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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嘉波嘴掘得更高了。 吃饭是人类维持生存的手段,魔神不用进食,光靠呼吸就可以补充所需的能量,所以这是砂金要和他分开的意思。 嘉波低下头,他现在可以忍受与砂金分开一小会时间。 在砂金不在的时候,他会把自己想象成一株长在室内的仙人掌,外表是一根根可以挡住窥探的尖刺,根须牢牢地长在床铺,这样就能与床一辈子都不分开。 “别发呆了。” 尖刺被拔掉了,砂金全然无视嘉波的幻想时间,揪了揪他的发辫:“愣着干嘛,和我一起走。” “我不用进食。” “不用吃饭不代表不能吃,”未来的嘉波可是很能吃的,砂金说,“吃饭的意义不仅在于生存,品尝味道也是其中的一部分,你又不是没有味觉。” “可是……” 嘉波还在纠结。 他不是没有吃过人类的食物,在他与砂金初见的那一夜,在砂金还是个浑身血腥像大号榴莲一样问他哪里能找到药的时候,那个空旷又宁静的夜晚,砂金用从神庙取回的干粮熬成了一锅米糊,分了嘉波一点。 那是他,对于食物最初也是最深的印象。 ——真的很难吃。 依靠这种东西生存下来的人类一定是非常了不起的生物。 和砂金呆在一起就意味着要吃到难吃的米糊,他擅自将两者联系在一起,而后艰难地做出了抉择——他把手搭在砂金身上,迅速地爬下了床,用一种显而易见慌乱的表情强装镇定:“走吧。” 辛德的家距离砂金家不远,就在两公里外,吊脚村落的最外缘。 即使是最外缘,也太靠近人类了。 沙漠居民的村子,即使是房屋也是用沙子砌成的,黄色的沙混上特殊的泥,就能造出一栋不会被风吹跑的屋子。大大小小的泥瓦房依靠耸入云霄的石林,鳞次栉比地排成长串。 到处都是人类的痕迹,到处都是人类的气息。 嘉波勉强维持冷静,努力控制住好奇得想跑掉的影子,还要尽全力和自己的意志作斗争以免立刻逃跑,他紧紧地攥着砂金的手,想把自己藏在成年人高大身躯的阴影里,借由掌心传达的一点温暖,给自己加油鼓劲。 嘉波,不害怕。 嘉波是人类的神,不用害怕人类。 身前的人仿佛听得见他咽口水的声音,脚步加快了许多,在经过石林边缘最高处的房屋时,扯住他的手,将他带进怀里,躬身进入了一间昏暗简陋的屋子。 “这就是辛德的家,”砂金介绍,“嘉波,打招呼。” 嘉波立刻站好,悄悄深呼吸平复自己的心跳,再从砂金的怀里探出一个头:“你们好,我、我是,嘉波。” 小小的魔神,坐在了人类的餐桌。 餐桌不高,大概只到小腿,坐凳子上也得弯着腰,即使如此凳子也只有四把,作为主人家的辛德还得抱着碗,站着看他们吃。 一口锅咕噜咕噜地在正中冒泡。 说不出来是什麽东西,嘉波抱着碗,眼神不自觉地就飘到了锅上,乳白色的汤汁浓稠而又咸香,辛德说用的就是当日砂金用的干粮,但看上去和砂金做的糊糊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 辛德的父母大致也从儿子口中听说了小祭司怕生且不爱说话的社恐性格。 等到锅开,大概是怕嘉波不好意思,辛德的父亲什麽也没说,直接将第一口奶白汤汁舀进了嘉波碗里。 嘉波抿了一口。 灵魂、灵魂升华了! 他看着锅,又看向砂金,最后给予了这口汤相当高的评价:“是砂金,这辈子都做不出来的味道。” “小祭司,”砂金冷笑一声,“我看你最近是太狂妄了。” 嘉波才不理他。 现在他明白了,食材是不会有问题的,有问题的是一定处理食材的厨子。 都是不会做饭的砂金的错。 他呼噜呼噜喝完了一碗汤,又喝下了第二碗,乃至第三碗和第四碗,魔神不需要进食,也没有吃饱的概念,食物进了肚子犹如进了未知的黑洞,都不需要其他四个人分食,他一个人就可以干完一整锅汤。 虽然最后也没有吃完,在汤锅见底之前,独裁的砂金按住他的脑袋,从他嘴里抢过了剩下的汤,才不至于让其他人连一点味道都尝不到。 辛德都被他的食量惊到了,这些人类都只知道他是赤王的继承人,不知道他实际也是一位魔神,禁忌知识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一个太过遥远的秘密。 “小祭司,你的胃到底有多大啊,”辛德忍不住说,“吃这麽多,不会撑到自己吗?” “不会。”嘉波很无辜。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辨认人类的神情尚且有一点困难,他思考了一会才低声说:“我还可以,继续吃。” “那也没有啦,家里也没有食材做下一锅汤了。”辛德叹了口气,“米袋也快空了,我和我的同伴明天打算去戈风石滩,挖点仙人掌回来。” “仙人掌也可以吃吗?” 辛德:“可以啊,仙人掌是赤王大人的馈赠,缺水和缺乏食物的时候,一株仙人掌就可以救活一个人。” 他放下碗,和他的父母一起祷告,在餐桌上祈祷似乎是村落里居民的生活习惯。 