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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陈群的这句话,张辽立刻想起了当初在天工阁看到的“有趣礼物”,其中有个“燃了一半灯油就会启动开关,让混入朱砂的水从侍女灯眼处滴落,仿佛侍女在流血泪”的青铜灯具,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往事重现,张辽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对着张辽那“没想到世子终究还是踏出了这一步”的眼神,刘昀只想尔康手摇头,来个否认三连。 他不是,他没有,绝非如此。 背黑锅是不可能背的,这辈子都不会背。 “灯具岂会落泪?想必是其中设了机关。待机关中的红水流尽,自然不会再出血泪。” 刘昀义正辞严地评断道,仿佛对侍女灯一事毫不知情。 陈群打量着他的神色,陷入沉思。 看来侍女灯确实不是世子所送,那到底是谁的手笔?
第24章 趁着陈群若有所思的功夫,刘昀进了西边的矮房。 掀帘而入,一眼就看到背对着他的荀彧,正与对面姓淳于的医官说着什么。 还未等刘昀想好自己是否应该避开, 那边的两人已发现了刘昀, 纷纷向他见礼。 刘昀回以一礼:“不知二位有事商讨,可是打扰了二位?” 荀彧并袖作揖:“并未如此。是我唐突,因心中惴惴,贸然拉着淳于医丞。” 又问刘昀, “世子来此,可是有事要找医丞?” 虽未明言,但荀彧的“惴惴”大约是因为担心戏志才的病。刘昀如此想到,放下帘子, 走进屋。 “再过一刻钟,韩主医就要为志才兄开创, 我来看看草药与开创用的器具是否已经备好。” 淳于通连忙盖上矮榻上的木箱,提着草绳起身:“回禀世子,一切准备就绪。” “睡圣散和正中丸是否安排妥当?” 刘昀再问。 所谓的睡圣散,其实就是以曼陀罗花为主药所配置的古版麻醉粉,和华佗发明的“麻沸散”相仿。为了方便记忆,干脆就用宋朝窦材所著的《扁鹊心书》中的麻药名来代指。 至于正中丸,则是援济堂研制出的一种镇痛、止血、促进恢复的药。若要理解它的作用, 大约可以代入一下云某白药中的“保险子”。 这两样东西,一样是减轻病人疼痛,增加手术成功率的必备品;另一样则是以防万一,增加生存率的安全阀。 除此之外, 还有以备万一,用来缝合的桑皮线——桑皮线是隋唐时期发明的, 用来外科缝合的丝线,用桑皮做成,不仅清热解毒,还能帮助皮肤恢复。 它和羊肠线一样,可以留在表皮,不需要另外拆线。之所以用桑皮线,不用羊肠线,除了桑皮作为草药的功能,更重要的是羊肠线需要经过脱敏工艺才能投入使用,不然容易导致机体的发炎和过敏,反而不利于病人的恢复。 想到这,刘昀不仅对千年前的前辈们肃然起敬。越是查询相关资料,翻阅有关记载,越能感受到中国古代人民的智慧。 例如发明桑皮线的隋唐,已经出现了较为成熟的外科手术技术,不仅能缝合伤口,还实现了接肠手术。 又例如在陈国援济堂工作的各位医者,他们每一个都是真正的医者仁心,认真专研医术,救死扶伤。像睡圣散、桑皮线这些物品,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提了一个概念,能出成果,全赖众位医者们焚膏继晷、日以继夜地研究。 不管在哪个时代,心怀仁心的医者都是崇高的,令人尊敬的存在。 “都已妥当,请世子放心。”淳于通背起木箱,“我要去主屋布置一番,荀士子先前所言之事……我作为医者,自当尽力。” 淳于通向二人颔首,带着木箱离开。 屋里只剩刘昀和荀彧二人。刘昀想到陈群眼底发青的模样,不由小心地看向荀彧。 玉质金相,白玉无瑕,看上去不像是没睡好的样子。 荀彧注意到他的目光,温和地弯了弯唇:“世子,莫非有事要与我说?” 刘昀昨天刚吐槽自家阿弟顾左右而言他,今天就步了阿弟的后尘:“……文若今日怎么没与陈家表兄一起?” 荀彧坦然相告:“我二人原本约好共坐一车,但临出门的时候,出了一些意外。” 辰时时分,荀彧叩响陈群的房门,听到他在房内来回走动的声音。 陈群说他还有别的事要办,让荀彧先行一步。荀彧一贯知道陈群的脾性,又心系着还在病中的戏志才,便听陈群的话,自己先坐车走了。 “长文让我先行一步。算着时间,他应当也到了吧?” 确实到了,就在外面。 想到陈群眼睛下方的两个黑坨,刘昀不由露出微妙的神色。 陈群让荀彧先走,自己在房间里乒乒乓乓,该不会是在寻找遮掩黑眼圈的办法……或者用热鸡蛋敷眼睛吧? 刘昀认为此事很有可能,不过按照陈群黑眼圈的浓烈程度,遮掩的办法显然是失败了。 受害者已经出现,刘昀不好再放任行凶的“侍女灯”继续留在荀彧那儿。 他斟酌着说道: “昨日舍弟不小心送错回礼,我在这里向文若赔个不是。不知文若可否将'侍女灯'送回?我已另备礼物,晚些送到文若屋中……” 虽然说送出去的礼物没有收回的道理,但为了不伤害未来名臣的心理健康,刘昀还是这么做了。 荀彧心细如发,一转眼便明白了前因后果。他体贴地接过刘昀的话说,为了缓解氛围,还真诚地夸了刘巍几句。 