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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实也有些慌乱失措，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他了。 他的心在动摇，脸上却看不出来，仍旧是冷冷淡淡的模样。 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着，在半空中呜呜的呼喊，四处肆掠，活像是山顶上空盘旋着一条银色的苍龙。 卧室里点着银色雕花烛台，上方山形的五根白蜡烛的光芒，闪闪烁烁，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烛花。 黑檀木的架子床上，垂挂着天青色的素面帐幔。被褥也是淡雅的天青色，散发着师父的清冷梅香。 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味道，还有师父的温度，让谢无忧十分安心。 他渐渐的瞌睡上来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小鸡啄米。 然后不知不觉的，他睡着了。 床上的西门吹雪却是一夜未眠。 ……谢无忧打了个呵欠，睁开眼睛，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他转动脑袋四处看了看，这才想起自己昨晚睡在了师父房里，在他床边地板上睡着了。 ——奇怪，怎么一点都不冷？ 仔细一看，自己睡的不是地板，而是师父床边的脚踏板。身下垫着褥子，身上盖着被子，暖暖和和的，难怪一点不冷。 他心中一暖，果然，师父对自己就是狠不下心来。 哪怕自己昨天把他气成那样，还不小心冒犯了他。 思及昨晚自己对师父的“冒犯”，谢无忧的脸都涨红起来。 他抱着被子翻滚了一圈不知道想了什么，嘿嘿嘿的笑了起来，然后又睡着了。 西门吹雪去后山打坐吐息了一个上午，中午用过了午饭才回到自己的房中。结果一看那小子还在自己床边睡得香甜，只差要吐泡泡了。 谢无忧正酣睡着呢，突然一股冷风袭来，被子被揭开。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对上了师父一双寒潭似的双眼。 “早啊师父……”他打了个呵欠，含糊的说道。 西门吹雪忍无可忍，斥道：“午时都已经过了，你还不起来？” 这徒弟怎么能懒成这样？真的是自己亲自养大亲自教导的吗？ 西门庄主表示怀疑。
第8章 吹雪与无忧（8） 这次事件好像就这么过去了，又好像其实一直没有过去。 从这天开始，似乎有些什么东西改变了，而且是不能逆转的改变。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两个人都在装作若无其事…… 后来，谢无忧当然也知道了那天晚上真实的情况，他自然是十分愧疚，但西门吹雪的情绪过去之后，就平复下来，并不会一直责怪他。如此一来，愧疚的情感无法发泄出去，就又转变为别的情感，添砖加瓦。 谢无忧得知那叶秀珠其实是想要杀自己之后，唏嘘一番，也就罢了。 倒是西门吹雪忍不住问他：“你不想知道她为什么要杀你么？” 谢无忧笑笑说道：“这个世上无法理喻的人那么多，我要是都要去搞清楚他们在想些什么，那不是累死了？我宁可把精力放在更值得自己投入的事情上。” 这话说出来，倒惹得西门吹雪定定的看了他一眼，有些感慨的说道：“你到底是长大了。” 事情当然不会就这么简单的过去了。 谢无忧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这件事，西门吹雪不能。 那是他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现在有人想要伤害他。要是可以这样轻轻放过，那就不是西门吹雪了。 小城的酒楼。 这是小城内装修最好看起来最高档的酒楼，做的菜酿的酒也相当不错，每日里迎来送往，客流量不小。 这自然也是江湖人最爱踏足的酒楼。 三年前在这里，谢无忧一剑击败了成名已久的苏少英，从此打响了名声。人们都道江湖上又要出现一名极为厉害的少年剑客了，可没想到的是，他们并没有等到谢无忧顶着西门吹雪唯一弟子的名号踏足江湖，而是惊鸿一瞥之后，又销声匿迹了。 不过谢无忧这个名字，依然算是在江湖上打响了名号。 人们盘点新一代剑客的时候，总是绕不过他的名字。 今日的二楼，自是不见当年的白衣师尊与少年徒弟，靠窗的位置，坐着的是一名穿着鹅黄衣裙的女子。 桌子上摆放着酒菜，还有一柄鲨鱼皮鞘的长剑。 叶秀珠端起小酒盅，慢慢的啜饮着，出神的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长街。 此时，通往二楼的楼梯上响起了轻缓的脚步声。 能感觉出来人气息绵长，后劲有力。 叶秀珠眉头一蹙，放下酒杯朝着楼梯口看去。 她的手猛然抓住了剑柄，紧紧的握住了。 此时来人已经走了上来，却是一个躬着背弯着腰的老汉，胡须都花白了。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练家子。 叶秀珠暗笑自己风声鹤唳，抓住剑柄的手又松开了。 可没想到的是，那老汉竟然颤颤巍巍的朝着她走来，在她跟前站住了，老秋横气的干咳一声清清嗓子，开口问道：“敢问阁下可是峨嵋派三英四秀之一，叶秀珠姑娘？” 