向赤王祈求他的回应,祈祷明天不会有风暴,祈祷商路早日重开,祈祷食物充足,沙漠的子民绝不会向黄沙屈服。 身为赤王的祭司,嘉波不需要祷告,他的父亲也从未教过他这个。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辛德脸上的虔诚,然后在夜晚来临时挥手与他们一家道别。 走在回家的路上,嘉波明显比来时更加放松,他一边甩着和砂金相牵的手,一边踩平沙丘最高点的沙子,低头迎着干燥的风。 低声问砂金:“食物不够了吗?” 人类需要食物才能活下去。 他们向赤王祈祷,向神明许下愿望,希望能得到生存的帮助,这个偏僻的荒凉村落至今还没能听见风声,知晓他们信仰的神已经陨落。 妈妈说,魔神爱人,所以要实现人的愿望。 砂金就站在他身边,陪着他慢慢地走,他很温柔,就算偶尔喜欢欺负他,嫌弃他笨。 他也依旧是嘉波心中最温柔的一颗榴莲。 砂金的声线轻柔,没有一点情绪,像是早就预料到嘉波的想法:“你想做什麽?” “神庙,藏了很多东西,有米粮、干果、灯油,还有糖和盐。”嘉波一件一件地数。 赤王在沙漠里有很多神庙,其中一所就是嘉波的家,他住在神庙底下的培养仪器里,隔着透明的玻璃,在赤王铜铸的雕像之下,看着祭司和守卫们将物资一点一点运进地下封存。 父亲大人曾说过,自己并非擅长照料人类的魔神,无法变出种子和泉水,当沙漠子民遭遇饥荒和尘暴,这些东西便可以挽救他们的生命。 但父亲大人已经不在了。 他的继承人还在。 嘉波踩碎落在沙丘的月光:“没有父亲大人,还有我,我可以把粮食取出来,给人类,我不想看见他们挨饿。” “想要砂金陪我一起。”嘉波停下来,凝望着砂金的眼睛,以一位魔神的身份向人类恳求,“想要砂金和我一起回神庙,从赤王神像下带走救命的粮食。” “我想,”嘉波喃喃地说,“我想尝试,实现人的愿望。” 完成还未出生时便被赋予的职责,赎他无法被赦免的罪。
第40章 嘉波说的神庙就是当初给砂金指路的那一座。 影子暴走的那一夜后,神庙就荒废了,禁忌知识就像是一种通过思想传播的病毒,当你听见时,就意味着被发现了,当你想起时,就意味着被抓住了。 人的大脑无法承载这种来自于深渊的力量,在接触到禁忌知识的那一刻,感官被无限放大,疯狂成了唯一发泄的途径。 最后,被赤王连同他自己一起埋葬。 黄沙和风会带走所有痕迹。 第二天一早,在太阳升起来之前,嘉波和砂金就往神庙的方向前行。 没有灼热的太阳,风就变得像冰刀一样割人,嘉波用面罩挡住自己的脸,身后是同样只露出两只眼睛的砂金,裹得严实,连金色的发丝都看不见。 嘉波觉得他们两个很像两颗在沙子上滚来滚去的卤蛋。 但他不敢说。 因为卤蛋之一会生气。 人类依靠食物生存,但又不是很乐意被比作食物,嘉波不理解。 为什麽?是汤和饼不够好吃吗? 砂金比嘉波还要适应沙漠的环境,即使后者是在沙漠出生的魔神,即使嘉波并不觉得累,但寒风把他吹得东倒西歪,差点从沙丘上滚下去。 “小废物。”砂金说。 没有其他人的时候,砂金很喜欢给他取外号,都是寓意不好的那种,真是一个坏家夥。 嘉波只好作为一个累赘被砂金背在身后,像是一个没有用的挂件,在神庙半被掩盖的尖端看见清晨第一缕光线。 神庙已经很破旧了。 如果不是嘉波亲口介绍,很难想象在一个月前这里还是一座人员众多,香火鼎盛的殿堂,天花板几乎不存在,承重圆柱一半被黄沙覆盖,上次砂金进入时就看见倒塌散落的火盆和书籍,短短数日没见,书籍化灰,似乎神庙内的腐坏破败程度变得更高。 “我的家,就在下面。” 嘉波突然抱住了砂金的手,视线逡巡四周,像一只警醒谨慎的小兽。 这可不像回到家应该有的表情,砂金:“怎麽了?” 抓住他手的那个人低着头,用脚尖摩擦地面,沙子被推开,露出了底下的花纹,应当是某种本地的文本。 赤土之王,阿赫玛尔。 “我感受到了父亲大人。”嘉波说。 这里是他的神庙,处处都是他的气息,头戴赤狐顶冠的巍峨神像,早已熄灭的灯火,斑驳残缺的壁画,甚至神庙内厚重压抑的空气,都是阿赫玛尔存在过的证明。 嘉波深呼吸一口气,做足准备:“我带你下去吧。” 绕到神像后面,倒塌的石柱下方有一条信道。 这条信道十分隐蔽,上一次砂金只着急查找药品和食物,他要的东西原本应该是放在供桌的供品,如今却七零八落散落一地,罐子破碎,药物流失,变成了没有用的垃圾。 他倒是没有注意到神像后的信道。 没有火种,越是下潜,就越是黑暗,空气变得越加沉重,这种沉重并非心理而是实质性的,砂金用一层看不见的盾覆盖自身。 感恩琥珀王,即使已不在一个世界,存护的力量依旧庇佑着他。 在数不清踏出了多少级台阶后,砂金察觉到自己终于踩上了平地,他才有空观察此刻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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