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南陵可是个宝地,小公子到南陵,莫非是过去探亲?” 表面上只是随口一问,实际上,中年男子在通过几人的样貌与举止判断他们的来历。 包括这个领头的青年人在内,所有人都高大壮硕,面色红润,一看就是长期吃饱喝足,养尊处优的“贵人”。 男子肯定自己是碰上了肥羊,而唯一的疑虑,就是这些人是否是军队中训练有素的壮兵。 乱世中占山为王,他们也不怕得罪劳什子的豪族。可若是这些人是豪族喂养的部曲,那势必战力惊人,他们寨子的人好久没吃到油水,许多人都瘦脱了形,要是正面对上如此壮硕,又训练有素的部曲,怕是讨不到好。 可这些人如果是富户派出的商队,那又不一样了。绣花麻枕终究也只是个麻枕,卷不起浪花来。凭他们寨中男子的实力,不怕拿不下这群人。 男子原以为自己这副老弱模样会降低对方的警戒心,方便自己套话,却没想到,领头的青年人皱了皱眉,颇为不悦与警惕地瞪了他一眼。 “问这么多做什么,关你什么事?”刘巍两手环胸,面色不耐,活脱脱一个充满警惕却又不懂得掩饰的富户少年的模样。 旁边的裨将十分上道,当即上前一步,将中年男子挤开:“主君莫要与此等山村野夫置气,免得气坏了尊贵的身子。都说'穷山恶水,野夫无礼'——此等僻壤,住着都是披发左衽,从未开化之人。他们天生便是无礼,主君不要理会便是。” 此话说得极为气人,简直目下无尘。 中年男子差一点就要发怒,抽出腰间的柴刀砍向对方。但他理智尚在,又记得自己的使命,只能硬生生地将这股子血气与戾气压下,继续赔着笑脸。 “小老儿我只是随口一问,不妨冒犯了公子,还请公子赎罪。” 刘巍平日里鲜少有装模作样的机会,今日这一遭,倒是激发了他的戏瘾。 他翘着鼻孔冷哼一声,嫌恶一般地往旁边走了两步,还伸手往自己鼻子前面挥了挥,并不搭话。 这副不搭理,每一个举止中都透着浓浓嫌恶与避让的模样,比方才的那两段话更让人恼火。 中年男子被激出了邪火,连假笑都险些挂不下去,更别提继续试探了。 那裨将很会来事,挡在中年男子身前,用袖子给刘巍扇风,仿佛此处真的有什么臭不可挡的异味。 其余人木讷地站在原地,像是什么都不懂的木头人,个个后背微驼,丝毫没有兵将的警觉性。 观察到这一点,中年男子心下略定。看这“主君”的死样与其他人半死不活的模样,这队车马应当不是部曲,而是商队……是商队就好办许多,等他们成功得手,他非要把这小公子的脸踩在地上,让他去收拾寨中的圊粪,做最苦最脏的活。 中年男子心中一片狰狞,面上还是尴尬而不敢惹事的模样。 “你还没说,那南陵城到底在哪?” 那小公子眉眼一瞪,旁边的掌事立即从袖囊中掏出……七/八枚五铢钱,在中年男子面前晃了晃。 “捞鱼的,只要你给我们指路,这些铜子儿就是你的了。” 中年男子:“……” 满嘴是粪就算了,还这么抠! 七八枚铜钱能买个啥? 昭宣帝那会儿,铜板子倒是值钱,五个铜板能买一斛米,给一户人家吃两三个月。但现在不是盛汉,而是乱汉,粮价早就涨得不成样。 如今七八个铜板,别说一斛米了,连半袋豆子都买不起,就这死抠门的行商走狗,埋汰谁呢? 中年男子暗中愤懑鄙视,面上还要装作收获意外之财的模样,忙不叠地开口:“就在那个方向,一直走便是。” 中年男子所指的方位,并不是什么南陵城,而是阢山。 刘巍一看到那山,当即皱了皱鼻:“我不喜欢爬山。有没有别的路?” 中年男子为了演好贫穷的渔夫,忙不叠地拿过裨将手中的铜板,往自己怀中收好,这才犹犹豫豫地开口:“有是有,只是……” 裨将故作不耐:“收了钱就别磨磨蹭蹭的了,快说。” 中年男子在心中痛骂对方三千回,佯装怯懦地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地接口: “其他方向……不但要绕远路,而且还可能碰上大虫和山越。” 大虫即是老虎,山越即是扬州一带的山贼。 果不其然,在听到这句说明后,“小公子”的浓眉皱得极紧,充满了忧虑。 “没有别的安全的路了?” 中年男子摇头:“这是唯一一条能够安全通过的路——虽然难走了些。” “小公子”看上去极为不满意,却又别无选择。 无法,他只能让中年男子在前方引路,承诺会在事后给半吊钱当带路的报仇,命令车队跟上。 中年男子根本就看不上这半吊钱,却还要表现出欣喜若狂的模样。他见大鱼上钩,背着手,朝江面方向做了两个隐晦的手势。 几个假渔夫在心中窃喜,殊不知,他们眼中的假商队也在心中重复着同样的心声。 ——上钩了。 中年男子带着刘巍等人上山,特地将他们往陡峭且靠近山寨的方向引。 就在即将靠近山民提前布置好的陷阱时,刘巍忽然往旁边的大石头上一坐,任性蛮横地道: “我走不动了,原地休息。” 前面就是陷阱了,只要把这群人引进陷阱,劫掠的计划就成了一半。这都已经只差最后一步,中年男子哪能让这些人停下来休息? 他当即道:“山路不好走,得趁着天还亮,走完这段陡峭的路。