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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北忍不住笑了:“王翰兄,要获取物资,不止战争这么一个途径。除了打仗,还有贸易嘛。” 王翰出身豪富之家,经他这么一点,立马反应过来:“不错,不错。草原上不产稻米、盐巴、茶叶、丝绸等物,中原地区也极少有人成群成群地养牛羊……可是,当年太宗皇帝设立羁縻州之后,这些牧民便可自由地出入城市,买卖货物。但他们还是造反了。” “若说突厥暴动复国是忘不掉昔日荣光,吐蕃连连犯边,是要吞并同宗同源的吐谷浑。可就连契丹这样的部族,都起兵造反,要知道,他们可曾经是突厥人的奴隶,是大唐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我认为这不是一个‘吃饭’就可以概括的事情。” 见王翰难得把才思用在世俗经济上,洛北也乐得和他多说几句:“所以这一切远没有我们说得这样简单。要长久地统治他们,同化他们,是有条件的。一个是军事,一个是符合实情,还有一个,就是要把人当人看。” 王翰本来理顺的思路被他这么一说,差点是越来越糊涂:“洛公子,还要我求你不成吗?你能否说得再明白些?” “所谓足够的军事力量,便是要威慑住他们不敢随意动刀兵。说得粗浅些:要是抢的比买的容易,天下也就没有人会付钱了。” 这话糙理不糙的话一说出来,王翰就忍不住笑了:“不错,不错。那实情二字指的又是什么?” “实情便是要符合当地的现实情况。草原的贫瘠之地种不了粮米,牧民的生活就很难像农民一样被固定在一处,他们要赶着牛羊四处寻找牧场,才能生存。所以生搬硬套中原的那一套,是行不通的。我想,昔年太宗皇帝设立羁縻都督府的初衷大抵如此。” 王翰点了点头:“太宗皇帝高瞻远瞩,确非常人所能比。” 洛北说:“最后一条,也是最难的一条,便是要真正把这些异族人视作自己的子民。就说契丹吧,自我大唐设立松漠都督府以来,契丹从无叛乱之心。” “万岁通天元年,河北雪灾,契丹遭了□□,松漠都督李尽忠屡屡向朝廷上表求救,可朝廷宁愿花费巨资重修被薛怀义烧毁的明堂,也不愿拨钱给契丹赈灾。营州都督赵文翙更是把契丹首领视为自己的奴仆,结果,他的这份酷虐逼反了契丹人。李尽忠、孙万荣打着恢复李唐的旗号起兵,造成赵文翙兵败被杀,前来平叛的大将王孝杰也命丧东硖石谷,河北道自此陷入了一片战火。” 王翰叹了口气,契丹之乱绵延数年,他关心时政,自然了解后续发生的事情: 王孝杰兵败身死后,朝廷接连派来两位武家子弟平叛,这两人不思安宁百姓,反倒以‘附逆’罪名屠戮百姓,河北百姓把河内王武懿宗和杀人取乐的契丹将领何阿小并列,道是“唯此两何(河),杀人最多”。 “后来,太后不得已与突厥大汗默啜议和,请他发兵相助,又把尚在贬谪之中的梁国公狄仁杰调去河北安抚百姓,才堪堪将契丹之乱平定。可契丹已经成为了突厥的属国,和我大唐再次成为了敌人。” 王翰深深地叹了口气:“如今我才读懂了陈子昂为什么在随军出征契丹时写下那首《登幽州台歌》,‘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他不仅是为自己的意见不受重视而垂泪,也是为河北的百姓垂泪,为大唐的天下垂泪。” “王公子这话说得也太丧气了。”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了过来,“我原以为你弃官离京,打得便是‘国无道则身退以避之’的谋算呢。” 王翰回头看去,裴伷先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山坡的背面,一身绸袍几乎为汗水所染:“裴詹事,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在咱们说契丹事宜的时候。”洛北站起身,替裴伷先将马拴在一边,示意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伷先肯丢下京中的太子一路跑来鸣沙,一定是长安城中出了大变故。我猜猜,是不是武三思还不肯放过五王?” 裴伷先本来心急如焚,一路星夜兼程,匆匆赶到鸣沙,见到洛北潇洒肆意,言语闲适,一片焦灼的心也缓缓地定了下来: “是,恰如公子所料。自从五王离开长安之后,武三思日日罗织罪名,构陷五王,最近又下了大力气。” “这一次是什么罪名?失职、贪污还是谋反?”王翰好奇道。 裴伷先苦笑了一声:“要是寻常手段,我也不会跑到鸣沙来。武三思派人在长安四处张贴揭露他自己和皇后韦氏私通,秽乱后宫的告示,又倒打一耙,指责这些是五王指使,意在废除皇后。” 饶是洛北自诩对武三思的下作已经足够了解,此刻也不由得大跌眼镜:“这太荒谬了,五王离京都多久了,怎么可能指使人泄露禁宫中的事情呢?” “满朝文武谁不是这么说?可圣上龙心大怒,派去查案的御史李承嘉又是武三思的人,一口咬死了就是五王所为,要圣上下旨将他们满门抄斩。” 裴伷先神情郁郁,“当年王同皎案后侥幸留在长安的那些政变功臣,这一次又被抓进了大理寺。大理寺丞李朝隐顶着压力想要彻查此事,但他的顶头上司大理寺卿裴谈是武三思的人,他这个当下属的恐怕顶不了多久。” 王翰忍不住道:“可这么荒谬的案子,朝中就没有一个人出来说话吗?解琬解御史出使西域,宋璟宋中丞外放杭州,那魏元忠魏相公呢?他在朝中可是担任要职,又是以刚直著称的啊。” 洛北轻轻地笑了一声:“这便是太后的高明之处了。她在自己的遗诏中实封魏元忠一百户,给了魏元忠位极人臣也难有的荣耀。魏元忠自然会投桃报李,庇护武家子弟。他怎么会出来说话?” 王翰听他一说,也不由得垂头丧气起来:“照你这样说,五王岂不是必死无疑了?” “其实还有一点生机,只是这法子太险,我不能决断。伷先来得正好,你来看看,这法子是否可行?”洛北以指为笔,在蓝天白云之间,写了一个“李”字。 “李家,公子是说......李唐宗室?”裴伷先反应过来。 “不错。”洛北点了点头,“伷先,王翰,你们想过没有?武三思不遗余力地构陷五王,非得要置他们于死地不可,难道只是因为五王发动宫变推翻了武周吗?要知道,远在神龙宫变之前,太后已经立当今圣上为太子。武三思等人早就失去了继位的希望。更不要说,参与政变,他们自己也有份。”
