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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他带头,朝中依附于他的一众官员都纷纷低头道了“遵旨。”宋璟知道武三思党羽遍布朝野,此刻也不再与他争锋,只跪地喊了一声:“微臣谢恩。”便拱手而去。 眼看着当朝宰相也因反对此事被贬斥出京,剩下的大臣们立刻学了乖。他们装模作样地在宫市上挑选起来,时不时地和那些扮演小贩的宫人们发生些简单的口角,以供李显观赏。 李显满脸笑意地坐在龙椅上,欣赏着这些位高权重,衣冠楚楚的大臣们像街边的平民一样争执着,还与韦皇后点评他们一两句:“你看那俩个人说的话,和咱们在房州的时候说的差不多嘛。当时你还笑我,说和小贩讨价还价有违皇家体统。” 韦皇后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已经有些坐立难安的架势。李显还浑然不觉,只是望着,看着。 这一出闹剧,在安乐公主闯进朝堂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安乐公主明艳动人,穿着一身华美的衣裳,从殿后闯入朝前。她像一个正在观赏戏剧的观众那样穿梭众人之间,指点他们的言辞:“大人,你不该这样说,你这样说,那小贩就会知道你愿意出一贯铜钱的价格了。” “哎呀,你怎么能这么吆喝呢?这样吆喝哪里还会有人看啊。你听我的。”安乐公主笑着,学起了小贩的吆喝:“喂——这是内造的丝绸,众位大人快来买呀。” “安乐!”韦皇后再也坐不住了,她不能看着自己的女儿就这样在一众大臣之间跑来跑去,“你给我过来!到帘后来!” “父皇~”安乐公主跑到龙椅边,却并不如韦皇后所愿的那般回到帘后,只是柔声喊了几句李显:“下面有那么多宫女,又不止我一个,父皇就让我下去玩玩吧,好吗?” 李显一向拿自己的小女儿没有办法,此刻也不例外:“好吧,你去吧。不要玩得过了头。” 安乐公主得了父亲的允许,便又兴冲冲地跑到人群中去了。她走了大半个殿堂,终于在一处冷僻的摊位前看到褚沅:“褚沅——你也在这里啊?你卖些什么?” 褚沅低头道:“婢子昨日在宫中当值,陛下恩旨,叫婢子来凑凑热闹。婢子执掌内学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有这些笔墨纸砚,还算得能入贵人法眼。”她说着,把几样贵重东西拿到身边,双手递给安乐公主:“譬如这方砚台,这是端砚,是有.......” “哎呀。”安乐公主不耐烦地打断她,“你那点才学,在宫里或许还有夸耀的份。当着众位大臣,你有什么好卖弄的?无趣,无趣。” 她连着道了几个无趣,目光却在褚沅身上盘旋。奈何褚沅一身宫装,首饰也颇简朴,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她注意的地方。她正要走向下一个摊位,却瞥见了褚沅腰间的玉笛: “这东西还算有几分价值,多少钱,给我吧。” 这玉笛是洛北临别前赠给她的东西,褚沅当然不会将血亲的东西随意出售,但安乐公主显然是有意来找麻烦,她只得赔笑道:“这是婢子的一位故人所赠,并不是货物。若是公主有心要些乐器,我看到明司乐的摊位就在不远处,她那里可有不少好乐器。” “我要乐器做什么?”安乐公主不顾她辩解,一把将玉笛从她腰间扯了下来,又从袖间摸出一枚铜板,高高地丢在地上:“就这个看起来还有些意思。我拿走了。” “殿下。”褚沅自承了曾祖“阳翟郡君”的爵位,在宫中已是十二分的谨小慎微,实在不知道自己是何处得罪了这位风头无两的安乐公主,只得跪在地上,“还请殿下不要和婢子开这样的玩笑。” “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安乐公主得意地拿着玉笛,在手中端详着,“看着倒像个古物呢。父皇,你也看看,好不好?” 李显对这个女儿是爱逾珍宝,但满朝的文武大臣都看着,他不能够偏袒太过:“好了安乐,不要和褚郡君开这样的玩笑,把东西还给人家吧。” 安乐公主不情不愿地撅起嘴,颇为委屈地转过身去,右手高高扬起,将玉笛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玉笛与地面一碰,发出清脆的一声,顿时碎成了数段。
第89章 “珍娘。修不好就算了。” 褚沅站在内学馆的檐下望着雪霁后的天际发呆。今年冬日来得早,去得晚,雪已经断断续续地下了个把月。便是有宫人们勤奋洒扫,大明宫的砖瓦还是都染上了一层肃杀的白。唯有远处龙首原绵延起伏的山脉上还有几棵古木迎风而立。 曹珍娘坐在廊下,小心翼翼地用一套烫蜡的工具收拾那只残破了的玉笛。她分明已经听到褚沅的话,还恍若未闻似的,一双巧手只暗暗地和玉笛使劲儿,直到那软化的蜂蜡撑不住上半截玉笛的重量,又重重地落在地上,才抬起头来看褚沅: “褚姊姊,都怪你叫我。原本这一次能成功的。”她说着,抱怨起来:“洛公子要送你东西,为什么不送些好东西。这笛子的玉太老了,不好粘.......等他回京了,你好好地问问他,让他送你些好的!” 褚沅笑了,她蹲下身,把那些断裂的碎片都收在手帕里:“好啦,不要紧的。收起来吧,这件事情,不要再提了。” 李显在朝堂上戏弄百官,又借此由头把宋璟贬斥出京。天下人心震动,劝谏的奏章雪片一样地飞到天子的桌上,要求他效仿祖父太宗皇帝,亲贤臣,远小人,广开言路。 