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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敬歇了这么长时间,也终于缓了过来,没有那么难受了。 他伸手取下皇甫玦发丝上勾着的一缕木屑,叮嘱道:“往后做事可得仔细着点儿,贪玩也要也有个度。” 倒是稀奇,面对贾敬的教诲和叮嘱,皇甫玦连连点头,乖巧的像是一只做错事耷拉着脑袋的小狗。 程一序眯了眯眼,在贾敬和皇甫玦两人之间扫过,却没有说话。 贾敬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木屑与灰尘,下一瞬,目光就定在了旁边的一堆物件上。 他这才看清,院中檐廊下摆满了木头,被削成了一个个等大的小方块。 “这是在雕什么?”贾敬有些迟疑,他实在没看出皇甫玦在雕什么。 皇甫玦脸上闪过一丝纠结,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而程一序则是直接拿起一个,朝贾敬一抛。 “哝,给你瞧瞧。” 贾敬手一伸,便将这一块木头拿在了手中。 只是一块雕刻方正平整的小木块。 贾敬手指转动,小方块迅速翻着面。忽然,贾敬的手一顿,目光落在了小木块的其中一块面上。 他抬起手,对着光瞧着,紧接着用手指轻轻摩挲那一块面,是一个字,还是反体。 “这是……”贾敬眼神惊奇地望向皇甫玦,“这是一个‘贺’字。” 皇甫玦听着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对,这是‘贺’字,不过这个字我才刚刚雕了一半,还未雕完呢。” 贾敬将小木块放于手中把玩,“阿玦这是在做印章篆刻吗?” 说完,贾敬便觉得不像。 他好书法,常说书画同源,书和篆刻亦是同源,他虽鲜少自己动手篆刻,可对篆刻这一方面还算了解颇深。 就算要练习篆刻,一般也都会选一些石料来练习,而不是木料。 况且一般篆刻练习多是练习些小篆,像皇甫玦这样的规整的楷书,还真是少见。 这字反而像是…… “像不像印在书上的?”程一序在一旁提醒道。 “对,像印在书上的。”贾敬下意识点头,诧异地看向皇甫玦,“你这是在雕刻印刷字?” 皇甫玦此时也不再犹豫,坦然承认,“没错,这正是印刷字。” 贾敬眼中带着好奇,看向那一堆和自己手中这枚别无二致的小木块,追问道: “这就是活字印刷?” 贾家并不涉及书籍出版,因此他也只是听说过这些印刷术,却不曾见过。 “我听闻活字之术,书籍排版起来更为灵活。”贾敬来了兴致,一边看着那些已经完成的小木块印刷字,一边询问着皇甫玦。 显然,聊到这个话题,皇甫珏亦是很高兴。 “正是活字印刷,这类相较于泥版印刷和铅版印刷,木版会更加便宜,取材也便捷。” “挑好木板后,雕琢成字模,按照想要的书籍进行排版,蘸上墨印于纸上,一本书便成了。” 皇甫玦分析的头头是道,贾敬也听得入神,摩挲着手中木块,似是想到什么,又问: “如此说来,木制的活字印刷,成本能降下许多,若是能推广开来,岂不是能让书籍更便宜许多?” 就算是贾敬这样的富家子弟,也不得不承认,当下的书籍是个昂贵之物,更不要提那些寒门子弟的读书人了。 若是能将书的价格降下,便能让更多人读得起书。 皇甫玦似是明白贾敬的意思,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头。 贾敬眉头微动,“怎么了?这里面还有什么门道,阿玦不妨说与我听。” 皇甫玦也拿起一枚小木块,举起来给贾敬看,“培元哥哥,请问这是什么字。” 因为是反体,贾敬也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可是‘贇’字?” 皇甫玦点头,“确实是这个字。” 他说着一顿,叹了口气道:“可这个字,很多人都不认识。” “莫说那些印刷干体力活的贫苦人,就连很多读了几年书的读书人,也不一定认识这个字。” “即便认识了这个字,那么别的字呢?我们都不能保证所有字都认得。” 皇甫玦指了指那一堆小木块雕成的字,“若是想将这些错乱的一个个字排版成一册书,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 “对于那些不识字的印刷工来说,太难了。” 贾敬也终于明白了皇甫玦的意思,“所以,即便雕版印刷造价高,成本贵,可对于印书的书商来说,若是量大册多,反而雕版刻本是划算的。” “没错。”皇甫玦点头,“若是书内容简单,活字印刷用些常用字便方便许多。” “若是那些内容繁琐的书籍,反倒是雕版印刷更加容易。” “书商印多少书,也会在两者间抉择。” 贾敬点着头,这些都是他曾经未曾了解过的。 程一序在一旁也插了句,“就算是活字印刷,泥板活字和铅板活字虽成本造价要比木板高,可木板到底易腐烂磨损,耐磨性比不得前两个。” 贾敬一听,下意识看向皇甫玦。 若是程一序说的有道理,那么这木板活字岂不是看着有用,实则无用吗? 皇甫玦忙活这些,是白忙活了?