第69章 裴伷先和王翰面面相觑,谁也没有明白洛北的意思。 裴伷先起了作怪的心,也学着王翰的口吻道:“公子,还要我求你不成吗?把话说得明白些。” 他和洛北都是少年遭难,家破人亡,一路在颠沛流离中长大的人,极少用这样语气说话。因此他这话一出口,洛北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大笑起来,差点没笑得背过气去。 王翰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想要找个地缝钻起来吧,这山上一片荒芜,竟无处可躲。他只得背过身去,不和这两个人说话。 洛北笑了一阵,才自顾自地往下说:“武三思也是读过书的人,知道前世之鉴,后事之师的道理。他今日虽然权倾朝野,可等圣上一死,他今日的风光便是日后新君整治他的理由。” 裴伷先“啊”了一声,心有戚戚地应了,他叔父裴炎当年曾为女皇立下了汗马功劳,一样落了个兔死狗烹的下场:“所以,武三思费尽心机打倒了五王,是想先扳倒五王,再废了太子,最后扶一个少帝上位?” 洛北摇了摇手指:“不,他的野心不止于此。你们想想,当今圣上是姓李不假,但也做了多年武周的太子。等到五王一死,武三思会借着五王的事情肆意攻击李唐宗室和忠于李唐的臣子,把这些人都打下去。” 他顿一顿,面上一片忧愁神情:”到了那个时候,复立武周宗庙,乃至恢复武周国号……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王翰本不想理他们,听到这句话却不禁转过头来:“洛北说的对,这样一来,武三思等人又成了皇亲国戚,可以与国同荣了。” 裴伷先点了点头:“如果真是这样,在长安的李唐宗室绝不会坐以待毙。李唐宗室都是皇上的亲戚,他们总还是能在圣上面前说话的。” 洛北轻轻叹了口气:“我说此计凶险,凶险的也就在这里。这些李唐宗室不是木偶泥胎,他们总有自己的想法。万一要是劝谏过了头,让圣上觉得自己在被人逼迫退位,只会激起圣上更大的反弹。” 王翰本在置气,听了这句话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整个人差点冲到洛北身前,要去抓他的衣襟,半途上才生生止住自己,压低了声音: “你说武三思在朝中滥杀功臣,为所欲为,都是圣上默许的?!” 洛北见他神情茫然,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些:“王翰兄,你别忘了,圣上当年是以李唐皇帝的身份被太后罢黜的。长安城里还有个在政变中出力甚多,也做过李唐皇帝的相王李旦。若论法统,说不准圣上觉得武周更名正言顺些呢?” 王翰倒退半步,差点坐倒在地上:“不.......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难道他们这些李唐旧臣期盼了数年的皇帝李显,非但没有半分太宗的果敢坚毅,倒是十成十让人不寒而栗的刻毒阴冷吗?这让那些参与政变的大臣情何以堪?这让思归李唐的天下百姓情何以堪? 裴伷先喃喃道:“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太后在遗诏中还特地提了袁恕己的封地……原来她是想祸水东引,让圣上注意相王,从而让武家成为圣上的助力。” “如今我最担心的便是太子。”洛北道,“此事涉及宫中,绝不能与太子有涉。伷先,你回去之后,劝太子立刻闭门称病。” 裴伷先点了点头:“公子放心。我原本想请成王李千里出面,但他掌管着禁军,也不方便.......除非。”他深深地望了洛北一眼,“公子,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想让我写信给褚郡君,让她辗转延请太平公主出面?”洛北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却露出犹疑神色。 “是啊,这件事情还就是得褚郡君出面最合适。”王翰忙不迭地开了口:“五王离京已有一年功夫,这些宫中秘辛如何得知?要是较起真来,还是会追到宫里,追到这些常常出入宫禁的李唐宗室和宫人们身上。到那个时候,又不知道多少人要白白地送了性命。” 王翰说完,也把目光望着洛北。 洛北被他们两个人盯着,只有苦笑一声:“我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当年我无辜下狱,是褚郡君出面在宫中为我联络。为了我,她丢了官职,被赶到上阳宫去侍奉太后。” 他说着说着,语气中又缓和几分:“若非她自己争气,得了嘉奖和诰封回了长安,恐怕就会老死在上阳宫中。如今要再把她牵扯进这些事情里,我不忍心。王翰兄,伷先,你们就当这是我的一点私心,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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