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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袭突骑施牙帐,收复碎叶城,明明是洛北一个人的功劳,朝廷凭什么叫我们留守碎叶,把兵权交给周以悌?” 送信的使节没想到张孝嵩作为朝廷御史,首先对这封军令发表不满。他在一边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只得把目光投向一边的洛北,语气也倨傲起来:“洛将军,军令如此,你还打算抗旨不成?” “既有军令,我是一定会遵守的。”洛北接过军令,将它捏在手中,又向帐外喊他的亲兵:“阿拔思,带使者下去休息。” 使者瞪了他们一眼,心生狐疑,象征朝廷的御史张孝嵩满是牢骚,洛北作为地方势力却是缄默不言,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此刻阿拔思已经带着两个亲兵向他围聚了过来: “使者,请!” 阿拔思身形高大挺拔,一看便是骁勇悍将,使节不敢和他硬顶,只道礼下去了。中军大帐中只留下洛北和张孝嵩两人。 “洛将军……”张孝嵩叹了口气,其实与洛北相处日久,他已经不会为洛北的料事如神惊讶了,只是遇到这样的情况,他还是觉得深深地无奈:“既然你早就料到朝廷会有这样的军令,恐怕你应当也有计划应对吧?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打算告诉我吗?” 洛北轻轻一笑,眉眼弯弯,一副无辜模样:“我有什么计划,我当然是依照军令行事了。朝廷的军令是要把我手下的安西兵马归周以悌的管理。我已经给高仙芝去信,叫他整顿于阗兵马,等周以悌的命令。” “至于我手下的这万余兵马,他们都是我自己募来的兵,自出征以来,就没吃过朝廷的一粒米,用过朝廷的一块布——朝廷想用这一纸军令就把兵权从我手中收走,那也太小看我洛北了。” 说罢,洛北伸手一撕,将那薄薄的一页纸撕成碎片,尽数抛进了油灯之中。 如果半月之前,他刚刚收复碎叶城时,朝廷来了这么一道军令,兵少将寡,敌情如火,他说不定还真会听朝廷的摆布。 可如今阿拔思带着琪琪格、莫潘,收拢了阿史那忠节的残部和胡禄屋部子弟共九千余人,都驻扎在碎叶城外的碎叶川流域。 这些人大都是突骑施或西突厥的军人,习惯了靠战争来得到一切,此刻即使洛北自己愿意听朝廷的,退一步把手中的军权让出去,这些人也不允许他退! 张孝嵩神情忧虑:“洛北,我知道你有苦衷,可万一朝廷要是追究下来……” 私自调动,就地募兵,撕毁军令,扣留使节,洛北的种种所为已和叛臣贼子没有什么两样,战时军情如火,朝廷当然可以不和洛北计较,到了战后,武三思、宗楚客那些人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个秋后算账的机会? “孝嵩,你不必担忧这个。西域的仗,一时半会儿是打不完的。”洛北从袖中掏出一封信件,递给张孝嵩:“你看,这是突厥的拓西可汗阿史那匍俱写给娑葛的信,被我的人截获了。上面说,他已经准备好应遮弩之约出兵西域,救援碎叶城。” 张孝嵩接过那封信,但见上面突厥文字繁复,他一个字也读不懂,便搁下到一边:“你打算怎么办?” “既然拓西可汗要来,我岂有不主动应战的道理?”洛北勾起唇角,琥珀色的眼眸中燃起熊熊烈火,“我要率军北上,与他决战!” “那突骑施人呢?”张孝嵩皱了皱眉:“此战未平,又增一战,双线作战,可是兵家大忌。” “隔着茫茫天山,又是冬季,娑葛带着从四镇劫掠而来的辎重,是绝不会冒险翻山的。”洛北在大帐中的地图上替他指出那处高山,“我想,他多半会北上去拔换城。此地离碎叶城更近,一开春,他就可以自拔换城出发,翻越拔达岭,前来收复突骑施牙帐。” 张孝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多了些不解:“可是娑葛为什么往西进入拔汗那人的地盘呢?拔汗那人饱受兵戈之苦,又是善于牧马的民族。娑葛可以在那里补充兵力和补给。如果往东,或许会撞上周以悌的军队。” “孝嵩实心用事,这确实是将军应有的想法。”洛北望着张孝嵩:“但娑葛是一定会去拔换城的。即使周以悌的军队在向那里靠近,他也会去。” “为什么?”张孝嵩面露疑虑。 “因为草原上的规则就是如此,一个怕打仗的人是当不了突骑施首领的。”洛北说,“如今突骑施牙帐被破,娑葛部族的老弱妇孺在我们手上。娑葛碍于天险,一时不能回兵救援,就必须摆出十成十的战意,才能压住手下那些领军的大将们。否则,他这个可汗的位置也坐不长久。” “这样一说,周以悌岂不是很危险?”张孝嵩忙跑到沙盘的一侧,看了看拨换城的方向:“他从播仙镇来,正好会撞上娑葛以逸待劳的大军。” “我不知道。”洛北闭上双眼,似乎是因为疲惫,也似乎是要掩盖自己的情绪:“但我知道,隔着茫茫天山,娑葛过不来,我的军队也过不去。那里的战争胜败,已经和你我没有关系了。” 数日之后,洛北命巴彦带一千兵马留守碎叶城,带着其余九千余人北上多逻斯水,与哥舒亶和郭知运会和。 此次作战,默啜给自己的儿子派来了本部的精兵铁骑五千人,还征发了西域依附突厥的拔悉蜜人和葛逻禄人,浩浩荡荡有五万之众。突厥大军集结在多逻斯水北岸,突厥军旗跟随在象征拓西可汗的大旗之后,迎着冬风飞舞。