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叶秀珠冷笑起来：“西门吹雪就派了一个老头子来找我？未免太看不起人了！” “叶姑娘。”老者没有动气，而是点点头算作打了招呼：“无冤无仇之下，你就对着我们少庄主暗下杀手，这是否违背了你们峨嵋派的侠义之道？” 叶秀珠抿唇，沉默了一下，柳眉竖起，冷笑起来：“那你们少庄主侮辱我师兄，害得他入了魔障。好好一位少侠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却终日躲在山中不再露面，这就是你们万梅山庄的侠义之道么？” 老者闻言，缓缓抬起头来。 原来是老熟人，万梅山庄的老管家，柏叔是也。 只听他平和的开口说道：“我们少庄主与苏少侠之间是正大光明的切磋，在你口中，怎么就成了侮辱呢？苏少侠技不如人发愤图强自愿苦修，来日说不定会有一番大造化。这，岂不是也是我们少庄主的功劳？叶女侠此举，恩将仇报啊。” 叶秀珠气愤的说道：“好好好，好一张利嘴！”说着，却听“当啷”一声响，她的长剑已经出鞘，冷笑着说道：“我倒是要看看，究竟是你的嘴厉害，还是我的剑更厉害！” 武林中人就是这样的，一言不合喊打喊杀，那是常事了。 酒楼里的掌柜和小二哥麻溜的躲开了，还好这次是西门家来的人。没事，打坏了桌椅打破了楼板。他们家会赔偿的。 所以他们完全不着急，乐呵呵的躲进房里去看戏。 却见叶秀珠话音落地，剑光一闪，已经迅速朝着柏叔袭去！ 这光芒如此犀利迅捷，猝不及防。峨嵋剑法，果真是名不虚传。 然后，下一个瞬间，却听铛的一声脆响，什么光芒都消失无踪了。 叶秀珠呆立原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半截断剑。 另外一截断剑咚的一声掉落在地，光华全无。 再看那小老头子，依然是躬着背弯着腰，双手还笼在袖口里，毫不起眼的模样。 叶秀珠却再也不敢轻视他了。 她根本没有看清楚对方是怎么出手的，只凭借一只血肉之躯的手掌，就击断了自己的精钢长剑。 何其可怖的实力！ 柏叔慢吞吞的说道：“这半截断剑，就算是我们万梅山庄对叶女侠的还礼了。日后峨嵋派再有任何对我们少庄主不利的事情发生，我们也必当报答——三英四秀，一个不留。这是我们庄主的原话，我替他转告叶女侠。” 叶秀珠脸色惨白：“那要是门派里有其他人动手呢？” 柏叔轻笑：“那也都算在三英四秀的头上。” “你、你们还讲不讲理了？”叶秀珠气得口不择言：“西门吹雪这样说话，是想与峨嵋派宣战吗？” “哈哈哈哈哈——”一直看起来像个普通老人的柏叔突然朗声长笑起来，躬着的脊背也挺直起来，笑道：“是又如何？万梅山庄，何惧一战？” 这瞬间他看起来再也不是个弯腰弓背的老人，而是绽放出了属于绝顶高手的风采，满眼傲气，睥睨天下。 叶秀珠怔愣的看着他，一下子，无言可对了。 “叶女侠说起讲理这件事，你当初动手的时候，也没有讲理，不是吗？”柏叔收起笑容，点点头道：“我话已至此，就此告辞了。” 说着懒洋洋的拱拱手，转身慢吞吞的离开了。 徒留下一个快气疯了的叶秀珠，一怒之下，然后怒了一下。 她呆愣许久之后怏怏的骑着马离开了，从此再没有在附近出现过。 万梅山庄的日子，还是那样，一天一天平静的过着。 柏叔也还是那个毫不起眼慈祥的老管家，每天照顾照顾两个主人，然后就是遛遛鸟儿喝喝茶，十分惬意。 当日那个意气风发的高手，只是短暂的出现了一下。然后，又变回了一贯的模样。悠悠闲闲，懒懒散散。 大管家都这样了，底下的人也都跟着学。每日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完成了之后，都变得懒散起来。 其实在谢无忧长起来之前，庄子里的人不是这样的。 西门吹雪性子冷淡，虽然对下人他只要求完成本职工作就行，并不苛责。但庄主的性子都这样了，底下人又怎么敢放肆呢？所以大家也都跟着冷冷淡淡的，庄子里的气氛是整日冷淡外加严肃。 陆小凤那家伙都说了，要不是万梅山庄的酒实在好喝，他都不稀得来。整个庄子一点儿热乎气儿都没有，常年都跟冰窖似的，冻得人全身发寒。 确实是这样的，但自从谢无忧一年年长大，整个山庄的气氛都在悄然的改变着。 谢无忧的性子和爱好跟庄主完全不一样，几乎让人不敢相信他是西门吹雪养大的孩子。 他喜欢口味重的美食，喜好玩乐，整天乐呵呵的没什么心事。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懒懒散散的在庄子里溜达，看到马儿就跟马儿一起玩，看到小鸟吵架也能驻足观赏半晌。再不然就随随便便的找个地方躺着，看天看云，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在他身边，能够感受到的，就是悠闲自在的空气。 于是在少庄主的影响之下，到了现在，万梅山庄的气氛已经跟从前大不一样了。 不知道西门庄主在不在意这件事，反正并没有听到他为此说过什么，大家也就更加懒散悠闲了。 谢无忧就是有这种魔力，在他身边，总是会让人严肃不起来，忘掉很多烦恼。就算你是原本喜欢坐得端正的人吧，看到他懒散的在椅子上瘫着的模样，不知不觉中，你就跟他的样子差不多了。 陆小凤有一次感慨道：“小谢啊，我有时候觉得你不应该是西门的徒弟，而应该是我的徒弟啊，你看你跟我多像！” 他的话得到了小谢的白眼一枚，郑重其事的说道：“我这辈子是我师父的徒弟，下辈子也是，永远跟你没啥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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