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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仙人面上时常挂着的亲和笑意渐渐变得僵硬死板，危险灵动的蛇眸一眨不眨，只剩死灰一样的无神。 短短几秒的时间，活灵活现的仙人如失了魂魄一般，留在此地的只剩一句依照程序办事的、僵硬死板的躯壳。 躯壳一点点弯下腰，背上脚边的竹篓，一步步朝着“祭典”的方向走去。 突然，她动作一顿，玻璃珠般了无生机的蛇瞳一转，视线对准了路边一湾浅浅的莲花池。 马上入秋，莲花池中的夏莲接近半枯，灰败的花叶夹杂在未枯的沉绿叶片中，零星几朵发育不良的莲花低垂着头，莲蓬边还挂着几片半掉不掉的粉瓣。 没有昆虫、没有田蛙、没有游鱼，像个死气沉沉的垂暮老人，连一丝波澜都懒得掀起…… 除了那一团蓝盈盈的水团，小小一只，藏在莲叶的阴影里，一动不动，试图融进那副灰败的画。 在“药君”的注视下，水团缓缓地，缓缓地，吐了个泡泡。 184、 “啊！”米莉姆压低嗓音惊呼一声，脸色骤然苍白。 “怎么了？”走在前方的少年停下脚步，望过来的双眸中饱含关切。 米莉姆轻轻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但本就不怎么健康的脸色此刻面如金纸，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感受到握在腕间的力道紧了紧，米莉姆睁大眼睛看向金鹏，对方面色凝重，却没有为米莉姆的敷衍态度而生气，反而抬手为他擦了擦额间的冷汗。 另一只手依旧握紧他的手腕，力度丝毫不减。 “是我不好，方才急着赶路，忘记考虑你身体抱恙，陪我跑了一阵，很累吧？” 已经贴心地为他找好理由了吗？ 米莉姆小心翼翼地观察金鹏的脸色，因为金鹏的动作，两人凑得极近，差不多的身高让他几乎能平视对方的眼睛，呼吸间微暖的气流，心跳搏动迸发出的炙热血液，少年温度偏低的皮肤……无数的信息化作信息流钻入脑海。 这是正常人的感知范围吗？ 困惑太多，米莉姆都不屑于分出心思去思考了，他现在怀揣着更大的疑问，百思不得其解。 “靠、靠太近了。”少年捂嘴轻咳，白纸一样的脸颊染上一抹嫣红。 金鹏慌忙松手拉开距离，“抱、抱歉。” “我没事的，只是有些累了。”米莉姆揉揉脸颊肉，让自己面色尽量红润一些，话语更有说服力，“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好。”金鹏不疑有他，“此地虽然靠近沉玉谷边境，但边境那条长河对面统治者很强大，一般不会有敌人在此处入侵，相对安全。” 他解释道：“我之前经常接到巡视此地的任务，对地形比较熟悉附近刚好有一处可以暂时歇脚。” “跟我来。”他向米莉姆摊开手掌，米莉姆迟疑了一瞬，贝齿轻咬下唇，轻轻将手搭在少年掌中。 才分开不过几分钟，两只手又自然而然地粘在了一起。 依旧是微凉的触感，常年练武持枪磨出的茧有些粗糙，却给这只少年的手增添了几分成熟可靠，让人无端心安。 这次或许是顾及米莉姆的身体，金鹏的速度不快，虽然比不上散步式的惬意，但也不至于行色匆匆，米莉姆还有时间细细打量四周的景色。 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可记忆里又是一片空白，没有丝毫“自己来过这里”的印象。 又来了，这种无处不在的割裂感。 米莉姆跟着金鹏的脚步来到目的地，那是一片颇为宽敞的空地，再远处便是有些模糊浑浊的河水了，河面上雾气升腾，以米莉姆的视力也望不见对面的景象。 最吸引人的是空地上那块鬼斧天工的巨石，罕见的天然平整，被打扫得很干净，周边还有一些残留的木炭燃后灰烬。 看起来经常被人使用，像是金鹏的秘密基地。 “也算不上秘密基地吧，只是我来得比较频繁。”见友人好像有些误解，金鹏急忙解释：“这里很隐蔽，无论是族人还是敌人、魔兽来得都很少，一个人坐在此处或是练武，都很安静。” 米莉姆了然点头，自觉地坐上巨石，双手托腮，两条细长白皙的小腿不自觉晃荡，一双灿金的眸子来回环顾四周，熟悉的即视感愈发强烈。 金鹏不知从哪搬出一堆木柴，熟练地燃起篝火，火星接触干燥的木枝迅速点燃，高耸的火舌将空气烧出一层层透明的波动扭曲。 “现在才刚刚正午吧？”米莉姆抬头望望当空的炙日，又看看烧得正旺的火堆，额头沁出不存在的汗水。 幻、幻热…… “从床上起身就急匆匆去向药君大人问诊，巡视的路上也耗费了不少体力，都正午了，你应该饿了吧。”金鹏埋头翻找着随身背包，从里面掏出几个巴掌大的面饼。 面饼原本被油纸包裹着，开封便散出一阵的扑鼻麦香，面饼偏厚，饼皮金黄酥脆，看起来很顶饱。 米莉姆吞了吞口水，突然觉得肚子空空的。 这种感觉……是饥饿吗？ 陌生，好像已经很久没经历过了。 “是浮舍大哥为我们准备的，稍微加热一下就能吃了。”金鹏将加热好的面饼包回油纸才递给米莉姆，米莉姆慌忙接过，小声惊呼。 入手有些烫，但也只是一瞬间，下一秒，面饼已经被迫不及待送进嘴巴里，即使被烫得直吸气，米莉姆还是没放弃咀嚼。 “唔！好好次！”口齿不清地夸赞着，米莉姆毫不吝啬递了个大拇指。 金鹏偏过头掩饰自己弯起的唇角，他在叫米莉姆起床前吃过早饭，现在还不是很饿，浮舍大哥的手艺很好，但干吃面饼滋味好不到哪去，所以只是草草咬了几口便停下了动作，转而欣赏起了四周。 