就在刘昀因为这件事顺利结束而放松的时候,荀彧提出了辞行。 刚放松的心立即咯噔了一下。一瞬间,刘昀想到了各种让荀彧摇头叹息的场景,最终合成了他要离开的事实。 虽然早就知道人才难得,以荀彧不计名声,只在乎主公本身的风格,自己未必能让他看上眼,但当这一结果真的发生,刘昀还是忍不住失落。这种感觉,比失去500强名企的offer还要强烈。 荀彧敏锐地察觉到刘昀身上逸散的低沉气息,稍稍一怔,旋即明白刘昀这是误会了。 他连忙加了一句,“陈国水碧山青、钟灵毓秀,不知我是否有幸……带着族人前来定居?” 仿若错失的八百万彩票再次向他招手,刘昀猛地抬头,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这是当然——是我荣幸之至!” 什么叫“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1]” ,这就是。 如果不是时代不对,刘昀真想紧紧握着荀彧的手,上下狂摇三百下,路上蹦迪一声吼:荀彧同志,欢迎入股! 从仿佛耷拉着耳的狸奴[2] ,到疯狂摇尾巴的狍子,转变只在一瞬间。 荀彧不由失笑,听到门外传来的平缓脚步声,他拔高声量: “门外可是长文?” 陈群走进屋,顶着两团占据半壁江山的青黑:“原来文若在这。” 陈群的肤色本就不黑,此时挂着两个厚厚的黑眼圈,格外扎眼。 荀彧先是一惊,但他神思灵敏,很快便猜想到前因后果。 他体贴地咽下“这是怎么了”的询问,主动说起了别的事。 …… 向阳的一间厢房,戏志才正倒在躺椅上休息。 他以前从未见过这种似榻非榻,似案非案的坐具,刚躺上去的时候颇一些不自在。 好在过不了不久,舒适的体感就让他习惯了这个新型坐具,他也并非拘守绳墨之人,接受此物的速度比制作它的匠人还快。 韩主医坐在一旁的胡床上为他针灸,当最后一针落下,他扣起二指,对着针柄的尾部轻轻一弹。 此为行气法,适用于气血不足的患者。 “一刻钟后就要行开创、清创之术,戏处士一切如常即可,切不可惊急。” 凡是手术,不论大小,皆有风险。更何况在这个时代,民众对动刀之术总是避之不及,所以每次韩主医开刀前,总会用类似的话语安慰病人。 中医常说七情内伤,指的就是过于激烈的情绪会对身体不利。 戏志才时常多思难寐,却并非为了自己的病。早在先前,其他医工留下“此病难愈”诊断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早亡的准备,因此,对于这一次治疗,他是抱着“无可、无不可”的心思,更谈不上紧张焦虑。 但韩主医安慰他,乃是出于好意,戏志才从来不愿轻踏别人的善心,便只是笑着点头,一副听从医者的模样。 但很快,他便发现韩主医有些不对。 他的衣袂仿佛被风拂动,可屋内关门闭床,不可能有风。 戏志才不动声色地垂下视线,发现韩主医搁在膝上的手正微微颤抖。 戏志才:“……” 韩主医杏术高明,只是施个针不至于抖成这样。 看来,真正紧张、惊急的,另有其人。 有些好笑,又有些沉重。身边的人总比他更在意他的身体,这让深知自己身体状况的他有些心疚。 “韩医丞妙手回春,只这世间,总有人力所不及的重症。若事不可为,那便是天命如此,还望韩医丞不要挂怀。” 韩主医听得一愣,上身猛然前倾:“韩某一定会尽力而为,戏处士勿要心存死志。” 戏志才哭笑不得:“我并非心存死志……” “还未到最后一刻,就已想好了身后事——还让其他人不要为你的死挂怀,这不是心存死志是什么?” 戏志才缓缓收起唇角的笑意。 韩主医长叹一口气:“情志化病,但情志也可解病。” 他望着被关紧的竹蔑窗,似在回忆:“我行医多年,见过不少奇闻异事。凡能在凶险病灶下逢凶化吉者,皆拥有强烈的求生之念。” “其中有个垂髫幼童,予我的感触最深。当年,他在热病中几乎丢了性命。我与其他医工都以为他活不了了,却没想到,他在弥离之际,用仅剩的力气抓住我的衣袖,让我在他人事不知的时候,施针替他留住一丝清明。” 戏志才静静地听着,眸中微动。 “后来,每次幼童醒来,都会提出同样的要求……如此持续了一周,他竟从死中求生,意外地活了下来。” 记忆仿若回到了多年以前,韩主医神色难辨,似悲似喜,“可这并非结束。因为长期的高热,他的身体受到邪毒的侵害,腿脚已失去知觉,怕是下半生都得躺在榻上。” 竭力坚持却得到这么一个结果,未知是幸事,还是积叠的不幸……戏志才眼中的波澜尽去,现出几分似怜似嘲的暗芒。 “我怕幼童惶惑心丧,不知该如何安慰……幼童却郑重其事地告诉我,'尽小者大,积微者着[3]' ,既然他的背脊没有收到外伤,那便有康复的希望。他曾在梦中见过一个同龄的女童,因为摔伤了背脊,从此不良于行。但那个女童坚持特定的训练,最终一步步站起,行走,直至在苍穹下奔跑。他坚信'人只要活着,持之以恒地在正确的方向上前行,不管走得再慢,都有实现希望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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