突厥营地铺天盖地,让人望而生畏。 “我也没有想到,会是阿史那匍俱来了。”哥舒亶打马带着洛北和张孝嵩去附近的高地侦察敌营,带着笑意调侃道,“我还以为默啜会识相点,直接把阙特勤派来对付我们。” 洛北见他言语雀跃,知道他是迫不及待地想报当年灵州阙特勤在他眼皮子底下挟持沙吒忠义出逃的仇: “契丹叛乱,默啜大汗派阙特勤东定契丹去了。东西距离这样远,阙特勤是赶不回来的。再说……默啜和阿史那匍俱父子俩在西域经营多年,若非万不得已,他们绝不会让阙特勤来摘这个桃子。” 哥舒亶点了点头:“也罢,先把眼前的仗打完再说吧。对了,我抓了个人,或许对你有用。” “谁?”洛北好奇问。 “败军之将,阿史那忠节。” 洛北确实没想到,阿史那忠节从计舒河口匆忙出逃,竟能一路逃多逻斯水附近,饶是大战就在眼前,他还专门花了一个晚上,向阿史那忠节逼问行贿宗楚客的时间和经过。 阿史那忠节颠沛流离,性命朝不保夕,被他一威吓,哪里还敢再推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地把自己如何贿赂,如何受人蛊惑的经过娓娓道来。 张孝嵩在一边越听越不敢置信,堂堂大唐帝国的宰相,就为了九百两黄金,在西域掀起了一场战事:“你疯了吗?” “小人确实鬼迷心窍,还请将军恕罪。”阿史那忠节连连叩首,口道饶命,“小人愿去长安,向朝廷揭发宗楚客和周以悌的罪行。”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可惜我军中没有人有空护送你跑去长安一趟。”洛北冷声道,“郭知运,把这个人推出去!杀!” “洛北!”张孝嵩陡然变了脸色,“你为什么……” 他后半句话咽在口中,因为郭知运已经把阿史那忠节推出了帐门外,手起刀落,一颗硕大的人头滚落在地,随后便是满腔喷涌而出的鲜血。 “因为他是这西域祸乱之源。”洛北沉声道,“也是因为他是胡禄屋部的监国吐屯。更是因为他要投靠突厥!” 洛北手下一大半人都是胡禄屋部的子弟和阿史那忠节的残部,此刻他们忠于洛北,只是因为阿史那忠节弃众而逃,不知去向。如果阿史那忠节活着出现在他们面前,军心必然动摇。更何况……阿史那忠节之所以绕过庭州的阿史那献不去投奔,反而一路北上,其目的地必然就是于都斤山的突厥牙帐! 大战在即,洛北不敢,也不能冒这样的风险:“帐中只有我们四人,请大家严守秘密,不要声张。” “是。”郭知运朗声应答。 “放心。”哥舒亶拍了拍手,“要不是打算等你来下决断,我也早就发落这老小子了。” 张孝嵩沉默不语,等众人的目光望过来,才默默的点点头。他刻意回避了洛北探询的目光,率先走到了地图边。 他想,他现在算是明白什么是洛北在乌孙古道时所说的“草原的规则”了。
第111章 景龙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万里无云。洛北在清晨拔营而起,沿着多逻斯水一路向东南,迁往河水更宽阔的上游地带。 在此之前, 洛北已经打散了目前手下的所有兵力, 命郭知运、阿拔思、琪琪格、莫潘各领一军,并把自己剩余的亲兵塞到各军中担任营头和队正。一路上队伍漫长,却是秩序井然。 马蹄声声响彻云霄,很快便传到了对岸的突厥大营中。阿史那匍俱派出骑兵侦察,又接过地图, 略微一瞄,笑道:“哼,这些唐人定是觉得没有办法和我正面对抗, 才想着靠河水来阻挡我们,来啊,点兵, 咱们趁着河水结冰, 渡河去袭扰他们一番。” 他的妹婿,也是此次战役的副将阿史德觅觅却比他更谨慎:“唐人性格狡诈,此举必有阴谋,小可汗, 还是三思的好。” “是啊,兄长。”突厥的另外一位副将, 也是阿史那匍俱的弟弟,同俄特勤在一边劝说道。 同俄特勤是个刚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为了显得老成, 还专门在稚气未脱的脸上蓄起了胡须:“出兵之前,父汗可是再三嘱咐我们要谨慎。兄长难道忘了?” “好吧, 好吧。”阿史那匍俱无奈地叹了口气,把率兵渡河的想法放到一边。 阿史德觅觅知道自己的这位大舅子骄纵成性,也不敢太让他扫兴,又道:“小可汗何必着急,今夜他们刚刚扎营,根基未稳,想来会是个不可多得的袭击机会。我军不妨提兵夜袭。” 同俄特勤是第一次出征,也想找个机会显示自己的勇武:“兄长,我愿为前锋!” 这夜夜色深沉,灰暗的穹顶上只有几颗星子挂在空中,正是个适合夜袭的好日子。同俄特勤亲率本部两千兵马沿岸南下五十里,随后踏冰而过,朝着夜色下的唐军大营袭去。 同俄特勤谨慎远胜其兄,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远望唐军大营中灯火连绵,生怕有诈,点出一队二百人的小队,交给自己的心腹副官带领:“去,看看唐军大营的虚实!” 那副官低声应了,便率着小队飞马而去。同俄特勤眼见他们消失在视野之中,正要下令本部兵马就地驻扎,却听到身后一声巨响,竟是有人开始用火药轰炸河面的冰层。 “遭了!”同俄特勤暗骂一声,四周已经杀出数千唐军骑兵,为首者与他一样高鼻深目,正在马上高声以突厥语笑道:“同俄特勤!我在此等候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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