米莉姆还在埋头奋斗，金鹏轻声的呢喃便飘进了耳中，“其实我也是阴差阳错才发现的这里。” 米莉姆啃饼的动作稍迟，悄悄竖起了耳朵。 “那时我年纪还小，为了躲清静偷偷跑来这里，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接近边界了，第一次来，又是背着浮舍大哥，根本没做好准备，又不熟悉路线，等我发现自己迷路时，早已是夜幕降临了。” “夜晚的边届很危险的，你也太不小心了！”米莉姆蹙眉，露出不赞同的眼神。 “抱歉！”金鹏滑跪得很及时，连忙解释：“并没有发生什么危险，只是被一只奇怪的史莱姆请客吃了一顿……” 米莉姆呼吸一滞，心头剧烈跳动，一阵不可忽视的强烈预感占据脑海，让他后背无端冰凉。 压下急于揭开真相的焦躁，他声音干涩：“奇怪的史莱姆？” 他问着，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你知道这个史莱姆，叫什么名字？” 对，名字，他迫切地想知道，那只史莱姆，叫什么名字？ “……”金鹏被问得表情空白，好像存在一股不可抗力阻挠着他的回忆。 直觉告诉他，这个名字不该被道出口，不然他所期盼的一切都会化作浮华的泡影，勘破的美梦，转瞬化作虚无。 可是，“米莉姆”想知道，“米莉姆”是重要的，是朋友…… 失态转瞬即逝，他张张嘴，竭力忽略脑海深处不知名的压迫感，终于道出了那个脑海深处埋藏已久的名字，玄妙的联系让他指尖都忍不住蜷缩：“它说——” “它叫利姆露，利姆露·特恩佩斯特……” 米莉姆，不，应该说，收回真名的利姆露瞳孔一瞬间放大，无数被暂时掩埋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划过，一点点拼凑出错节盘根的线索。 真相在眼前缓缓铺开。
第78章 185、 虽说平日里习惯把需要动脑子的问题都抛给万能的大贤者, 但这并不代表利姆露不擅长思考，相反，有技能加持的利姆露脑子转得比一般人快了不知多少倍。 但凡能抓住一点蛛丝马迹, 利姆露都有把握顺藤摸瓜把真相猜出来, 更何况当下的情况，比起蛛丝马迹，更应该说是疑点重重。 这是一场拙劣的、破绽百出的木偶戏表演。 沉玉谷是戏台；浮舍、百姓这样的存在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药君是无关紧要配角，利姆露是深陷其中任人操控的倒霉蛋配角…… 没错，这显然是场阴谋, 只是阴谋针对的并不是利姆露本身，他最多算是倒霉被牵连的重要配角, 他的作用有限, 迎合导演的需要, 配合主角的出演，给这场无人欣赏的戏剧添几分光彩罢了。 主角自然另有其人。 想到这儿, 利姆露很难不把自己的目光投向这场戏剧的主角——金鹏身上。 少年好像已经忘了方才的小插曲，此刻正任劳任怨地蹲下身子处理着木柴燃烧后的灰黑色余烬, 他们休整的时间不长，木柴燃得自然不是很彻底, 就算明火被扑灭，余烬的温度依旧炙热难耐。 白皙的脸颊被火热的气浪熏得发红，额间也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在阳光照射下闪出细碎的光。 金鹏察觉到来自身边人的视线，偏头回望过去，轻声问道：“在看什么？” 他本来不该是热切的性格，连浮舍大哥也愁眉苦脸地说过他的性子冷清不好相处，可面对好友时, 他总是想要表现得更温柔可靠一点，连说话的语调都柔了不少。 或许是米莉姆看起来柔柔弱弱很需要照顾的缘故吧？ 利姆露心情颇为复杂地端详片刻，在金鹏全然信任的关切目光下终于败下阵来，一直紧绷的面色陡然垮掉，烦躁又无奈地抓抓头，最后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不，没什么……”利姆露摇摇头，伸手蹭掉了少年腮边不慎染上的一缕烟灰，待对方呆愣后羞赧低头时掩饰好自己复杂的神色，强迫自己尽量表现得自然些。 他果然还是* 做不到迁怒别人，即使自己现如今的境地有一半都拜对方所赐，可归根结底，他们都是毫不知情的受害者。 更何况，他可是金鹏啊…… 他可是，自己寻觅成千上万年的夜叉少年，是自己不慎落入深渊罅隙时唯一的同伴，是可以将身心完全托付给对方的战友，是倾尽所有全然信任自己的部下…… 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直白又晦涩地向自己表达爱意，甚至不期待回应的家伙…… 时间太过久远，连记忆似乎都有些褪色了，可利姆露始终忘不了当初那一瞬间的心跳加速，更难以忘却分别那双暗金色眼眸中炽烈又决绝，希冀又绝望的眼神。 利姆露已经分不清自己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成分居多了，也许是那一秒从未体验过的怦然心动，或是对“命定之人”这一说辞先入为主的认同，或是寻觅等待千万年的执念，又或者只是单纯地不希望对方再流露出那样悲伤到仿佛快要碎了的神色。 各种复杂的感情纠缠在一起，酸涩、甜美，又带点被时光酝酿后的微苦，各种滋味混杂，成了利姆露无数次午夜梦回独自品味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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