要不然,待到天黑,这路就走不成了。” 刘巍不耐地摆手:“走不成就走不成,在这驻扎一晚。这路就在这,难道明个儿还会消失不成?” 中年男子恨不得指着刘巍的鼻子大骂,可他不能,只得耐着性子劝:“山上多毒蛇猛兽,不好多留。这座阢山并不高,走完这段,就能见到顶了。” 他以为能说动刘巍,却没想到只得来刘巍毫不客气的一瞪: “你不是说别处有大虫,这一处没有吗?” 中年男子被哽住,反应极快:“此处没有猛虎,别的山兽虫蛇还是有的……” “别的山兽虫蛇,有何可惧?用火就能赶跑,不用担心。” 中年男子真想当即用火棒在对方头上戳个窟窿,看看里面装着的是什么,怎么就能说出如此狂悖烦人的话。 “可是我要为公子带路……小的家中上有老下有小,不好留下。” 只差直说“你心里有点数行吗,麻烦别人带路,不是让人陪你磨蹭好多天,能不能有点自觉”。 刘巍却是相当古怪地扫了他一眼:“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既然受了我的钱,当然得陪我一同留下,不然你以为五百铜子儿是那么好得的?” 他竟然还好意思提五百铜子儿? 中年男子差点气炸,恨不得夺过对方行囊中的半吊钱,甩对方脸上。 可就在这时,林中忽然响起一道清脆悦耳的鸟鸣。 中年男子当即两眼一亮。 这悦耳的声响,其实并非鸟鸣,而是寨子中一位擅长学习鸟叫的同伴在向他通风报信。 援军已至,这群肥鱼即将被宰杀。
第69章 坐在石头上的刘巍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鸟鸣声有问题,可他敏锐地察觉到中年男子细微的神态变化,不由心中一动。 他又故意说了些气人的话,发现中年男子气归气, 但看起来颇为平稳, 再也没见原先气急败坏的模样。 刘巍暗中警觉,似不经意地说了句“这山看着倒是不错”,以此提醒众人提高警觉。 部曲们事先就约好了暗语,听刘巍说起这句话,纷纷绷直了手臂,提防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变故。 中年男子不知对方已经发现了异常,还在原地演戏。 他像是动嘴皮子动得累了,破罐子破摔地放弃劝说, 走到一棵歪脖子树旁,靠在树上休息。 他挑选的位置尤其讲究,既不会因为离得太远而引起旁人的怀疑,又与树旁一条长着灌木的小道紧挨,万一发生什么变故,可以一下子钻进灌木中,借茂盛植被的遮挡藏匿身形,乃至悄悄逃跑。 刘巍这一方可不会如他所愿。当即,裨将故意走到中年男子身边,看似在询问前往南陵的最佳行程,实际上在监视对方的一举一动,不让对方伺机逃脱。 哪怕心中烦的不行,中年男子也不敢在这个关键的节点表现出异样。他一边与裨将虚与委蛇,一边暗自焦急,恨不得这人早点说完废话,早点从他身边离开。 双方都在不动声色地拖延时间,矫饰言行,与对方演戏,暗中祈祷自己这边的人能先一步赶到。 终于,一刻钟后,靠近陷阱这一侧的密林传来风吹枝叶的沙沙声,伴着又一声清脆的鸟鸣,与一声遥远的喊叫。 中年男子心知己方大部队已至,而且备好了陷阱,立即支起身,往前疾走两步。 “前方好似有村民在呼救,我先过去看看。” 话刚说完,他就被后背传来的巨力掼倒,重重地跌在地上。 “拿了钱还想走?我看你贼眉鼠眼的,不像是老实人的样子,该不会想白得这二百五十枚的铜子儿吧?” 在要求男子带路前,裨将把承诺给的半吊钱挪出了一半,给了中年男子。这番话倒不算是无的放矢。 中年男子又疼又急,险些破口大骂,可随即,他的后背便升起几丝凉意。 他虽然瘦弱,但也是练过武的,对方能那么快地制服他,且拥有如此大的巨力……这些人,当真是寻常的商队吗? 他心中发冷,第一时间伸手去掏腰间的陶哨,想要吹响哨子示警。 但是,男子的手还没碰到那哨子,腕上就传来一阵剧痛。 一双皂色长靴踩住他的手,制止了他的行动。 中年男子顾不上吃痛,骇然抬头,正对上一双似笑非笑,不带任何温度的眼。 “别动手啊,我们来说道说道。” 一时之间,他难以分清对方究竟是看穿了自己的意图,还是巧合之下的举动,只无端觉得恐怖。 “不要动手动脚的,吓坏了人,让他别瞎跑就成。” 刘巍假意劝说,目光几次掠过山脚,像是在观赏风景。 中年男子犹准备说些什么,就被裨将堵了嘴,拉到众人中央。 他狼狈地倒在地上,因为视角的变化,发觉这些看似懒散随意的护卫,实际上站位极为讲究,每一个都下盘极稳,随时保持着禁戒。 男子知道自己这是上了当,他扭动着身子想要挣扎,但不知道裨将用了什么绳索与捆绑手法,捆绑着双手的绳结竟格外坚韧,怎么挣都挣不开。 在忽然升起的焦虑与不安中,他开始猜测刘巍等人的来意,越想越觉得不简单。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3 首页 上一页 65 66 67 68 69 70 下一页 尾页
|