但那些奏疏,李显一封也没有看过。 “真是可惜。”上官婉儿挑了几篇极有文采的,带她一一读过,又将它们都扔到储存文件的书箱之中,等书箱一满,就放到库房里封存起来。 褚沅看着上官婉儿,忽而想起病榻上的女皇曾经和她说过的话:“我知道你为什么反对我,褚沅,你大概也和你的曾祖褚遂良一样,认为所有李家的天子都应当是太宗皇帝那样吧?” 女皇的双眼中露出深远的笑意,她上扬的唇角和上扬的眉毛一样,好像又把褚沅带回了女皇最意气风发的年代:“但褚遂良错了。你也错了。” 褚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看着她。 “我和你打个赌吧。褚家的女儿。”女皇复又倒回榻上,闭上眼睛,“我给你留在宫里的身份和理由,你去看看吧,看看我那个儿子,能不能变成一个太宗那样的好皇帝!” “褚姊姊。”曹珍娘见她望着天际出神,知道她心情不好,用力扯了扯她的衣袖,“你在想什么?” 褚沅这才意识到自己出神了太久:“我在想安乐公主。”她凝着眉,“或许是我愚钝,我实在想不出来是什么时候得罪了她。” 其实她多少是能想明白原因的:外臣们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其实内宫中也是一样。如今后宫中掌权的是韦后和安乐公主。当年女皇重用的那些人,早就不复当年的风光了。大部分时候,韦后和安乐公主宁愿求助于外臣,也不愿意向她们看一眼。 一说到安乐公主,曹珍娘那张圆滚滚的脸也凝重起来,她皱着眉,背着手,像个小老头似的,故作深沉地想了好久,才想出来几句安慰褚沅的话: “褚姊姊也不要太为难自己了。我们这些在宫里的奴婢,要做别的难,要犯错还不容易?” “就说上一回吧,司宝姊姊去给安乐公主送珊瑚盆景,她非说那盆景不够红,让司宝姊姊在珍宝坊里找了三天,差不多把所有的珊瑚盆景都送到她的宫里,她才作罢。” 褚沅低头轻轻笑了。曹珍娘说的不假。只是她有了额外的这个“郡君”爵位,肩上有了“褚遂良曾孙女”的名分,说奴婢不像奴婢,说贵女不是贵女的,所以被人作践的时候,额外难堪一些罢了。 见她笑了,曹珍娘才稍微放下心来:“对了褚姊姊,上次昭容说,下回的文会要在新丰的温泉宫办。我从来不喜欢写诗,到时候可是全要指望你的!” 温泉宫中,碧波泛滥,旌旗满山。众位王宫贵胄齐聚一堂,投壶、射覆、猜枚、行令、掷骰子——当然,还有作诗。 那一天的诗会上,倒是褚沅的诗出人意料地拔得头筹。除了皇帝李显和韦皇后各赏了她十匹彩绸之外,上官婉儿又额外从头上拔下一根金步摇来给她:“褚学士虽久居深宫,诗句中却有山川无限。做得好,做得好。” 连同崔湜在内,同席赋诗的一众才子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好像没有人在意她数日之前在朝堂上的难堪。褚沅知道这是上官婉儿的爱护,她便端起褚郡君应有的金尊玉贵来,笑着与这些人周旋,应付。 待到宴席散去,已是夜半三更。褚沅照例留下,督促着一众宫人收拾东西。她信步走到宫外的高台上,远远望着温泉宫中永不停歇的丝竹管弦和乐舞。 “褚郡君。”武延秀在她身后叫她,“我听说下午文会上的事情了,恭喜郡君拔得头筹,我也有礼物奉上。” 褚沅与他时常在宫中的各处宴席上碰面,但真正接触,只有她为了救自家哥哥求到武延秀门上的那一次。她自知自己是欠了武延秀人情的,只得陪着笑向他道礼: “淮阳郡王太客气了。本不必.......” 他献宝似的从袖中掏出一只青玉的笛子,单手递到褚沅面前:“怎么样,比起你原来那只如何?” 他生得俊伟,一张俊秀面容上漾出笑意,在夜色中显得风流倜傥:“我可是跑遍了西市,才找到一只形制相似的。” 褚沅苦笑了一声:“淮阳郡王这是什么意思?” 他当她不知道他和安乐公主之间的私情吗? 武延秀大概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拿着玉笛的手缓缓垂在袖中,语气中已带了几分不耐烦:“褚郡君应当知道,兵部已经发出任命,命洛北以检校安西都护府司马身份兼任于阗镇守使。此职重要,至少五年之内,他是不会回长安了。” 这项任命褚沅早已知道。她点了点头:“不错,我还听说,圣上与皇后夸口,说他早就知道洛公子是边塞的雄鹰,应当翱翔在塞外的广阔天地,如今果然应验,可见他的识人之明。” 武延秀冷笑了一声,俊朗的脸上露出讽刺之意:“褚沅,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乌特特勤本就出身西突厥,他去了西域,就绝不会再回来——”他凑近了褚沅,一字一顿地问她:“你一个人在宫里,能依靠谁呢?” 他说话时呼出的水汽喷在褚沅脸上,终于让她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回忆。她先是后退半步,而后是难以置信地看着武延秀的眼睛:“淮阳郡王,你误会了......我......” 她张了张口,还是把后半句未完的话咽了下去。 武延秀望着她,脸上露出一点玩味的微笑,一步步地向她走来:“你知道吗?那天你闯到我的府上来,一袭白衣,神情决绝,姿容之美,我至今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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