下官也好置办些东西,前来慰劳慰劳将士们呐。” 沙吒忠义哪还用他讲得这么直白:“洛明府,我不是说了么,我是真心想结交你这个朋友。不就是二百精兵吗,借你!叫哥舒亶领人和你一道去。” 洛北脸上笑容不变:“今日还不是时候,我只想请将军应允我这句话,以及……勒令鸣沙所有赤水军官兵,自今日起不准随意出入军营!” 沙吒忠义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怎么,洛明府,你怀疑我这军营成了贼窝?”
第62章 沙吒忠义是百战之将,发起怒来毛发耸立,军营中推杯换盏之声一下停了。 洛北却站在那里,浑然无觉似的,眉眼含笑,望着沙吒忠义:“下官愿立军令状。” 哥舒亶在一边见他脱口而出,连忙开口辩解道:“大帅误会了,古来财帛动人心,洛明府只是行事谨慎罢了。”他拽一拽洛北衣袖:“洛明府,沙吒将军治军素来严格,军令状三个字,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洛北转过头望了他一眼,英俊的面容上依旧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不必担心。”他转过身去,拱手道: “倘若明日正午之前不能取得金银,下官愿意接受军法处置。当然,要是取到了,还希望将军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沙吒忠义哈哈大笑,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拍了拍洛北的肩膀,压低声音: “我知道你洛明府打的是引蛇出洞的主意。但我要告诉你,你要找的同谋绝对不在我军中。要是抓不出来,今日你入帐时见到的那个人便是你的下场——” 他说罢,笑意如霜雪般凝滞,只挥袖而去,大声地在帐外叫起传令官,要他们以防备突厥来袭的名义下令全军戒严一夜。 将令拨出,一应活动即刻停止,高高的营门被人们拉动关闭,洛北站在一片空地上看着士兵们来来去去。 哥舒亶走到他旁边,带着点疑惑不解:“洛明府,沙吒将军这个人本就骄傲,又是瑕疵必报的个性。今日你在帐中赢了他,尚可用比试圆过去。怎么又在酒席上冲撞他?” 洛北指了指远方一片沙色,示意哥舒亶与他同行一阵。两人漫步出了军营,此刻黄昏已过,远处明月高悬,照着这戈壁沙滩越发荒凉。 “哥舒亶,你觉得沙吒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洛北忽而轻声发问。 哥舒亶不明就里,他几乎是本能地觉得洛北话里有话,但又无处琢磨洛北的动机,只得听从本心,说了许多沙吒忠义的好话。 洛北点了点头:“不错,赤水军中,人人以他为首,他振臂一呼,群起响应。如果他明天要在军中杀了我,也一定会有不少人为他前驱,对吗?” 哥舒亶为他话中的不详惊骇:“洛公子……你,你不能这么揣度沙吒将军,他,他不会……” “我没有说他会。”洛北摊开双手,“你想知道我怎么看沙吒将军吗?” 哥舒亶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别过脸去,不太想听洛北接下来的话。 “对我来说,他是个病人。”洛北说。 这不同寻常的一句话让哥舒亶立刻转过脸来,一脸惊诧:“洛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但凡百战名将,身上总有病症,这不稀奇。只是沙吒将军,面红目赤、舌红苔黄,双手颤抖,这便是肝火上炎。”洛北道,“他坐在灵武道大总管的位置,面对着突厥兵马,自己却是个病人,这怎么能不叫人担忧啊?” 哥舒亶脸上又露出数年前一样的惭愧神色:“是我误会了公子。” “误会不误会的,本来也无甚要紧。”洛北同他一道登上沙山,看鸣沙河平静东流:“我其实真的有一件事情,需要你赤水军帮忙。” 哥舒亶见他意有所指,已经心领神会:“洛明府想凿渠引水,灌溉田地?” “不错。我县中人手就那么些,秋收的季节,也不能叫老百姓抛下自家的田地来出徭役,只好把主意打到你赤水军头上。”洛北道:“一应支出从我县里出,伙食由县中供给。只是要请你派几个懂工匠的一道来,如何?” 哥舒亶思索了片刻:“要真是这样,我可以派些人手给你,只是……”他看洛北神情自然,“洛公子,你真的不担心明日吗?” 当夜洛北便留宿在军中。第二日一早,沙吒忠义派人来请他入帐议事,叫他带着众人去寻金银财宝。 洛北点头应允,带着一众将领士兵浩浩荡荡地出了营门,弯过半个鸣沙县城,又绕过一段沙山,最终回到营门之中。 沙吒忠义也不发话,只任他折腾,待他回到营中,即令升堂。两边将领摆足了:“洛北,你如今还有什么话说?来人啊,给我拿下!” 洛北负手而立:“沙吒将军,如今未到正午,何必心急?” 他一身墨绿锦袍立在场中,众人一时为他气势所慑,又想到他昨日轻而易举地击败了沙吒忠义,都不敢上前。 沙吒忠义“哼”了一声:“好,再给你三刻也无妨!” 他话音一落,便有人摆出更漏,点点滴滴,时间便随着这样的声音流逝。正在最后一刻时,帐外响起一个声音:“我是朝廷册封的阴山安乐王慕容宣彻!让我进去!” 沙吒忠义神情有些变了:“你认得慕容宣彻?” 洛北没有答话。沙吒忠义心下恨恨,也只能挥手放慕容宣彻进入大帐。他依旧一身窄袖锦袍,进帐和洛北交换了个眼神,又和沙吒忠义道礼: “沙吒将军,洛明府的人抓了一个犯人要押入帐中,可你的人死活不让他们进来。我只好以郡王身份带他们闯进来了。” 他说罢,也不等沙吒忠义回答,高声叫了声:“押进来!” 吴钩和许平押着一个身着军服的男人走了进来。周围的一众将领见那男人面容,纷纷发出感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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