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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沉默了一下,才点头道:“是要从‘救世主’这里得到‘能量’吗?随便你,我不介意再拯救一次那个世界,但是能不能不要在这里——” 【不是的。】世界意识的语气突然淡了下来,像是从天边传来的神谕:【每个世界只有一次求助救世主的机会。】 【这一次,能拯救世界的唯有他们自己。】 为了不惊动在外守夜的国木田君,太宰最后借着世界意识的屏蔽功能才从侦探社里溜了出来。 没良心的救世主刚一获得自由,反手又把世界意识拉进黑名单——和名侦探想得完全不同,太宰没有被放弃,也没有被放假。 他只是,罢工了。 可能是刚下过一场雨,横滨的夜晚格外宁静。街道上的石砖被冲洗得干干净净,霓虹灯牌铺出一条流丽的光带,太宰却像一只避光的夜行生物,专沿着灯光照不见的暗巷小道走,偶有眼尖的路人也只能捕捉到一条飘逸的衣带。 看到那枚熟悉的昏黄灯牌时,太宰停顿了一秒,推开了酒吧的木门。 通往地下的幽暗干燥的阶梯令人产生一种时间回溯的通道一般的错觉,他拂散眼前的紫色烟雾,走到吧台前。 柜台、酒吧、椅子,墙上陈列着各式各样标签的酒瓶,穿着深红色马甲的调酒师仿佛永远也擦不完那只杯子,给人一种存在本身都被刻印在了这片空间里的印象。 头顶的瓦斯灯暖洋洋地烘干发丝上的潮气,黑发青年坐在老位置上,猫一样抻着腰伏在吧台上:“一杯洗涤剂。” 调酒师悠然地擦着杯子:“没有。” “那掺苏打水的洗涤剂呢?” “没有。”调酒师一边说,一边将太宰常点的威士忌送到面前。 以太宰当前的身体状况,任何一个医师都不会建议他饮用烈酒,但是这位不听话的病人端着杯子,等待了几秒,一饮而尽。 冰块旋转着与酒杯碰撞出啷当声响,酒气在他的眉眼间晕开一片朦胧的绯红,过于苍白病态的肤色终于看起来健康一点,太宰拍了拍微烫的脸颊,将杯子推了过去:“再来一杯。” 调酒师默默看了他一眼,在空杯中倒上一层浅浅的酒液。 点到为止的关怀。 但是太宰却莫名烦躁起来。他不是不知好歹,只是过去四年半里他一直浸淫在无穷的恶意之中,骤然被拎出来面对别人的好意,他会觉得有一些……不适应。 像是逃避什么一样,太宰蹬着高脚凳的脚踏圈欠身去抢酒瓶,手指在勾到威士忌的瓶口瞬间,有一条坚实有力的手臂从背后越过他夺走了酒瓶。 余光扫到的沙色衣袖令太宰下意识乖巧起来,他任由来人将自己按回座位,却一言不发观望着酒杯中切割精致的冰球,无论如何也不想扭头去打这声招呼。 “呀,织田作。” 织田作之助也没有说话,无比自然地在太宰身旁的位置坐下了。 调酒师直接上了一杯螺丝锥子。 织田抿了一口,不掺苦酒的蒸馏酒顺着喉管滑入胃袋,醇厚的酒香伴着悠扬的曲调,挤压着两人之间的无言静默。 太宰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突然站了起来:“这杯酒记在我的账上,我还有事就先——” 织田作之助的手里还握着杯子,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太宰的手腕压在吧台上。 “太宰,我们谈谈。” 太宰想要抽回手,但是织田意外扣得很紧,没有捏痛太宰,但是也动弹不得。 调酒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整座lupin只剩下两位侦探——不是挖着蟹肉罐头撒娇耍赖的最年少干部,也不是另一个世界孤独绝望的黑衣首领,现在站在这里、低头望着织田作之助的,是穿着沙色风衣的侦探社员太宰治。 他露出困扰的表情,微微笑道:“织田君,其实我是偷偷溜出来的。如果不能及时赶回去,与谢野小姐会杀了我的哦。” 在那双蓝眸平静地注视下,太宰虚假的表情渐渐僵硬,最后定格成一种可以称为解脱的安宁笑容。 “没有什么好谈的,就算织田君想要向同事们揭穿我也无所谓。”他的目光十分澄澈,鸢眸里闪动着比冰块反射还要细碎的某种物质:“我似乎又一次给芥川君带来了麻烦呢,因为我虚伪的表演而导致武装侦探社的不合真是罪该万死——我是说,作为芥川君的老师,你对我做什么都是应当的。” 织田作之助不愧是能和路边的老太太聊两个小时的男人,他自动跳过了太宰具有自毁倾向的发言,稍微思考了一会儿,点头道:“把你绑起来养病是我之后要做的事,但是在此之前,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太宰,你来到if世界,是因为‘我’吗?”