第72章 皇甫玦紧绷着脸, 目光有些沉,盯着程一序久久没有说出话来。 就在贾敬以为他不准备再说什么时,只见皇甫玦深吸一口气, 语气缓缓却又带着难以忽视的坚定: “我会找到比现在都要好的木头防腐方法。” 程一序定定地望着皇甫玦脸上的倔强之色,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似无奈似妥协, 也没再说什么。 对于这样的结果, 他早就知道了, 不是吗? 贾敬在一旁将这些都看在眼里, 心中也咂摸出味儿来,眼神略带玩味的瞥了程一序一眼。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程一序怎么好好的, 要请自己上门做客, 原来是为了这么一茬。 这人还真是贼。 皇甫玦显然也发现了程一序领贾敬上门的目的,撇着嘴道: “你就算请了培元哥哥,让培元哥哥笑话我,我也不会放弃的。” 他说着又重新做回到了马扎上, 拿起刻刀和刨子,作势接着雕小木块, 嘴上嘟囔: “我就喜欢做这个, 挨不着你什么事。” 贾敬连忙解释, 表明态度, “我可不会笑话阿玦, 我觉得阿玦此举, 很有意义。” 程一序一哽, 合着就是他一个坏人呗? “好了, 别雕了, 李嬷嬷的饭都要做好了。” 程一序走到皇甫玦身边,语气软和了几分。 皇甫玦看都不看他一眼,手上刨木头的动作快的飞起。 贾敬一脸新鲜地瞧着,他目光落在皇甫玦那双手上。 上次皇甫玦写字时,贾敬就注意过他的手,细皮嫩肉,腕骨纤细,仿佛轻轻一折就能断了。 可皇甫玦的字,下笔沉稳,力透纸背,而今日更是拿着刨子刻刀,舞得那叫一个虎虎生风。 人果然不可貌相。 程一序晓得皇甫玦是真的气了,蹲下身子,轻声道: “培元兄来,李嬷嬷可是做了许多好吃的,真不吃了?” “你要不吃,我就让李嬷嬷……” “唔唔唔……” 程一序话没说完,就被一只沾着木屑的手捂住了嘴。 皇甫玦瞪大着眼睛,“谁说我不吃的?” 程一序头一个后仰,“呸”了好几下,一脸嫌弃,“皇甫玦,脏不脏啊!” 皇甫玦眼底是难掩的狡黠,他迅速收回手,抬了抬下巴,“我的手可不脏,我还嫌弃你口水脏呢!” “我去洗手了!” 他说完将手中的刻刀刨子收好,便起身朝屋内跑去。 程一序直接拿起刚刚皇甫玦为贾敬拿来的那壶水,猛地灌了一口,漱着口。 “你何必呢?” 贾敬抱胸斜靠在廊下柱旁,一脸笑意地看着程一序。 “明知道他气着,你服个软,说句道歉的话,不就好了?” 程一序将嘴中的水吐了,又拿出一块帕子将嘴边的水擦干净,幽幽地望了贾敬一眼, “你懂什么?” 贾敬:“……” 得,是他多嘴。 李嬷嬷的手艺确实了得,贾敬难得吃撑了。 回去路上,马车摇晃的他有些难受,便在半道上,命人停了马车,便下去溜达,当做消食了。 贾敬如今走的大道,距离宁荣街只隔了一条街,他也不急,慢慢走着。 没一会儿,贾敬便注意到,大道两旁不停有人走动,好像在查看着些什么。 贾敬偏头问阿寿,“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阿寿果然机灵,这事他还真的知道,回道: “二爷,他们是在查这道上的青石板,看看有没有什么碎石子,及时清理了。” 贾敬看着面前的大道,反应过来,问道:“近些日有什么贵人需要入京吗?” 眼前这条大道,尽头通向宫里的官道i,一般只有贵人进京的时候,会提前派人来检查清扫大道上的碎石灰尘。 阿寿:“听闻是太后娘娘要回京了。” 贾敬一愣,太后娘娘? 他对这位出自张家的太后娘娘,天丰帝生母,印象并不深。 只记得再过不了两年,这位太后娘娘就要薨逝了。 重生回来,贾敬亦没有怎么关注这位太后娘娘,听说好像是去五台山礼佛了。 贾敬走着,忽的脚步一顿。 阿寿也跟着停下脚步,“二爷,可是有什么事?” 贾敬蹙眉,“太后娘娘去五台山礼佛归来?” 阿寿点头,“是。” 贾敬眸光一凝,追问:“谁陪同太后娘娘一起去的?” 阿寿一愣,随后试探的说出一个人,“三皇子殿下?” 果然! 贾敬心一沉,终于是想起来了。此次太后娘娘去五台山礼佛,陪同的正是三皇子萧淮泽。 此次回京后,天丰帝便封了三皇子萧淮泽为梁王。 三皇子萧淮泽的母妃是宣嫔,性格柔顺,姿色不显,不得圣宠。 但她常年服侍太后娘娘,萧淮泽亦是在太后娘娘膝下承欢,太后娘娘自然也是最喜这位孙儿。 有太后娘娘撑腰,以及他那位成王外孙女的三皇子妃,萧淮泽亦没有前往封地,而是留在了京里。 天丰帝命其入了大理寺,入朝参政。 大理寺…… 贾敬眯起眼,这里面关系可不一般。 众所周知,大理寺卿严峰是齐王萧淮洵的岳丈,可天丰帝却没让齐王萧淮洵去大理寺,只是去了工部。 反而是三皇子萧淮泽去了大理寺。 若是其他人,定是要称赞天丰帝的决策圣明,牵制平衡之术炉火纯青,一碗水端得平。 贾敬缓缓勾起唇,眼底慢慢爬上一丝冷意和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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