第10章 感觉像被人呼唤着一般,织田作之助走向了酒吧。 是第一次,但是绝不陌生。织田站在门口,表情平和得像是自己即将走进一座教堂。然而对于自己一会儿能够活着出来这件事,他比上一次来到“这里”时还要没有把握——身体里的某一部分将会被杀死,即便不发动【天衣无缝】也可以如此确信。 可是那是必须要做的事,也是必须要面对的人。 织田钻进门中,走下通往地下的阶梯。漂浮在店内的紫烟一直没到了胸口,还能够听见从店里传来隐约的音乐声。他轻手轻脚走下半副阶梯,只需稍稍弯腰就能看到吧台的景象。 酒瓶、酒杯、冰块在瓦斯灯下各自闪烁着细碎的光,但是织田却觉得,这一切晶莹剔透的材质都不如吧台旁边安静坐着的那位青年耀眼夺目。 明明是黑发鸢眼这样沉淀着华族风雅的清隽古典的长相,却因为清癯的身材与苍白的皮肤而多了几分鬼气森森的靡丽,如同从浮世绘上裁下来的一段剪影。光晕模糊了他纤细的线条与绚丽的色彩,但是那种忧郁、孤寂又妖冶的美感却在空气中氤氲四散。 织田作之助站在楼梯上看着这几可入画的一幕,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在另一座lupin里见到的黑衣首领,他同样坐在这个位置上,隔着长长的睫毛望向自己,说: 【“呀,织田作,好久不见。”】 一明一暗的两道身影在他的眼前渐渐重叠,严丝合缝嵌成独一无二的太宰治。 ——温柔又残忍,脆弱又强大,鲜明得与所有世界格格不入。 这样足以震动两个世界的秘密似乎不该被他如此轻而易举一眼窥破。不管是if世界的港黑首领,还是主世界的武侦社员,以太宰的头脑与口才要骗过他这种三流侦探应该和呼吸一样简单。可是却偏偏一次又一次在他面前暴露出破绽,是因为“织田作”是特殊的吗? 是有多特殊,会让你披上这件沙色风衣,又是有多特殊,才会让你脱下它? 织田不知道这是他对待友情的方式,还是太宰本就如此—— 精神的洁癖,让像太宰治一样的人容不得半点的伤害。主世界也好,if世界也罢,其实没有他真正的故乡,他始终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卑微而自由。 所以既可以毫不眷恋武侦的同事选择留在港黑,也可以决绝放弃港黑的权柄重新回到武侦,两个世界,四大会社,他一直清醒地去辨别每一个人。 织田作之助想,他可能是两个世界里,唯一一个没有被太宰区别对待的同位体。 他也许同样被疏远,被逃避,但是在最后道别的时刻,太宰依然选择了自己。 【“叫你到这里来,是为了最后和你说声再见的。”】 诚然如太宰所言,有可以说再见的对象的人生,是不错的人生。 然而,他当时却并没有为“那样的再见”而感到悲伤。 他对他拔了枪。 虽然他没有扣动扳机,但他杀死了他。 现在,织田作之助将这把枪交到太宰治的手里。 “——太宰,你来到if世界,是因为‘我’吗?” * 这个问题让太宰的表情产生了些微的裂缝,像是被子弹贯穿心脏的惊愕。 但是只有一瞬,很快他便回到像是活了两千年般的仙人一样的缥缈游离的微笑。 然而,织田却能感觉到,他握在掌心的那截细腕正在轻轻颤抖着,像一只振翅的蝴蝶,想要从他的禁锢中飞走一般。 “我已经回到了这个世界,”太宰垂着眼睛,避开了与织田的对视,低声问道:“这个、这个问题还有什么值得被问出来的意义吗?” “没有意义了。” 出人意料的坦诚回答。 太宰微微一笑,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回答。 但是织田接着说道:“但有时一些小事也会扎得人心里不安,比如欠了两个人的人情之类。” 又一次听到这句话,太宰顿了一下,不做声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像是陷入了一场漫长的回忆,隔了足够久之后,太宰终于开口,语气有些涩然: “人情之类的忘掉就好,对方也不会记得给过你什么人情。” “很遗憾我不擅长遗忘。” 而且,这也不是什么普通的人情,那上面承担着一个世界的重量。 因为有太宰为“他”而来,才有织田作之助抚养孤儿,喝点咖啡,休息日稍微小赌一番,夜里在厨房写写小说。就这样日复一日过着朴素、简单而有序的,远非能够向谁夸耀、但是足以令他心满意足的生活。 但是,救世主本人却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感激的事情。 “那种程度的事情就被你当成是帮忙,我反而觉得挺受伤啊……不,没什么,忘了它吧。”太宰有气无力地笑了。他坐回原位,像是照着剧本机械地念出自己的台词:“那么,另一个让你欠了人情的又是谁呢?” 当时,织田作没有回答,只是打开门、走了出去。 然而,这一个织田作回答了。 “是一个没能看清脸的‘好人君’——”织田作之助站起来,低头看着太宰毛茸茸的发顶与单薄的肩膀,脑中突然萌生了一个相当离奇的念头。 这个念头让他舌头都麻痹起来,他艰难地吐出胸腔里最后一丝的氧气,问道:“……也是你吗?太宰。” “……” 太宰治闭了闭眼睛,这是他唯一不愿意对织田作之助承认的事情。 他可以是十恶不赦的港黑首领,但他不能是引导织田作去武侦的“好人君”。 太宰抬起头,对上那双熟悉又陌生的蓝色双眸,近乎喃喃:“……我不是。” ——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值得感激的“好人君”,我只是一个归还你原本人生的小偷。 “太宰治”就像“织田作之助”人生中的一段病毒程序,只有删除掉“太宰治”的存在,才能保证“织田作之助”沿着原本应有的人生轨迹——健康、平稳且正确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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